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一章 絕境自爆
##一
潁川城外,斷壁殘垣之間,積水未退,血腥氣衝天。
慕容紹宗立於廢墟之上,玄甲破碎,大氅撕裂,但脊梁依舊挺直如槍。他手中狴犴鎮獄槍拄地,目光掃過滿目瘡痍的戰場,掃過那些在廢墟中哀嚎掙紮的殘兵敗將,最後落在遠處那麵獵獵作響的東魏大旗上。
潁川已破,王思政授首,河南大局已定。這本該是慶功之時,可為何……他眉心處那道狴犴紋路,正傳來一陣強過一陣的、令人心悸的刺痛與警兆。
是宇文泰?是長安還有後手?還是……
“嗡——”
就在他心念電轉的瞬間,異變陡生!
他前方十餘丈處的空間,忽然如同平靜的水麵被投入巨石,劇烈地波動、扭曲起來!一個巨大的、幽暗的空間漩渦憑空浮現,飛速旋轉,散發出令人靈魂顫栗的詭異波動。
緊接著,七道身影從那漩渦中一步踏出,淩空虛立,如神魔降世,瞬間將慕容紹宗圍在核心!
為首之人,正是手持一枚雪白虎形玉令的宇文護。他麵容冷硬,目光如刀,死死鎖定慕容紹宗,嘴角勾起一抹冰寒刺骨的笑意:
“慕容紹宗!任你神機妙算,用兵如神,可曾算到今日?此地,便是你的葬身之處!”
“宇文護?!”慕容紹宗瞳孔驟然收縮,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機感如毒蛇般竄遍全身。他幾乎本能地就要催動狴犴血脈,施展天賦空間神通遠遁——
然而,晚了!
宇文護眼中寒光爆射,猛地將手中那枚白虎玉令高舉過頭,體內真元與一股特殊的血脈之力瘋狂灌入其中!
“白虎禁魔令——開!”
“轟——!!!”
玉令之上,那頭匍匐的白虎虛影猛然抬頭,發出一聲無聲卻撼動神魂的咆哮!兩粒血目紅寶石爆發出刺目欲盲的熾烈白光,瞬間化作一道巨大的、半透明的白色光幕,以玉令為中心,向四麵八方急速擴張,眨眼間籠罩了方圓十裡之地!
光幕籠罩之下,天地規則仿佛被強行篡改!空間凝固如鐵,靈氣凍結如冰,一切需要引動天地之力、溝通規則法理的神通法術,無論是五行遁術、空間挪移,還是血脈天賦神通,儘數失效!
慕容紹宗身體劇震,悶哼一聲,眉心處剛剛亮起的狴犴紋路驟然黯淡下去,仿佛被一隻無形大手死死捂住。他感覺自身與天地、與血脈本源的聯係被硬生生切斷,那賴以威震天下的狴犴法相、鎮獄靈光、封魔鎖鏈、斷罪律令……所有神通,此刻竟全然無法施展,被死死禁錮在體內!
“空間禁錮,萬法皆封?!”慕容紹宗心中掀起驚濤駭浪。這是什麼禁器?竟有如此逆天之能?宇文泰為了殺他,竟不惜動用這等壓箱底的國器!
“慕容老賊!受死!”
不等他多想,一聲尖銳的厲嘯已然響起。
##二
獨孤信率先發難!
在白虎禁魔令的領域內,所有外放的神通、華麗的法術都成了笑話。這位以飄逸靈動著稱的柱國,此刻卻展現出截然不同的戰法。他深吸一口氣,體內沉寂的血脈轟然沸騰,皮膚之下隱隱有赤紅色的火光流轉,周身溫度急劇升高,空氣都因高溫而扭曲。
“唳——!”
一聲清越的鳳鳴自他體內隱隱傳出!他竟是罕見的鳳凰血脈覺醒者!此刻,他放棄了一切遠程手段,純粹以血脈之力強化己身。雙掌一翻,一對造型古樸、劍身赤紅如火的“鳳凰雙股劍”已然在手。劍身之上,天然紋路如鳳凰羽翼,此刻隱隱有烈焰升騰。
“鳳舞九天·燎原!”
獨孤信身影化作一道赤色流光,速度奇快無比,雙劍舞動,掀起漫天赤紅劍影,如疾風驟雨,如烈火燎原,從正麵猛攻慕容紹宗!每一劍都蘊含著熾熱的高溫與恐怖的力量,劍風過處,連腳下的積水都被瞬間蒸發!
慕容紹宗怒吼,雖神通被禁,但狴犴血脈強化過的肉身與千錘百煉的武技仍在。他雙手持槍,以槍作棍,橫掃千軍,硬撼獨孤信的雙劍。
鐺鐺鐺鐺鐺——!!!
金鐵交鳴之聲響成一片,火星四濺。兩人以快打快,轉眼間交換了數十招。慕容紹宗力大招沉,槍法大開大合;獨孤信劍走輕靈,迅疾如風,竟一時鬥得旗鼓相當。
但,圍攻的,不止他一人。
“睚眥必報——斬!”
側翼,李虎發出一聲沉悶如雷的暴喝。他身形暴漲一圈,肌肉賁張,雙目赤紅,一股暴戾、記仇、凶殘的氣息衝天而起——睚眥血脈!他手中那柄造型猙獰、刀身布滿倒刺的“睚眥必報刀”高高舉起,刀身之上幽光閃爍,帶著一股不斬敵首誓不罷休的慘烈殺意,狠狠劈向慕容紹宗後心!
更詭異的是,在出刀的同時,李虎身上之前被慕容紹宗槍風掃出的幾道淺淺血痕,此刻竟驟然迸發出更強的力量,反向加持於這一刀之上,使其威力暴增!這正是睚眥血脈的特性之一——所受傷害,將以更強威力奉還!
慕容紹宗感知到背後襲來的淩厲殺機與那詭異的加持,不得不分心應對,槍勢微微一滯。
就在這電光石火的瞬間,一直閉目靜立於戰圈之外的於謹,忽然睜眼,口中疾吐:
“左上三分,回馬槍!”
聲音不大,卻精準地傳入己方眾人耳中。
慕容紹宗心中巨震!他方才被李虎分心,正待使出的正是一招隱秘的回馬槍,欲圖逼退獨孤信,再轉身應對李虎。這意圖竟被於謹一語道破!
是諦聽血脈!傳聞此血脈覺醒者,可聆聽萬物心聲,洞察對手意圖,於戰場料敵機先,無往不利!
果然,他槍招未出,獨孤信的劍勢已提前封死他左上角度,李虎的刀鋒也微微偏轉,封住他可能的退路。
慕容紹宗陷入被動,隻能強行變招,橫槍格擋李虎的重刀。
“鐺——!”
一聲巨響,慕容紹宗虎口崩裂,連退三步,內腑震蕩。
而這,僅僅是開始。
##三
“夔牛雷音——震!”
如同悶雷般的低吼響起。李弼雙足踏地,地麵劇震,他雙手各持一柄巨大的雷紋鼓槌,冇有擂鼓,而是以自身為鼓,雙臂肌肉賁張,血脈之力奔湧,猛地將雙槌在胸前對撞!
“咚——!!!”
一聲沉悶到極致、卻又震撼神魂的巨響轟然爆發!那不是聲音,是純粹的震蕩波,是蘊含了夔牛血脈之力的雷霆之威!空氣被震出肉眼可見的波紋,地麵積水被震得衝天而起,慕容紹宗隻覺雙耳嗡鳴,心臟仿佛被重錘擊中,氣血翻騰,動作再次一滯。
“霸下——撼山!”
趙貴那如同洪荒巨獸般的龐大身影,攜著六千斤重甲與千斤巨叉的恐怖威勢,如同移動的山嶽,轟然撞至!他冇有花哨的招式,就是最簡單、最暴力、攜帶著霸下血脈無窮巨力的直刺、橫掃、劈砸!每一擊都地動山搖,逼得慕容紹宗不得不耗費巨力招架,步步後退。
“畢方焚天——蓮綻!”
侯莫陳崇五指成爪,指尖蘊含著毀滅氣息的紫色火蓮悄然綻放,火焰呈深紫色,溫度高得駭人,所過之處,連空氣都被燒灼得扭曲,腳下濕潤的焦土瞬間被燒成琉璃狀,更遠處一具精鋼打造的殘破胸甲,被火星沾到,竟“嗤”地一聲,瞬間氣化,連青煙都未冒出多少!
慕容紹宗驚怒交加,狼狽躲閃,戰袍下擺被紫色火蓮擦過,瞬間化為飛灰,皮膚傳來灼痛。
“白虎裂天——爪!”
宇文護終於親自出手。他仰天長嘯,雙手十指指甲暴漲,化作一尺多長、寒光森森的白金色利爪,整個人如同一頭撲食的猛虎,帶著撕裂一切的鋒銳之氣,從刁鑽的角度抓向慕容紹宗咽喉、心口等要害。白虎血脈主殺伐,其爪牙之利,可斷金裂石!
七大強者,七大當世頂尖的血脈覺醒者,在白虎禁魔令創造的、禁用一切神通的絕對“公平”環境下,以最原始、最野蠻、也最有效的肉身搏殺、戰技拚鬥,對慕容紹宗展開了狂風暴雨般的圍攻!
於謹的諦聽血脈如同最精準的雷達,不斷將慕容紹宗每一個細微的肌肉顫動、呼吸變化、眼神流轉所代表的戰術意圖,提前洞悉並告知同伴。七大強者配合得天衣無縫,攻防一體,進退有度,將慕容紹宗所有閃避、反擊、突圍的路線悉數封死!
##四
“噗——!”
慕容紹宗再次硬接趙貴一記重叉橫掃,被震得口噴鮮血,玄甲胸前又多了一道深深的凹陷。他左肩被獨孤信的鳳凰劍劃開一道焦黑的傷口,右腿被侯莫陳崇的畢方紫火擦過,皮肉焦糊,後背更是被宇文護的白虎利爪撕開數道深可見骨的血槽。
他已渾身浴血,傷痕累累,氣息紊亂,眼神卻依舊凶悍如狼。
“西賊鼠輩!以多欺少,倚仗禁器,算什麼英雄!安敢如此辱我!”慕容紹宗目眥欲裂,仰天咆哮,聲震四野,帶著無儘的不甘與憤怒。
“英雄?哈哈哈!”宇文護獰笑,爪風越發淩厲,“慕容紹宗,成王敗寇,何來英雄狗熊?今日七大柱國圍殺你一人,你便是死,也該瞑目了!記住,殺你者,宇文護!”
“陪葬吧!”
慕容紹宗忽然狂笑起來,笑聲淒厲而猙獰。他猛地一把撕開早已破碎不堪的戰袍,露出肌肉虯結、卻布滿新舊傷疤的胸膛。
就在他心臟正上方,一道猙獰無比、仿佛活物般的狴犴紋身,正散發著越來越強烈的暗金色光芒,那光芒中透出的,是毀天滅地的狂暴氣息,是玉石俱焚的瘋狂決絕!
“不好!”一直凝神“聆聽”的於謹,臉色驟然慘變,嘶聲尖叫道:“他要自爆法相!引爆體內全部的血脈本源!退!快退!!!”
他聽得最清楚,慕容紹宗此刻心中隻有一個念頭——既然神通被禁,無法施展狴犴法相對敵,那便將這法相,將這一身已至大成的狴犴血脈,將所有的力量、生命、靈魂,統統引爆!
“鎮獄終式——”慕容紹宗七竅之中,金色的血液狂湧而出,他卻笑得越發猙獰暢快,用儘最後的氣力,吼出了那禁忌的招式名。
“天地同寂!!!”
“轟——!!!!!!!”
話音落下的瞬間,慕容紹宗整個身體,化作了天地間最耀眼、也最恐怖的一輪金色太陽!
那金光熾烈到無法形容,瞬間吞噬了方圓十裡內的一切!光芒所及,城牆的斷壁殘垣如同沙堡般無聲崩塌、湮滅;大地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狠狠犁過,開裂、塌陷;天空被染成一片熾金,雲層被衝擊波撕得粉碎!
一朵巨大無比的金色蘑菇雲,裹挾著毀滅一切的能量,衝天而起!
“不——!”
“擋住!”
“龜甲!快!”
七大強者的驚呼、怒吼,瞬間被淹冇在毀天滅地的爆炸聲中。
他們距離太近,首當其衝。獨孤信的鳳凰雙劍寸寸碎裂,李虎的睚眥必報刀斷成數截,趙貴的六千斤重甲扭曲變形,所有人如同狂風中的落葉,被那恐怖的衝擊波狠狠掀飛,護體罡氣瞬間破碎,血肉橫飛,骨骼碎裂聲不絕於耳!
##五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瞬,也許是永恒。
毀天滅地的光芒與巨響漸漸消散。
煙塵緩緩落下,露出了戰場中央,那觸目驚心的景象。
一個直徑超過千丈、深不見底的恐怖巨坑,赫然出現在潁川城外。巨坑邊緣呈完美的圓形,坑壁光滑如鏡,仿佛被天神以巨錘狠狠砸出。坑內焦黑一片,彌漫著高溫灼燒後的刺鼻氣味與濃鬱的血腥。坑底,除了翻滾的、被高溫熔化成琉璃狀的土壤岩石,空空如也。
慕容紹宗,屍骨無存。
東魏第一名將,威震天下的燕郡王,狴犴血脈大成者,慕容紹宗,於此地,以最慘烈、最決絕的方式,隕落。
巨坑邊緣,一處不起眼的焦土忽然微微隆起。
“哢嗒。”
一聲輕微的機括聲響,一塊巴掌大小、布滿裂紋、光芒黯淡的玄黑色龜甲,從土中浮現,自動打開。
“咳咳咳……嘔……”
七道狼狽不堪、渾身浴血、氣息萎靡到極點的身影,從龜甲內部那小小的折疊空間中,艱難地爬了出來,摔倒在焦土上,劇烈地咳嗽著,嘔出混合著內臟碎片的黑血。
正是宇文護、獨孤信、李虎、於謹、李弼、趙貴、侯莫陳崇七人。
他們雖然憑借於謹提前預警,宇文護及時激活了洛書龜甲最強的防護與空間隱匿功能,躲入了龜甲內部那一點脆弱的折疊空間,但慕容紹宗自爆的威力實在太恐怖了,洛書龜甲這件上古神器都遍布裂痕,幾乎損毀。爆炸的餘波依然透過龜甲,重創了他們。
七人此刻無一例外,皆身受重傷,經脈斷裂,臟腑移位,骨骼不知碎了多少,幾乎喪失了戰鬥力。能活下來,已是僥天之幸。
“咳咳……這瘋子……臨死反撲,竟有如此威力……”宇文護又咳出一口帶著肉沫的汙血,臉色慘白如紙,眼中殘留著劫後餘生的驚悸與後怕。若非有洛書龜甲,他們七人今日怕是要給慕容紹宗陪葬了!
於謹情況稍好,但也是氣息奄奄,他掙紮著坐起,目光掃過已成廢墟的戰場,最終落在巨坑中心,眼中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痛惜與複雜,聲音嘶啞道:
“慕容紹宗死了,丞相的目標達成了!但是,王思政……死了……”
此言一出,幸存的六人皆是一靜。
王思政。西魏雙壁之一。那個一眼看穿玉璧戰略價值,主導修建玉璧堅城,首次挫敗高歡十萬大軍鋒芒,與韋孝寬並稱國柱的“白衣麒麟”。那是西魏未來的基石,是宇文泰都寄予厚望、可獨當一麵的帥才。若他不死,以其麒麟血脈與用兵之能,假以時日,成就當不在慕容紹宗之下,是真正的國之重器。
可如今,這未來的國之重器,竟折損於此,隕落於潁川。
雖然成功擊殺了東魏的頭號名將、最大的威脅慕容紹宗,但己方竟也付出了隕落一位未來擎天之柱的慘重代價。
此戰勝負,一時竟難以評說。
宇文護沉默良久,看著手中那枚已經徹底黯淡、甚至出現細微裂痕的白虎禁魔令,又看了看幾乎損毀的洛書龜甲,再感受著自身與同伴們慘不忍睹的傷勢,最終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聲音乾澀:
“非我所願,但事已至此……”
在王思政與慕容紹宗對決的時候,其實他已經和六大柱國潛伏在潁川,等待最後的良機。他確實冇想到,王思政竟如此剛烈,在被圍殺的絕境下,冇有試圖談判、冇有屈服,而是如此果斷、如此決絕地選擇了自爆法相,與敵偕亡。那份果決與狠厲,連他都感到心驚。他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挽救的舉動。
七人各自取出身上珍藏的、最頂級的療傷保命丹藥,艱難服下,盤膝調息。藥力化開,傷勢以緩慢的速度開始穩定、修複。
他們望向眼前那巨大的、仿佛大地傷疤般的深坑,望向已成一片死寂焦土的潁川,神色複雜難明。有達成目標的如釋重負,有劫後餘生的慶幸,有損失慘重的痛惜,也有對未來的隱憂。
此戰,西魏傾儘頂尖戰力,動用兩大鎮國神器,付出了一位未來柱國隕落、七大強者儘數重傷、兩件神器近乎損毀的慘重代價,終於換來了慕容紹宗的死。
是慘勝,毋庸置疑。
但所有人都清楚,慕容紹宗的死,絕非結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