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二章 蘑菇雲起
##一
自潁川通往虎牢關的官道上,煙塵滾滾,馬蹄聲急如驟雨。
葉歸塵一馬當先,赤火駒四蹄踏火,在雨後泥濘的道路上狂奔,濺起大片泥漿。他眉頭緊鎖,薄唇抿成一條冷硬的直線,目光始終遙望潁川方向,心中那莫名的不安如同毒藤般蔓延,越纏越緊。
身後,五千東魏最精銳的玄甲鐵騎緊緊跟隨,人人沉默,隻聞馬蹄如雷,甲胄鏗鏘。氣氛凝重得如同暴風雨前的死寂。
隊伍中央,一輛特製的、由四匹神駿戰馬拉動的寬大馬車內,慕容靈汐緊攥著車窗邊緣,指節發白。她同樣望著潁川,那雙遺傳自父親、明亮如星的眸子裡,充滿了難以言喻的焦慮與恐慌。夫君強行將她帶離潁川時,父親那平靜中帶著一絲訣彆的眼神,此刻反複在她腦海中閃現。
“駕!”葉歸塵猛地一夾馬腹,赤火駒長嘶一聲,速度再提。他隻想快一點,再快一點,趕到虎牢關,安頓好靈汐,然後立刻折返!無論如何,他不能丟下嶽父一人麵對可能的危局。
然而,命運似乎總愛在最關鍵的時刻,給予最殘酷的一擊。
就在距離虎牢關尚有數十裡,前方已能望見關城輪廓之時——
“轟——!!!!!!!”
一聲沉悶到極致、卻又狂暴到無法形容的巨響,驟然自身後、潁川方向的天際傳來!
那聲音並非普通的爆炸,更像是天穹被撕裂,大地被翻轉,帶著一種令萬物顫抖、靈魂戰栗的恐怖威能,瞬間席卷了整片天地!
葉歸塵猛地勒住韁繩!赤火駒人立而起,發出一聲驚懼的嘶鳴,前蹄在空中胡亂踢踏。
“籲——!”身後五千鐵騎亦是人仰馬翻,戰馬驚惶,騎士們拚命控製坐騎,無數道震驚的目光齊刷刷望向身後。
葉歸塵猛地回頭,瞳孔驟然縮成了針尖大小。
隻見潁川城方向,天際儘頭,一道粗大無比、純粹到令人心悸的金色光柱,如同支撐天地的巨柱,撕裂了沉沉的烏雲,帶著毀滅一切的狂暴氣息,衝天而起!
金光璀璨奪目,甚至壓過了天邊殘存的微光,將半邊天空都染成了詭異的金色。緊接著,那金色光柱的頂端,一團更加巨大、更加恐怖的金色“雲團”急速膨脹、翻滾、升騰,最終形成了一朵龐大到遮天蔽日的——金色蘑菇雲!
蘑菇雲底部,是翻滾的烈焰與煙塵,中部是不斷擴散的金色光環,頂部則如同真正的蘑菇傘蓋,覆蓋了不知多少裡的天空。其形態之巨,威勢之烈,仿佛神話中支撐天地的天柱斷裂,蒼穹傾塌!
即便相隔百裡,那毀天滅地的衝擊波,依舊如同實質的巨浪般滾滾而來!大地如同被巨人狠狠踩踏,劇烈地顫抖、龜裂!道旁的樹木被連根拔起,碎石泥土簌簌滾落,遠方的山巒似乎都在呻吟!五千鐵騎人喊馬嘶,無數戰士被震落馬下,戰馬癱軟在地,屎尿齊流。
葉歸塵死死勒住幾乎要失控的赤火駒,雙腳如釘在馬鐙上,身體卻不由自主地隨著地麵的震動而搖晃。他死死盯著那朵象征著終極毀滅的金色蘑菇雲,渾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間凍結,然後又轟然衝上頭頂!
“嶽父……!!!”
一聲撕心裂肺的低吼,從喉嚨深處硬生生擠出。胸口仿佛被無形的重錘狠狠擊中,悶痛到幾乎無法呼吸。眼前陣陣發黑,耳中嗡嗡作響,整個世界的聲音仿佛都在遠去,隻剩下那朵還在不斷升騰、擴大的金色死亡之花,和他自己狂亂的心跳。
那金光,他再熟悉不過!
正是慕容紹宗畢生修為所係、狴犴血脈的終極顯化——狴犴鎮獄道的光芒!那般純粹,那般霸道,那般決絕!
而這般威勢,這般形態,除了那同歸於儘的終極殺招——自爆法相,引爆全部血脈本源與修為的“天地同寂”,還能是什麼?!
“不……不會的……不會的……”葉歸塵嘴唇翕動,喃喃自語,聲音乾澀顫抖,帶著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恐懼與哀求。他多麼希望是自己看錯了,是彆的什麼……可理智,那冰冷的、殘酷的理智,卻在瘋狂地嘶喊:
若非陷入十死無生、神通被禁、絕無幸理的絕境,以嶽父的驕傲、智慧與對朝廷的責任,他絕不可能,也絕不會用出這等玉石俱焚、神魂俱滅的禁忌之招!
赤火駒感受到主人劇烈波動的情緒與那毀天滅地威壓的餘波,不安地噴著響鼻,四蹄刨地,卻又不敢動彈。葉歸塵卻恍若未聞,隻是死死盯著潁川方向,仿佛要透過那遙遠的距離與滔天的煙塵,看清那戰場中心的景象。
##二
“父親——!!!”
一聲淒厲到極致的尖叫,劃破了混亂的隊伍。
馬車車廂的門簾被猛地掀開,慕容靈汐踉蹌著衝了出來,發髻散亂,臉色慘白如紙。她甚至冇看腳下,直接從還在微微震動的車轅上跳下,若非身旁眼疾手快的侍女扶住,幾乎摔倒在地。
可她根本顧不上這些,她隻是死死地望著潁川方向那朵吞噬了一切的金色蘑菇雲,淚水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模糊了視線。
在那毀滅的金光中,她仿佛看見了——父親渾身浴血,破碎的玄甲,散亂的白發,卻依舊挺直如鬆的脊梁。他站在那裡,站在一片狼藉的廢墟中央,站在衝天而起的金光裡,回過頭,望向她離去的方向。那目光,不再是平日的威嚴與深沉,而是褪去了一切掩飾,隻剩下最深沉的、如海般的不舍,與一種她此刻才驟然明白的、早已準備好的決絕。
“不……”她搖著頭,踉蹌著向前走去,仿佛要走向那遙不可及的金光,走向那幻覺中的身影。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心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攪動、撕裂。
“不會的……父親那麼強……他是大魏的軍神,是戰無不勝的燕郡王……他不會的……他不會丟下我的……他說過要看著我……”
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哽咽,到最後隻剩下破碎的嗚咽。淚水洶湧而下,打濕了衣襟,她卻渾然不覺。
“父親……父親……”她失聲痛哭,身體因為極度的悲痛而劇烈顫抖,幾乎站立不穩。望向潁川的目光,充滿了無儘的恐懼、絕望,以及一種被整個世界拋棄的冰冷。
周圍的將領、士兵,看著他們平日裡風姿綽約、如同軍中明珠的少夫人此刻悲痛欲絕的模樣,無不心生淒然,紛紛低下頭,不忍再看。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悲戚與不祥的預感。
葉歸塵終於從巨大的震驚與悲痛中回過一絲神。他猛地翻身下馬,幾步衝到慕容靈汐身邊,一把扶住搖搖欲墜的妻子。
“靈汐!”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歸塵……”慕容靈汐猛地抓住他的手臂,指甲幾乎掐進他的皮肉,淚水漣漣地望著他,眼中充滿了最後的、渺茫的希冀,“那不是父親,對不對?是彆人……是敵人的詭計……父親他一定冇事的,對不對?他答應過我,會平安回來的……他答應過的……”
葉歸塵看著她蒼白如紙的臉,看著她眼中那點微弱卻固執的光芒,隻覺得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想騙她,想告訴她也許還有轉機,可那朵金色蘑菇雲,那毀天滅地的威勢,那屬於嶽父獨有的、決絕的狴犴金光……一切都在無情地宣告著最殘酷的現實。
“我要去潁川!”慕容靈汐忽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掙脫葉歸塵的手,就要向隊伍後方、潁川方向衝去,“我要去找父親!他一定還在等著我!他一定需要我!”
“靈汐!”葉歸塵一把將她緊緊拉住,攬入懷中。她的身體冰涼,顫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
“靈汐……嶽父他……”葉歸塵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隻剩下深不見底的悲痛與強行壓下的狂暴。他深吸一口氣,用儘全身力氣,才讓聲音聽起來不那麼顫抖,他輕輕撫摸著妻子冰涼的臉頰,拭去那仿佛流不儘的淚水,聲音低沉而艱澀,如同砂紙摩擦:
“靈汐……節哀……”
“節哀”二字,如同兩道最殘酷的驚雷,劈碎了慕容靈汐心中最後一絲僥幸。
她渾身猛地一僵,仿佛所有的力氣都在瞬間被抽空,瞳孔驟然放大,又驟然收縮,裡麵最後一點光芒,熄滅了。
“呃……”一聲極其輕微、仿佛幼獸瀕死的嗚咽從喉嚨裡溢出。
隨即,她眼前一黑,身體徹底軟倒,癱軟在葉歸塵堅實卻同樣冰冷的懷中。仿佛所有的悲痛、絕望、難以置信,都在這一刻化作了實質的重量,將她徹底壓垮。短暫的死寂後,是如同火山爆發般、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啊——!!!父親!!父親啊——!!!”
哭聲淒厲,穿透了尚未完全平息的煙塵,穿透了五千鐵騎壓抑的沉默,在通往虎牢關的官道上空回蕩,回蕩,與遠方天際那漸漸開始消散、卻依舊觸目驚心的金色煙雲,交織成一曲最悲愴的挽歌。
葉歸塵緊緊抱著懷中崩潰痛哭的妻子,將她的頭按在自己肩頭,感受著那滾燙的淚水迅速浸濕了他的衣襟。他仰起頭,望著潁川方向那漸漸暗淡、卻仿佛永遠烙印在天空與心中的金色殘痕,下頜線條繃緊如鐵,牙關緊咬,幾乎要滲出血來。
那雙深邃的眼眸中,翻湧著驚天的悲痛,但更深處,一種冰冷刺骨、足以凍結靈魂的殺意與恨意,如同最幽暗的寒冰,正在瘋狂滋長、凝聚。
宇文泰……宇文護……西賊……
此仇,不共戴天!
赤火駒在他身邊不安地踏著步子,噴出灼熱的白氣,仿佛也感受到了主人心中那滔天的怒火與悲慟。
風,從潁川方向吹來,帶著硝煙、焦土與血腥的氣息,也帶著一個時代落幕的蒼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