第四章 金穗與暗流
##一、相府夜宴
丞相府的夜宴,與昨夜皇宮的“同樂宴”,氣氛截然不同。
冇有絲竹管弦,冇有舞姬助興,甚至冇有太多閒雜人等。正堂裡隻擺了一桌酒席,高踞上首的是高澄,左右兩側分彆是崔季舒、陳元康、崔暹三人。燭火煌煌,映得滿室生輝,酒是三十年陳釀,菜是山珍海味,可真正讓這場宴席熱烈的,是人心。
“哈哈哈哈——”
高澄舉杯大笑,聲震屋瓦。他今夜換了一身常服,絳紫錦袍,玉帶束腰,斜倚在軟榻上,姿態慵懶,眉宇間卻儘是意氣風發。
“季舒,昨夜那一腳,踹得痛快!”他仰頭飲儘杯中酒,將玉杯往案上一頓,目光灼灼看向崔季舒,“元善見那廢物,趴在地上像條死狗,朕?他也配稱朕?”
崔季舒坐在下首,聞言微微一笑,也舉杯相敬:“丞相謬讚。若非丞相威壓在前,臣哪敢動腳?”他今夜穿著月白長衫,外罩青紗,越發顯得豐神俊朗,可那雙眼睛裡閃爍的光芒,卻帶著幾分殘忍的快意。
“我要是元善見,”他抿了口酒,悠悠道,“昨夜之後,就該明白自己的處境。一個被當庭毆打的皇帝,還有什麼臉麵坐在那個位置上?不如識相些,明日就擬詔禪讓,還能留個體麵。”
“體麵?”高澄嗤笑,“他也配要體麵?狗腳朕——這三個字,從今往後,就是他的名號!”
陳元康坐在崔季舒對麵,一直默默飲酒,此時終於放下酒杯,低聲道:“丞相,昨夜之事,朝野震動。今日朝會上,雖無人敢明言,可老臣觀諸公神色,多有不安。元善見再如何不堪,終究是天子,當庭毆打,終究……有失人心。”
他是高澄麾下老臣,為人沉穩,思慮周全。昨夜崔季舒動手時,他便暗自心驚,今日朝會觀察眾人反應,更覺憂慮。
“人心?”高澄挑眉,眼中閃過一絲譏誚,“元康,你老了,膽子也小了。這世道,要人心何用?要的是刀兵,是權柄,是坐在那個位置上,讓人跪,讓人怕!”
他站起身,負手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深沉,鄴城的燈火星星點點。更遠處,皇宮的輪廓在夜色中隱現,飛簷鬥拱,依稀可見。
“自神武皇帝(高歡)起兵以來,我高家南征北戰,打下這半壁江山。朝中那些蠹蟲,除了會之乎者也,還會什麼?”高澄聲音轉冷,“元善見坐那個位置,坐了十年,可有一日真正執掌過權柄?冇有!這天下,是我高家一刀一槍打下來的,是我高澄運籌帷幄守住的!他元善見,憑什麼坐享其成?”
他轉身,目光掃過三人,凜冽如刀。
“昨夜那三拳,打得好!打得痛快!我就是要讓天下人看清楚,誰才是這大魏真正的主子!誰不服,誰有異心——”他頓了頓,一字字道,“我手中的刀,還冇生鏽!”
陳元康默然。
他知道,高澄說的是實話。自高歡起兵,到高澄掌權,高家掌控東魏軍政已近二十年。軍中將領,十之七八出自高氏門下;朝中官員,過半與高家沾親帶故。元善見這個皇帝,早就是傀儡,昨夜之事,不過是把那層遮羞布徹底撕碎罷了。
“丞相,”一直沉默的崔暹忽然開口,“元康所言,並非杞人憂天。毆打天子,終究是駭人聽聞。西魏宇文泰、南梁蕭衍,必會借此大做文章,指責丞相不臣。各地州郡,也難免有人心存異誌。”
他年過五旬,閱曆深,看得更遠。高澄可以不在乎朝野非議,卻不能不在乎天下大勢。東魏、西魏、南梁,三國鼎立,任何風吹草動,都可能引發連鎖反應。
“那又如何?”高澄冷笑,“宇文泰在長安,自顧不暇;蕭衍在建康,垂垂老矣。他們想罵,就讓他們罵去!至於各地州郡——”
他走回座位,重新坐下,端起酒杯,輕晃著杯中琥珀色的酒液。
“傳我軍令,”他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即日起,皇宮禁衛,全部換成我的人。原來的禁軍,打散編入各營。元善見身邊那些太監宮女,有一個算一個,全給我換成新的。”
他抬眼,看向皇宮方向,眼中寒光閃爍。
“他不是喜歡在太廟裡跪著嗎?讓他跪。從今往後,冇有我的允許,不準他踏出寢宮半步。一日三餐,按時送去。太醫問診,三日一次。至於朝會——”他嗤笑一聲,“就說陛下龍體欠安,需要靜養,免了。”
崔季舒撫掌而笑:“丞相高明。如此,元善見就成了真正的籠中鳥,甕中鱉。他若識相,乖乖擬詔禪讓,還能留條性命。若是不識相……”
他冇說下去,可眼中殺意,已說明一切。
“還有,”高澄補充道,“傳令各州,尤其是幽、並、冀、青等邊鎮,加派監軍。凡有異動者,無論官職大小,先斬後奏!”
“是!”三人齊聲應道。
高澄滿意地點點頭,重新舉杯:“來,今夜不醉不歸!待來日我登臨大位,爾等皆是開國功臣,富貴榮華,與爾等同享!”
“敬丞相!”
“敬主公!”
酒杯碰撞,笑聲再起。
燭火搖曳,映著四人麵孔。高澄意氣風發,崔季舒誌得意滿,陳元康若有所思,崔暹神色凝重。同一張酒桌,同一壺酒,飲下去的,卻是不同的滋味。
窗外,秋風又起,卷著落葉,掠過丞相府高高的屋脊,向著更深的夜色中去了。
##二、幽州秋實
幽州,薊城郊外。
秋日的陽光,慷慨地灑在這片土地上。一眼望去,是無邊無際的金色海洋——那是稻浪,沉甸甸的稻穗壓彎了禾稈,在風中起伏,發出沙沙的聲響,像大地沉穩的呼吸。
葉歸塵立在田埂上,一襲青布衣衫,腳上沾著泥,手中握著一穗稻穀。他低頭,仔細看著掌中稻穗。穀粒飽滿,金燦燦的,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他剝開一粒,放入口中,慢慢咀嚼。
新米的清香,混著淡淡的甜,在唇齒間化開。
“都督,”肅政司副主事孫文捧著厚厚的賬冊,聲音因激動而發顫,“今年新開的五十萬畝水田,畝產至少兩石!總收成……百萬石有餘!”
百萬石。
這個數字,讓周圍所有官吏都屏住了呼吸。
幽州地處北疆,苦寒之地,向來以粟麥為主,稻米是稀罕物。可眼前這位年輕的都督,上任一年,竟真在這片土地上,種出了連綿不絕的稻田。
“半數入庫,充作軍糧、官糧。”葉歸塵將稻穗放回田中,拍了拍手上的塵土,“半數平價售予百姓。糧價按市價七成,每人限購三石。若有流民來投,登記入籍後,每人先發口糧一石,助其安家。”
他聲音平靜,語速不快,每一個字卻都像釘進木頭的釘子,清晰,有力。
“都督仁德!”周圍官吏齊聲讚歎,不少人眼中已含了熱淚。
亂世之中,糧就是命。多少州郡,官吏盤剝,糧價飛漲,百姓易子而食。可幽州,這位葉都督來了之後,第一件事就是清丈土地,招募流民,開荒種田。他親自下田,與老農討教農時;他調撥府庫,購買耕牛、農具;他設立“勸農司”,專司農耕水利。一年時間,五十萬畝荒灘變良田,五十萬石新米入倉,這是救命的糧,是安民的根。
遠處,官道旁,一隊隊人流正緩緩而來。
那是流民,扶老攜幼,拖家帶口。他們衣衫襤褸,麵有菜色,可眼中卻閃爍著希望的光。他們從河北來,從河南來,從戰火紛飛、餓殍遍野的故鄉來,一路北上,隻為尋一條活路。
“姓名?籍貫?家中幾口?”
城門處,臨時搭起的木棚下,戶籍官忙得滿頭大汗,聲音都喊啞了。他麵前排著長隊,男女老幼,個個眼巴巴望著他手中的名冊。
“王二,河間人,家中五口……”
“好,登記了。這是糧牌,拿好,去那邊領糧!”
領糧處,更是人聲鼎沸。一袋袋新米從糧倉中搬出,過秤,分裝。領到糧的流民,抱著米袋,跪地磕頭,哭的笑的,亂成一團。
“謝都督大恩!”
“青天大老爺啊……”
“幽州有糧,幽州有活路啊……”
哭聲,笑聲,感激聲,混雜在秋日的風裡,飄得很遠。
葉歸塵靜靜看著,臉上冇什麼表情。可站在他身側的長史張倫卻看見,這位年輕都督的眼中,有極細微的波動,像石子投入深潭,漾開淺淺的漣漪。
“都督,”張倫壓低聲音,“戶籍登記在冊的,已有三十萬。可實際人口……怕是已過五十萬。”
幽州本就有民戶二十餘萬,這一年湧來的流民,不下三十萬。這麼多人,要吃飯,要穿衣,要住處,要田地。管理得好,是勞動力,是兵源;管理不好,就是亂源,是禍患。
“五十萬……”葉歸塵低聲重複,目光投向更遠處的原野。
那裡,還有大片的荒地,長滿了雜草灌木,在秋風中瑟瑟抖動。
“傳令,”他收回目光,聲音依舊平靜,“再開十萬畝旱田,種粟麥,以備冬春。另,在薊城、範陽、漁陽三地,增設粥棚,每日兩餐,直到新糧入倉。”
“是。”張倫應下,頓了頓,又道,“隻是……糧倉雖豐,可如此耗費,恐難長久。且各地流民聞風而至,人數隻會越來越多。”
“人多了,才好。”葉歸塵忽然道。
張倫一愣。
“亂世之中,什麼最寶貴?”葉歸塵看向他,眼中神色深邃,“不是金銀,不是城池,是人心,是人口。有人,才有兵;有人,才有糧;有人,才有這幽州的根基。”
他轉身,望向南方。那是鄴城的方向,是洛陽的方向,是中原腹地,是戰火最熾、饑荒最重的地方。
“讓他們來。幽州地廣,養得起。來了,登記入籍,分給田地,借給種子農具,讓他們耕種,讓他們安家。一年,兩年,三年……他們就是幽州人,就會為幽州而戰。”
張倫聽得心潮澎湃,卻又隱隱不安。
這話裡的意思,太深了。深到讓他不敢細想。
“都督,”親衛隊長陳慶匆匆走來,臉色凝重,湊到葉歸塵耳邊,低語幾句。
葉歸塵臉上的平靜,終於被打破了。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陳慶:“你再說一遍。”
陳慶將鄴城傳來的消息,一字不落地複述了一遍。太極殿夜宴,高澄辱帝,崔季舒三拳,皇帝吐血,“狗腳朕”三字傳遍鄴城……
葉歸塵靜靜聽著,臉上冇什麼表情。
可張倫站在他身側,卻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直衝頭頂。那不是殺氣,不是怒意,而是一種更深沉、更冰冷的東西,像隆冬的潭水,表麵平靜,底下卻暗流洶湧。
陳慶說完,額上已見汗。
葉歸塵沉默了很久。
久到田埂上的風都停了,久到遠處的流民喧囂都模糊了,久到張倫以為他不會開口了。
他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狗腳朕……”
他低聲重複這三個字,聲音很輕,輕得像歎息。
可那歎息裡,帶著一種深切的寒意,一種徹骨的悲哀。
“這世道,”他望著眼前滾滾的稻浪,望著遠處巍峨的薊城城牆,望著更遠處蒼茫的天地,“已經徹底瘋了。”
陳慶和張倫都屏住呼吸。
他們跟隨葉歸塵時間不短,見過他談笑間陣斬庫莫奚天驕鬱律朔,見過他揮兵屠滅寇氏,見過他麵對天師道元嬰修士時麵不改色。可他們從未見過,葉歸塵露出這樣的神色——不是憤怒,不是震驚,而是一種了然的,悲涼的,仿佛看到某種注定的結局,緩緩降臨的神色。
“這不是對皇權的踐踏,”葉歸塵繼續道,像在自言自語,又像在說給他們聽,“這是對人性底線的突破。一個連最基本的尊重都不再顧忌的人,一個敢在太極殿上當庭毆打皇帝、罵出‘狗腳朕’三個字的人……”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銳光。
“還有什麼做不出來?”
陳慶和張倫心頭俱是一凜。
是啊,高澄今天敢毆帝,明天就敢弑君。今天敢罵“狗腳朕”,明天就敢黃袍加身。禮法、綱常、君臣大義,這些維係天下數百年的東西,在他眼裡,已經一文不值。
這樣的人,手握重兵,權傾朝野,下一步會做什麼?
答案,呼之欲出。
“亂世,要加速了。”葉歸塵轉過身,不再看那片金黃的稻田,而是望向北方。那裡是燕山山脈,再往北,是草原,是庫莫奚,是柔然,是更廣闊的天地。
“我們得更快,更強。”
他聲音不高,卻字字千鈞。
“傳令各營,即日起,操練加倍。新募流民,擇其精壯,編入輔兵。糧倉守衛,增加三倍。薊城四門,嚴加盤查。凡有可疑者,一律扣下。”
“是!”陳慶抱拳,轉身疾走。
“張倫,”葉歸塵又道。
“下官在。”
“你親自去一趟上穀郡,”葉歸塵看著他,目光深邃,“上穀寇氏雖滅,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我要你查清楚,寇家還有哪些殘黨,與哪些勢力有勾結。尤其是——與鄴城有冇有聯係。”
張倫心頭一震,肅然道:“下官明白。”
葉歸塵點點頭,不再說話。
他重新望向眼前的稻田。金浪翻滾,豐收在即,這本該是讓人喜悅的景象。可他知道,這豐收,這安寧,這五十萬畝稻田,五十萬石新糧,五十萬投奔而來的流民……在這即將到來的滔天巨浪麵前,脆弱得如同一張薄紙。
高澄的拳頭,已經砸碎了鄴城的太極殿。
下一個,會砸向哪裡?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他必須更快,更強。快到來得及在巨浪拍下前,築起足夠高的堤壩;強到在狂風暴雨中,能守住這片他親手墾出的土地,和土地上那些剛剛看到希望的百姓。
秋風掠過田野,稻浪沙沙作響。
遠處,流民的隊伍還在緩緩移動,像一條蜿蜒的長龍,向著薊城,向著生機,艱難前行。
葉歸塵站在田埂上,青衫在風中微動。
他背影挺拔,像一杆槍,插在這片金色的土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