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九章 府邸暗潮(下)
##三、深談定計
送走客人,慕容靈汐屏退左右侍從,與葉歸塵回到略顯清冷的書房。燭火跳動,映照著兩人沉靜的麵容。
“如何?”慕容靈汐輕聲問,褪去了在人前的溫婉持重,眉宇間露出一絲疲憊。
葉歸塵走到她身邊,為她攏了攏肩上的薄氅,沉吟道:“如你所料,各有心思。司馬趙裕,性情剛直,忠心可用,可引為臂助,但需以誠相待,推心置腹。彆駕張倫,確有才乾,經驗老到,但顧慮太多,首鼠兩端,可用,但需既示之以利,也需防其搖擺。至於王珣、李敢之流……”他搖了搖頭,“利益驅使,難以倚為心腹,暫時虛與委蛇即可。”
慕容靈汐走到窗邊,推開一線,望著北方沉鬱的天際,那裡是草原的方向,也是無數覬覦目光的來處。“他們今日肯來,肯說這些話,已是念著父親舊情,也是想探探你的底。但這份情麵,用一次少一次。要讓他們真把前途押在你身上,光靠父親餘蔭,遠遠不夠。”
她轉過身,看著葉歸塵,目光清澈而銳利:“夫君,你在戰場上取得的赫赫戰功,足以讓任何武將不敢小覷。但在這裡,在幽州,戰功是底氣,卻不是全部。那些官場沉浮多年的老吏,那些關係盤根錯節的世家,他們更看重實際的利益,更關心誰能帶給他們安穩、權勢,或者財富。他們擔心你太年輕,壓不住陣腳,平衡不了邊軍、世家、流民、胡部之間錯綜複雜的利益,最終讓局麵失控,損害他們的身家性命。”
葉歸塵走到她身後,將她微涼的手握在掌心,輕聲道:“我明白。靈汐,這些日子,辛苦你了。為我謀劃這麼多,還要強忍悲痛……”
“你是我丈夫。”慕容靈汐打斷他,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她冇有回頭,隻是望著窗外蒼茫的夜色,“父親不在了,這世上,我隻有你了。幽州,是慕容家的根,是父親半生心血所係,如今……也是你的起點。要麼在這裡站穩腳跟,紮下根來,要麼……”她頓了頓,聲音更低,卻帶著寒意,“就會被那些虎視眈眈的豺狼,吞得連骨頭都不剩。”
秋風從未關嚴的窗縫鑽入,帶著深秋的寒意,卷起她額前幾縷發絲,也吹得燭火一陣明滅晃動。
葉歸塵默默將她攬入懷中,用自己的體溫溫暖著她。他心中亦是感慨萬千,形勢變化太快了。就在不久之前,他還在潁川前線,與西魏強敵生死相搏,在千軍萬馬中衝殺,與當世名將對陣,他自覺已越發得心應手。可轉眼間,他便被拋到了幽州這個全然不同的“戰場”。這裡冇有明確的敵軍陣線,冇有震天的戰鼓,隻有看似平靜水麵下的暗流漩渦,是流民安置、錢糧調度、邊軍整飭、世家博弈、胡部交涉……這些紛繁複雜、千頭萬緒的政務與人心算計,他從未真正處理過。
他能帶兵打仗,能陣前斬將,可他能治理好一方州郡,能平衡好各方勢力,能在這錯綜複雜的棋局中,為妻子,為自己,殺出一條生路,甚至博一個未來嗎?
一絲不確定,悄然掠過心頭。但感受到懷中妻子微微的顫抖和依賴,想到嶽父臨終的囑托,想到那些或許還在觀望、或許已心生離意的慕容舊部,想到北方草原上可能正在集結的餓狼……
那絲不確定,迅速被一種更強大的決心取代。
“靈汐,”他低聲在她耳邊道,聲音沉穩而堅定,“政務我不熟,可以學。人心複雜,可以慢慢看。但你知道,我從不懼挑戰。嶽父能將幽州打理得井井有條,我雖不及嶽父萬一,也必竭儘全力。邊軍、世家、流民、胡虜……他們所要的,無非是生存,是利益,是安全。我便給他們這些,但前提是,按我的規矩來。”
“當前最緊要的,是在朝廷明旨下達、確定都督人選之前,在幽州站穩腳跟,積攢實力。趙裕可用,我便以誠待之,借他之手,儘快掌握一部分可靠的邊軍力量。張倫可用但需防,我便以利誘之,以勢導之,讓他至少在明麵上站在我們這邊。至於陸嵩、婁猛……”
他眼中閃過一絲冷光,“他們想共理州事,相互製衡?那便讓他們先‘理’著。我們靜觀其變,積蓄力量。北疆不會太平太久,胡虜遲早南下。屆時,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便知。誰能為幽州撐起這片天,誰才配坐那都督之位!”
慕容靈汐靠在他堅實的胸膛上,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感受著他話語中的決心與魄力,一直緊繃的心弦,似乎稍稍鬆弛了一些。她知道,前路依然荊棘密布,危機四伏,但至少,她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嗯。”她輕輕應了一聲,閉上了眼睛,“無論你想怎麼做,我都會在你身邊。”
窗外,夜色更濃,北風呼嘯,預示著這個冬天,不會平靜。而薊城之內,各方勢力的目光,已然或明或暗地,聚焦在了城東那座略顯陳舊、卻因主人歸來而重新引人注目的慕容氏祖宅,以及宅中那對年輕的、正在風暴中心努力站穩腳跟的夫婦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