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章 孤狼歸心
##一、古北口
七月,盛夏的草原。
古北口戍堡矗立在燕山山脈的一處隘口,像一顆楔子釘在從草原進入幽州平原的咽喉要道上。這裡是長城防線上最關鍵的關隘之一,扼守著古北口大道——數百年來,遊牧民族的鐵騎無數次從這裡南下,中原的軍隊也曾由此北伐。
戍堡的城牆是就地取材的巨石壘成,風吹日曬,石麵已呈黑褐色。牆高兩丈有餘,牆上箭垛密布,瞭望塔高出城牆三丈,塔頂飄揚著一麵破舊的“段”字旗。
此刻,戍堡外的山坡上,兩匹馬正緩緩而行。
葉歸塵勒住韁繩,望向遠處的戍堡。他今日冇有穿都督官服,而是一身輕甲,外罩玄色披風。盧淩風跟在他身後,同樣輕裝簡從。
“這就是古北口。”盧淩風指著戍堡道,“戍主段懷遠,三十歲,平民出身,十六歲從軍。十四年間,從普通戍卒積功升至戍主,全是實打實的軍功。”
葉歸塵點點頭:“我知道他。聽說他經常單人獨騎深入草原,劫殺庫莫奚人,是草原各部聞風喪膽的‘孤狼’。”
“正是。”盧淩風語氣中帶著敬佩,“此人覺醒狻猊血脈,可吞吐煙火。曾有過一人夜襲庫莫奚營地,焚其糧草,斬首三十七級的戰功。隻是……”
“隻是什麼?”
“隻是太過桀驁,從不走關係,也從不給上官好臉色。”盧淩風苦笑道,“所以被打壓多年,一直不得升遷。以他的軍功,早該是鎮將了,卻還在戍主的位置上。”
葉歸塵眼中閃過一絲欣賞:“不媚上,不欺下,隻憑本事吃飯。這樣的人,才是我幽州需要的將領。”
兩人策馬向戍堡行去。
靠近了,更能感受到戍堡的肅殺之氣。城牆上的戍卒個個曬得黢黑,眼神銳利如鷹。見到有人來,塔樓上的戍卒立刻吹響號角,城牆上瞬間湧出數十名弓手,箭鏃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來者何人!”城頭傳來粗獷的喝問。
盧淩風正要答話,葉歸塵抬手止住,自己朗聲道:“幽州都督葉歸塵,巡視邊防!”
城頭沉默片刻,隨即響起一陣騷動。不多時,城門緩緩打開,一名戍卒小跑出來,單膝跪地:“不知都督駕臨,有失遠迎!段戍主正在巡牆,請都督稍候!”
葉歸塵下馬:“不必通報,我自己上去。”
##二、孤狼戍主
登上城牆,葉歸塵看到了段懷遠。
此人正站在箭垛前,背對著他們,望向北方草原。他身材高大,幾乎比周圍戍卒高出一個頭,肩寬背闊,一身破舊的皮甲罩在身上,腰間懸著一把厚重的大刀。聽到腳步聲,他緩緩轉身。
方臉大耳,濃眉虎目,臉上有兩道猙獰的傷疤,一道從左額斜劃到右頰,一道橫貫下巴。這兩道疤讓他本就不算英俊的臉更顯凶悍。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是一種狼的眼神,警惕、冷漠、帶著隨時會撲上來撕咬的野性。
“段懷遠見過都督。”他抱拳行禮,聲音粗啞,禮數周到,但眼神裡冇有絲毫敬意。
葉歸塵並不在意,走到他身邊,也望向北方。從這裡看去,草原一望無際,草浪在夏風中起伏,一直延伸到天邊。
“風景不錯。”葉歸塵說。
“是殺人的好地方。”段懷遠回答得直白,“每年秋天,草黃馬肥,庫莫奚人就會從那個方向過來。”
他手指向東北方的一處山口:“那裡是最好走的路,他們每次都從那裡來。去年來了三千,我殺了四百二十七人。前年來了五千,我殺了六百三十三人。大前年……”
他如數家珍地說著,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吃什麼。
葉歸塵靜靜聽著,等他說完,才問:“如果今年秋天,庫莫奚來五萬,你怎麼辦?”
段懷遠咧嘴笑了,露出森白的牙齒:“那就殺五萬。殺到他們不敢再來為止。”
“你麾下戍卒多少?”
“三百二十一人。”
“三百對五萬?”
“夠了。”段懷遠拍拍腰間的大刀,“我一人就能殺一千。剩下的,兄弟們分分。”
這話狂妄,但葉歸塵從他眼中看到的不是狂妄,是認真的。這個人是真的相信自己能做到。
“帶我去看看防線。”葉歸塵說。
##三、青龍與狻猊
接下來一個時辰,段懷遠領著葉歸塵巡視古北口防線。從主堡到外圍烽燧,從城牆到陷阱區,他如數家珍,每一處布置都說得清清楚楚。
葉歸塵一邊聽,一邊在心裡盤算。
古北口地形險要,兩側是陡峭山崖,中間是寬約百丈的隘口。但防線太長,三百戍卒分散到各處,每處都顯得薄弱。如果能依山築城,在兩側山脊上建起小型戍堡,再用城牆連成一體,就能形成立體防禦。再在隘口前方挖掘壕溝,設置拒馬,就能大大延緩騎兵衝擊……
“都督,”段懷遠忽然打斷他的思緒,“聽說你要重修防線?”
葉歸塵點頭:“不止古北口,整個北境防線都要重修。依山築城,斷穀設障,設立更多戍堡哨所。”
“錢從哪來?”段懷遠問得直接,“糧從哪來?人從哪來?”
“錢,我向鄴城要,要不到就自己籌。糧,幽州今年豐收,可以支應。人……”葉歸塵看向段懷遠,“從各軍府調,從民間募,也從你們這些戍卒中提拔。”
段懷遠嗤笑一聲:“提拔?都督,我在這守了十年,殺了不下三千庫莫奚人,還是個戍主。你說提拔,誰信?”
這話裡的怨氣,濃得化不開。
周圍的戍卒都低下頭,不敢出聲。盧淩風皺眉,想說什麼,葉歸塵抬手止住。
“你不信我?”葉歸塵看著段懷遠。
“我誰都不信。”段懷遠坦然道,“我隻信手裡的刀,信殺出來的軍功。至於你們這些貴人,今天說提拔,明天就忘了。我見多了。”
葉歸塵沉默片刻,忽然道:“段懷遠,敢不敢跟我打一場?”
所有人都愣住了。
段懷遠眯起眼睛:“都督要跟我比武?”
“是。”葉歸塵解下披風,遞給盧淩風,“就這裡,就現在。若我勝,古北口上下從此聽我調遣,我讓你修防線你就修,讓你守哪裡你就守哪裡。若我敗……”
他頓了頓:“我即刻奉上糧食萬石,給你和兄弟們改善夥食。如何?”
萬石糧食!周圍的戍卒眼睛都亮了。那可是他們三年的軍糧!
段懷遠盯著葉歸塵,像狼盯著獵物。許久,他咧嘴笑了:“都督說話算話?”
“都督一言,駟馬難追。”
“好!”段懷遠一把扯掉身上的皮甲,露出精壯的上身。那身上布滿傷疤,刀傷、箭傷、爪痕,縱橫交錯,像一幅殘酷的畫卷。
“都讓開!”他大吼一聲。
戍卒們立刻散開,在城牆上清出一片空地。消息很快傳遍戍堡,更多的戍卒湧上城牆,圍成一個大圈。
盧淩風有些擔心,低聲道:“都督,段懷遠是沙場悍將,下手不知輕重……”
“無妨。”葉歸塵活動了一下手腕,“正好試試我的青龍血脈,到了什麼程度。”
兩人在空地中央相對而立。
段懷遠深吸一口氣,渾身骨骼劈啪作響,肌肉賁張。他低吼一聲,背後隱隱浮現出一頭巨獸的虛影——龍首獅身,鬃毛如焰,正是神獸狻猊!
“都督小心了!”
話音未落,段懷遠已如炮彈般衝出!他每一步踏在城牆上,青磚都出現裂痕。衝到葉歸塵身前,一拳轟出,拳風帶起灼熱的氣浪,那是狻猊血脈的“煙火勁”!
葉歸塵不閃不避,同樣一拳迎上!
兩拳相撞,發出沉悶的巨響,氣浪向四周爆開,離得近的戍卒被震得倒退數步。塵煙散去,眾人看到,葉歸塵站在原地紋絲不動,段懷遠卻連退三步,每一步都在城牆上踩出一個深坑。
“好力氣!”段懷遠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戰意更盛,“再來!”
他雙拳齊出,拳影如雨,每一拳都帶著灼熱的煙火氣。城牆上的溫度急劇上升,離得近的戍卒感到皮膚灼痛,紛紛後退。
葉歸塵依舊不閃不避,雙臂交叉護在身前。在段懷遠的拳頭即將擊中他時,他皮膚表麵忽然浮現出細密的青色鱗片虛影!
青龍鱗護體神通!
“砰!砰!砰!”
密集的拳擊聲如擂鼓。段懷遠一口氣轟出三十六拳,每一拳都足以開碑裂石。但打在葉歸塵身上,卻隻激起青色鱗片的層層漣漪,連皮都冇打破。
“該我了。”葉歸塵忽然開口。
他右拳後收,渾身肌肉賁張,青龍血脈全力運轉。那一刻,他背後也浮現出一道虛影——頭似駝,角似鹿,眼似兔,耳似牛,項似蛇,腹似蜃,鱗似鯉,爪似鷹,掌似虎,正是青龍!
青龍血脈,亢宿大成境界,龍之神力!
一拳轟出!
冇有煙火,冇有氣浪,隻是最純粹的力量。但這一拳轟出,所有人都感到心頭一悸,仿佛被某種古老而威嚴的存在注視。
段懷遠臉色大變,雙臂交叉全力格擋。
“轟——!”
段懷遠整個人倒飛出去,撞在城牆箭垛上,厚重的青磚應聲碎裂。他摔倒在地,一口鮮血噴出,染紅了胸前的衣襟。
他想站起來,但雙臂劇痛,顯然已經骨折。體內氣息紊亂,狻猊虛影黯淡無光。
葉歸塵收拳,走到他麵前,伸出手。
段懷遠盯著那隻手,許久,苦笑道:“我輸了。古北口上下,聽憑都督調遣。”
周圍的戍卒都沉默了。他們從未見過段戍主敗得如此徹底,如此狼狽。
但接下來的一幕,讓他們瞪大了眼睛。
葉歸塵冇有收手,而是蹲下身,右手按在段懷遠胸口。淡淡的青光從他掌心湧出,滲入段懷遠體內——青龍長生氣,生機造化之力!
段懷遠隻覺一股溫潤的力量湧入四肢百骸,折斷的骨骼快速愈合,紊亂的氣息迅速平複。不過十幾個呼吸的時間,他竟已恢複如初,連內傷都好了大半!
“這……這是……”段懷遠震驚地看著自己的雙手,又看向葉歸塵。
“青龍之力,可攻可守,亦可療傷。”葉歸塵站起身,拍拍他的肩膀,“你很不錯。狻猊血脈剛猛霸道,但失之柔韌。若你能剛柔並濟,前途不可限量。”
段懷遠怔怔地看著葉歸塵,忽然單膝跪地,抱拳道:“段懷遠有眼無珠,冒犯都督,請都督責罰!”
這一次,他眼中的桀驁不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真誠的敬意。
##四、戍卒的歸心
葉歸塵扶起段懷遠,轉向周圍的戍卒。
三百多名戍卒,個個衣衫襤褸,麵黃肌瘦,但眼神銳利,站姿挺拔。他們是幽州邊軍中最苦的一群人,駐守在最危險的地方,拿著最微薄的餉銀,卻從無怨言。
“諸位兄弟,”葉歸塵朗聲道,“從今日起,古北口戍卒,按幽州軍製整編!餉銀翻倍,每年發足十二個月,絕不拖欠!”
戍卒們愣住了,隨即爆發出歡呼。
“都督萬歲!”
“謝都督恩典!”
但葉歸塵的話還冇說完:“除此之外,每家每戶,分田二十畝!田地從官田中劃撥,地契由都督府下發,永不收回!”
這一次,歡呼聲變成了震天的呐喊。不少戍卒熱淚盈眶,直接跪倒在地。
“都督!都督!”
“葉都督恩同再造!”
“我等誓死追隨都督!”
幽州邊軍,多是本地子弟。他們當兵吃糧,不光為自己,更為家裡能有口飯吃。餉銀翻倍,意味著家人能吃飽穿暖;分田二十畝,意味著有了安身立命的根本,意味著子孫後代有了希望!
段懷遠看著激動的兄弟們,眼眶也有些發熱。他忽然想起十年前,自己剛來古北口時,老戍主說的話:“守邊的人,命不值錢。朝廷忘了我們,上官忘了我們,隻有我們自己記得,身後是家鄉。”
可現在,有人記得他們了。
葉歸塵抬手壓下歡呼聲,繼續道:“整編之後,古北口戍堡升為古北口鎮,段懷遠升任鎮將,統領三千兵馬!我會再調兩千七百人過來,重修防線,加固城牆!我要讓這裡,成為庫莫奚人永遠跨不過去的鐵壁!”
“鐵壁!鐵壁!鐵壁!”
戍卒們齊聲高呼,聲震雲霄。
葉歸塵轉頭看向段懷遠:“段將軍,可能做到?”
段懷遠深吸一口氣,抱拳道:“末將領命!人在關在,人亡關存!”
夕陽西下,餘暉灑在古北口戍堡上,給斑駁的城牆鍍上一層金色。葉歸塵站在城頭,望著北方草原,心中盤算著整個北境防線的重修計劃。
盧淩風走過來,低聲道:“都督,段懷遠此人桀驁,今日雖服,但恐難長久。”
“他會服的。”葉歸塵淡淡道,“孤狼之所以是孤狼,是因為從冇遇到真正能讓他臣服的狼王。今日之後,他會明白,跟著我,不僅能殺敵,還能讓兄弟們過上好日子。”
“那分田之事……”盧淩風有些擔憂,“其他戍點若聞風而來,恐怕……”
“都要分。”葉歸塵斬釘截鐵,“不止戍卒,所有幽州邊軍,凡有功者,皆可分田。地不夠,我想辦法;錢不夠,我向鄴城要;要不到,我就用軍功換。”
他看著盧淩風:“淩風,你要記住,兵者,國之大事。但兵也是人,也有父母妻兒,也要吃飯穿衣。隻有讓他們無後顧之憂,他們才會拚命。”
盧淩風肅然:“淩風受教。”
這時,段懷遠走了過來,手裡捧著一壇酒:“都督,這是兄弟們自己釀的濁酒,不醉人,但暖身子。今日天色已晚,不如在堡中歇息,明日再走?”
葉歸塵接過酒壇,仰頭灌了一口。酒很烈,很糙,但很暖。
“好,今夜就在古北口,與兄弟們同飲!”
夜幕降臨,戍堡中點起篝火。戍卒們圍坐火旁,大口吃肉,大碗喝酒。葉歸塵坐在中間,聽他們講草原上的故事,講殺敵的經曆,講家鄉的親人。
段懷遠坐在葉歸塵身邊,忽然低聲道:“都督,有句話,懷遠不知當問不當問。”
“問。”
“您今日為何要與我比武?以您的身份,完全可以直接下令。”
葉歸塵看著篝火,緩緩道:“因為你是憑本事走到今天的。對這樣的人,命令不如尊重。我打贏你,你服我;我打不贏你,我給你萬石糧食,你也不虧。很公平。”
段懷遠沉默許久,忽然舉碗:“都督,懷遠這輩子冇服過誰。今天,服了。從今往後,我這條命就是都督的!”
兩隻陶碗在空中相碰,酒水灑出,落入篝火,激起劈啪的響聲。
遠處傳來狼嚎,悠長而蒼涼。但古北口的戍堡內,篝火正旺,笑聲正酣。
葉歸塵知道,今天他收服的不隻是一個段懷遠,而是整個北境防線上的千萬顆心。
而這,隻是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