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一章 鐵血礦山
##一、秋日漁陽
八月末，漁陽郡。
盛夏的餘熱尚未散儘，但北地的秋風已帶上了涼意。天空高遠湛藍，白雲如絮，正是草原上草長馬肥的好時節——也是遊牧民族南下劫掠的季節。
葉歸塵站在漁陽城外的小山崗上，望向北方。地平線儘頭，燕山山脈如臥龍蜿蜒，那是幽州的天然屏障。但屏障總有缺口，古北口、居庸關、鬆亭關……一個個關隘就像巨龍身上的傷口，需要重兵把守。
“都督，各軍府點驗完畢。”盧淩風策馬上崗，將一份文書遞給葉歸塵，“幽州邊軍八萬，可戰之兵五萬。其中騎兵兩萬，步卒三萬。另有各郡郡兵兩萬，但甲胄不全，訓練不足。”
葉歸塵接過文書，快速翻閱。兩萬騎兵，聽起來不少，但其中隻有八千人有全副鐵甲。其餘多是皮甲，甚至隻有號衣。兵器也參差不齊，刀槍鏽蝕，弓弦鬆弛。
“庫莫奚此番若來五萬，必是精銳。”葉歸塵合上文書，聲音低沉，“他們的騎兵人人披甲，雖多是皮甲，但勝在輕便。我們的騎兵若隻有皮甲，對衝時太吃虧。”
盧淩風點頭：“庫莫奚的箭術也厲害，五十步內可穿皮甲。若無鐵甲防護，傷亡會很大。”
兩人都沉默了。
軍力對比，幽州不落下風。但裝備之差，可能成為致命弱點。戰場之上，一件鐵甲，可能就是生與死的差彆。
“鐵。”葉歸塵吐出這個字，“我們需要鐵，大量的鐵，打造鐵甲，打造刀槍，打造箭頭。”
“漁陽鐵礦。”盧淩風看向東北方向，“那裡是幽州最大的鐵礦，若能全力開采，足可裝備三千鐵騎。”
“那就去漁陽。”葉歸塵翻身上馬，“去看看我們的鐵，為什麼出不來。”
##二、礦山風雲
漁陽鐵礦位於漁陽郡東北五十裡，燕山南麓。這裡山勢險峻，礦脈豐富，自漢代便是重要的冶鐵之地。
葉歸塵與盧淩風策馬而來，身後跟著數十名親兵。還未到礦山，便已聽到叮叮當當的敲擊聲，聞到濃烈的煙塵味。
轉過山坳，礦山景象映入眼簾。
那是一片巨大的山穀，山體被挖得千瘡百孔，數百個礦洞如蜂窩般分布。山穀中濃煙滾滾，數十座煉鐵爐晝夜不息，火光映紅了半邊天。數千礦工如同螻蟻般在礦洞中進進出出，他們大多赤著上身，皮膚被煤灰染得黢黑，肩上扛著沉重的礦石，步履蹣跚。
礦洞口，監工手持皮鞭，稍有懈怠便是一鞭子抽下。慘叫聲、斥罵聲、礦石撞擊聲、風箱呼嘯聲，混雜在一起，構成一幅人間煉獄的景象。
葉歸塵勒住馬，眉頭緊皺。
“都督，”盧淩風低聲道，“漁陽鐵礦年產生鐵可達百萬斤，若全部用於打造軍械，裝備三千鐵騎綽綽有餘。但實際上，每年送到軍府的鐵不足三十萬斤，且多是劣鐵。”
“剩下的鐵呢？”
“一部分上繳朝廷，一部分被地方豪強瓜分，還有一部分……”盧淩風頓了頓，“被鐵官寇明私售，獲利極豐。”
“寇明。”葉歸塵念著這個名字，“上穀寇氏，北方天師道的重要人物。”
“正是。寇氏是幽州世家之一，與範陽盧氏、北平陽氏等齊名。寇明是寇氏這一代的長房次子，拜在天師道門下，既是世族子弟，又是道門中人，在漁陽一手遮天。”
葉歸塵冷笑：“那就去會會這位一手遮天的鐵官。”
眾人策馬進入礦區。所過之處，礦工們紛紛躲避，監工也停下鞭子，驚疑不定地看著這隊衣甲鮮明的騎兵。
礦場衙署建在半山腰，是一座三進的院落，朱門高牆，與山下礦工的窩棚形成鮮明對比。衙署門口站著兩名道童打扮的守衛，見葉歸塵等人來，一人轉身進去通報，另一人攔在門前。
“來者何人？礦場重地，閒人免入！”
親兵隊長葉青上前一步，亮出令牌：“幽州都督葉大人到，讓寇明出來迎接！”
道童臉色一變，但依舊擋在門前：“鐵官大人正在煉製法器，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擾。請都督稍候，容我再去通報。”
葉青大怒，正要發作，葉歸塵抬手止住。
“煉製法器？”葉歸塵淡淡道，“那就等等，看寇鐵官煉的是什麼法器。”
##三、寇明的架子
這一等，就是半個時辰。
衙署內隱約傳來絲竹之聲，還有女子的輕笑。葉歸塵麵沉如水，盧淩風眉頭緊鎖，親兵們更是怒不可遏。
終於，衙署大門緩緩打開。
一名中年男子慢悠悠地走出來。他身穿道袍，頭戴蓮花冠，麵容白淨，三縷長須，頗有幾分仙風道骨。隻是眼中那抹倨傲，破壞了整體的出塵之氣。
“下官寇明，參見都督。”寇明拱了拱手，禮數周到，但腰都冇彎一下，“不知都督大駕光臨，有失遠迎，還望海涵。”
葉歸塵眯起眼睛：“寇鐵官好大的架子，讓本督在門外等了半個時辰。”
寇明不卑不亢：“下官正在煉製一爐重要法器，到了關鍵時辰，實在無法中斷。都督是明理之人，當知煉器如煉丹，時辰錯過，一爐儘毀。還望都督體諒。”
“法器？”葉歸塵冷笑，“本督要的是鐵甲，是刀槍，是保家衛國的兵器，不是你那裝神弄鬼的法器！”
寇明臉色微變，但很快恢複平靜：“回都督，礦山產量有限，既要供應朝廷，又要滿足各郡所需，實在無力再供都督打造鐵騎。還請都督體諒下官的難處。”
“供應朝廷？”葉歸塵向前一步，“本督查過賬目，去年漁陽鐵礦上繳朝廷的生鐵，隻有三十萬斤。而礦山年產量，是一百萬斤。剩下的七十萬斤，去哪了？”
寇明眼中閃過一絲慌亂，但依舊強作鎮定：“都督有所不知，采礦不易，損耗巨大。且礦工要吃要喝，煉鐵要炭要薪，這些都要從鐵中折算……”
“折算？”葉歸塵打斷他，“折算到你寇家在漁陽新買的千畝良田？折算到你存在鄴城錢莊的萬兩白銀？還是折算到你衙署裡那些歌姬身上的綾羅綢緞？”
寇明臉色終於變了：“都督！你這是何意？下官奉朝廷之命掌管礦山，兢兢業業，豈容你如此汙蔑！”
“汙蔑？”葉歸塵怒極反笑，“盧淩風！”
“末將在！”盧淩風上前一步。
“帶人接管礦山！即日起，漁陽鐵礦由幽州都督府直轄！所有賬目、庫存，全部查封清點！少一兩鐵，本督拿你是問！”
“遵命！”盧淩風揮手，身後親兵立刻散開，向各礦洞、庫房奔去。
寇明臉色大變，厲聲道：“葉歸塵！你這是要造反嗎？！漁陽鐵礦乃朝廷產業，你區區一個幽州都督，有何權力接管！我要上奏朝廷，參你擅權跋扈，圖謀不軌！”
葉歸塵一把揪住寇明的衣領，將他整個人提了起來。寇明冇想到這年輕都督力氣如此之大，掙紮不脫，臉漲得通紅。
“寇明，你聽好了。”葉歸塵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克扣礦工口糧，中飽私囊，本督早已查得一清二楚！你私售官鐵，牟取暴利，賬本就在我手上！你以礦工性命煉器，修那邪門歪道，礦場後山的亂葬崗裡埋了多少冤魂，要不要本督現在帶你去數數！”
寇明眼中閃過驚恐，但隨即被狠戾取代。他忽然咬破舌尖，一口血霧噴出，雙手飛快掐訣：“天師敕令·五雷轟頂！”
“轟隆——！”
晴朗的天空突然烏雲密布，一道水桶粗的紫色雷霆從天而降，直劈葉歸塵頭頂！雷霆未至，狂暴的威壓已讓周圍親兵站立不穩，盧淩風臉色大變，想要上前已來不及。
但葉歸塵不閃不避。
他胸前的衣襟突然裂開，露出胸膛的一枚青色龍鱗。那是青龍血脈覺醒後，他修煉青龍長生道，形成的青龍第一宿——亢宿青龍鱗！
鱗片青光暴漲，在葉歸塵頭頂形成一道青色光罩。紫色雷霆轟在光罩上，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電光四濺，卻無法穿透分毫。反而被青光吸收，化為精純的雷霆之力，湧入葉歸塵體內。
青龍長生道，可禦萬法，可納萬氣！
“找死！”葉歸塵眼中青芒大盛，右手一掌拍在寇明胸口。
“噗——！”
寇明如斷線風箏般倒飛出去，撞塌了衙署半邊牆壁，摔進內院。煙塵彌漫中，傳來歌姬的尖叫和器皿碎裂的聲音。
葉歸塵收掌，拍了拍衣襟上並不存在的灰塵。亢宿青龍鱗青光漸斂，重新隱入衣內。
“鐵官寇明，貪贓枉法，以邪術謀刺上官，罪在不赦。”葉歸塵聲音傳遍整個礦區，“但念在寇氏世代鎮守北疆，有功於國，本督饒他一命。革去所有職務，押回寇家，讓他們自己管教！”
親兵上前，從廢墟中拖出寇明。這位剛才還仙風道骨的道人，此刻滿臉是血，道袍破碎，狼狽不堪。他怨毒地瞪著葉歸塵，嘶聲道：“葉歸塵……你……你等著……天師道不會放過你……寇家不會放過你……”
葉歸塵看都不看他一眼，轉身走向礦場高處的一座木台。
##四、礦工的心
木台是監工用來監察礦工勞作的地方。葉歸塵登上高台，環視整個礦區。
數千礦工已經停下手中的活，呆呆地看著這邊。他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隻知道那位高高在上的鐵官大人，被這位年輕的大人打了，還被抓了起來。
葉歸塵運起真氣，聲音傳遍山穀：
“所有礦工，聽著！”
山穀中回蕩著他的聲音，礦工們抬起頭，一張張麻木的臉上，露出困惑的神情。
“本督乃幽州都督葉歸塵！從今日起，漁陽鐵礦由都督府直轄！”
礦工們麵麵相覷，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即日起，所有礦工，口糧加倍！每日三餐，管飽！工錢漲三成，當月結算，絕不拖欠！”
這一次，礦工們有了反應。人群中響起竊竊私語，但大多數人還是不敢相信。
“開采礦石最多者，每日額外獎賞肉一斤！煉鐵最多者，每日額外獎賞細糧三斤！連續三月超額完成者，全家免除賦稅一年！”
聲音在山穀中回蕩，礦工們的眼睛漸漸亮了起來。口糧加倍？工錢漲三成？還有肉？還有細糧？還能免賦稅？
“另外！”葉歸塵繼續道，“本督會在礦區設立醫館，受傷生病，免費醫治！設立學堂，礦工子弟，免費讀書！設立養老堂，年邁無法勞作，由官府供養！”
這一次，礦工們終於聽懂了，也終於相信了。
“撲通！”
一個老礦工跪了下來，嚎啕大哭：“青天……青天大老爺啊！”
“撲通！撲通！撲通！”
數千礦工如潮水般跪倒，他們磕頭，他們哭喊，他們用最樸素的方式表達感激。這些在礦洞裡煎熬了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的人們，這些被視作牛馬、被肆意打罵、被克扣口糧、被用廢了就被扔到亂葬崗的人們，第一次聽到了“人”這個字。
“都督仁德！”
“葉都督萬歲！”
“我們給都督磕頭了！”
呼喊聲如山呼海嘯，震動了整個山穀。有些監工想要製止，但看到葉歸塵冰冷的眼神，又縮了回去。
盧淩風站在葉歸塵身後，看著這一幕，心中震撼。他出身世家，雖然見過民間疾苦，但從未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一個簡單的善政，能帶來如此巨大的改變。
葉歸塵抬手，壓下歡呼聲。
“但是！”他聲音轉厲，“本督的糧食，不養懶漢！本督的錢，不養廢人！從今日起，采礦、煉鐵，須儘心儘力！偷奸耍滑、消極怠工者，重罰！貪汙克扣、欺壓礦工者，殺無赦！”
“遵命！”礦工們齊聲高呼，聲音中充滿了力量。
葉歸塵轉身下台，對盧淩風道：“淩風，礦場交給你。三日內，我要看到第一批鐵，十日內，我要看到第一批鐵甲。”
盧淩風肅然抱拳：“末將領命！”
“另外，”葉歸塵看向那些跪在地上的監工，“這些人，全部換掉。從軍中抽調老兵來管，要那些真正體恤士卒的老兵。告訴他們，礦工是兄弟，不是奴隸。”
“是！”
葉歸塵又看向那些礦工，高聲道：“本督會常來。若有人欺壓你們，克扣你們，儘管來薊城找我！我葉歸塵，為你們做主！”
“謝都督！謝都督！”
歡呼聲再次響起，久久不息。
葉歸塵翻身上馬，最後看了一眼這座礦山。煙塵依舊，爐火依舊，但這裡的氣氛已經完全不同了。礦工們眼中有了光，脊梁挺直了，走路的腳步也有力了。
人心可用，大事可成。
他策馬離去，身後是數千礦工的跪拜，是熊熊燃燒的爐火，是即將傾瀉而出的滾滾鐵流。
回程路上，盧淩風忽然道：“都督，寇明那邊……”
“寇家會來找我的。”葉歸塵淡淡道，“天師道也會來找我。但我不怕。淩風，你要記住，在這亂世，手中有兵，心中有民，才是根本。鐵，就是兵。礦工，就是民。”
盧淩風若有所思。
葉歸塵望向北方，那裡是草原，是即將南下的五萬庫莫奚鐵騎。
“有了鐵，有了甲，有了敢戰的兵，有了支持的民，這幽州，我才守得住。”
馬鞭揚起，駿馬奔馳，揚起一路煙塵。
秋日的陽光灑在燕山山脈上，給蒼茫的群山鍍上一層金色。山腳下，漁陽礦山的爐火更旺了，叮叮當當的敲擊聲更加有力，仿佛在為即將到來的大戰，奏響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