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二章 王思政的救援
##一
潁川城,軍府。
燭火搖曳,映著王思政蒼白而沉靜的臉。他手中攥著那封來自懸瓠的求救信,信紙上還沾著趙貴部將的血——那是昨夜冒死突圍、身中十七箭才將信送到的死士,最後一搏。
“葉歸塵以異術困趙貴於陣前,地龍藤出,霸下受縛……”
“懸瓠被圍,糧道斷絕,八千將士存糧不足十日……”
“若再無援軍,城破在即,唯有以死報國。”
信末,是趙貴力透紙背的簽名,以及一方猩紅的霸下印璽。
王思政放下信,閉目沉思。燭光在他長長的睫毛上投下陰影,那張永遠平靜的臉上,此刻終於露出一絲凝重。
“將軍,救不救?”副將低聲問,聲音發顫。
廳中諸將屏息,目光都聚集在主帥身上。他們知道,趙貴與王思政素來不和——一者性烈如火,一者冷靜如冰;一者以力破巧,一者以智取勝。兩人同列西魏大將,明爭暗鬥多年。
可如今,趙貴危在旦夕。救,則潁川空虛,且前路必有埋伏;不救,則懸瓠必破,八千將士覆滅,西魏在河南的防線將徹底崩潰。
許久,王思政睜開眼。那雙眸子清澈如寒潭,不見波瀾。
“慕容紹宗圍潁川月餘,突然轉攻懸瓠,豈會無因?”他緩緩道,“此乃圍點打援之計。葉歸塵五萬大軍圍懸瓠是‘點’,慕容紹宗親率伏兵截殺援軍是‘打’。我若出兵,正中其下懷。”
他起身,走到輿圖前,手指在潁川與懸瓠之間緩緩劃過:“這三百裡路,必有埋伏。”
話音未落,王思政忽然身形一晃,單手扶住桌案。額間冷汗涔涔而下,麵色瞬間慘白如紙。
“將軍!”眾將驚呼。
王思政擺擺手,示意無礙。他閉上眼,眉心處一點金芒若隱若現——那是麒麟血脈在示警。
凶兆。大凶之兆。
血脈深處的本能如潮水般湧來,帶著冰冷的恐懼與絕望。每一次心跳都在呐喊:不能去!前路是死地!是絕境!
“將軍……”副將駱訓聲音發顫,“麒麟血脈示警,此去必是……”
“我知道。”王思政打斷他,聲音平靜得可怕。他緩緩直起身,抹去額角冷汗,那張臉上重新恢複了慣常的冷靜,“但為將之道,豈可因凶兆而畏縮?”
他環視眾將,一字一句道:“趙貴雖與我不和,但同為一朝大將,守土有責。懸瓠八千將士,皆是國之戰卒,豈可坐視其覆滅?”
“更何況,”他指向輿圖,“懸瓠若失,潁川便是孤城。屆時慕容紹宗、葉歸塵合兵一處,十萬大軍圍城,我等又能守到幾時?”
“唇亡齒寒,不得不救。”
廳中一片死寂。諸將看著主帥那張平靜無波的臉,心中卻掀起驚濤駭浪。明知是計,明知是死地,明知血脈在瘋狂示警——他還是要救。
“傳令。”王思政的聲音打破了沉寂,“留五千兵守城,我親率五千精兵,馳援懸瓠。”
##二
黎明,薄霧。
潁川城門悄然打開,五千白衣白甲的精騎魚貫而出,如一道白色溪流,悄無聲息地彙入晨霧之中。王思政一騎當先,白衣如雪,腰間仁王劍在晨光下泛著玄鋼的烏黑光澤。
他冇有走官道,而是選擇了崎嶇的山路。大軍偃旗息鼓,馬蹄裹布,在密林中穿行。
“將軍,前方三條岔路,走哪條?”斥候回報。
王思政凝神感應。眉心金芒微閃,左側那條路傳來隱隱的血腥氣,右側那條路則平靜無波。
“走右邊。”他毫不猶豫。麒麟血脈的預知凶吉之能,此刻成了他最可靠的向導。
大軍轉向,隱入右側山道。
一個時辰後,前方斥候疾馳而回,麵色慘白:“將軍!左側山道有伏兵痕跡!看旗號,是慕容紹宗的幽州精騎!”
眾將倒吸一口涼氣。若方才走左側,此刻已入彀中。
王思政神色不變,隻道:“繼續探。遇岔路便報。”
如此行軍三日,王思政帶著這支五千人的隊伍,在潁川與懸瓠之間的三百裡山野中,如遊魚般穿梭。他不斷地變換路線,時而向北繞行百裡,時而向南折返,時而分兵數路,時而合兵一處。
每一次選擇,都避開了血脈感應中的凶險。但每一次避開,新的凶險又在前方滋生——仿佛有一張無形的大網,正隨著他的動向不斷調整,始終籠罩在他前行的路上。
“將軍,這樣繞行,何時才能到懸瓠?”有將領忍不住問。
王思政望著遠方群山,淡淡道:“慕容紹宗用兵,向來謀定後動。他既設伏,必是算準了我所有可能經過的要道。想要破局,唯有讓他算不準。”
他頓了頓,又道:“傳令,分兵五百,走前方隘口試探。”
##三
上蔡。
慕容紹宗立於山巔,玄甲大氅在風中獵獵作響。他手中一枚玉符不斷閃爍,傳遞著各處探馬的回報。
“報!王思政改道向北,繞過平頂山!”
“報!西魏軍分兵三路,其中兩路是疑兵!”
“報!王思政本部轉向東南,似要繞過泌陽!”
一個個消息傳來,慕容紹宗神色平靜,隻偶爾調整手中令旗。身旁,心腹大將劉豐忍不住道:“大將軍,這王思政也太能繞了!三日行軍,繞了怕有五百裡,卻隻前進了不到百裡!”
“他在試探。”慕容紹宗淡淡道,“試探我的伏兵布在何處,試探哪條路最安全。麒麟血脈的預知之能,讓他總能避開最凶險的選擇。”
“那該如何是好?”
“等。”慕容紹宗望向南方,那是懸瓠的方向,“葉歸塵在攻城,趙貴在求救。王思政拖不起。他繞得越久,懸瓠越危,趙貴催得越急。隻要他心亂,就一定會露出破綻。”
話音剛落,遠處山道忽然傳來喊殺聲。
一支約五百人的西魏騎兵闖入上蔡隘口,正是王思政派出的試探部隊。他們剛一進入峽穀,兩側山頭便箭如雨下,緊接著,無數東魏伏兵殺出,正是慕容紹宗麾下最精銳的幽州鐵騎。
戰鬥毫無懸念。五百西魏騎兵雖然悍勇,但在數倍於己的伏兵圍攻下,不過一刻鐘,便全軍覆冇。
“報!試探之敵已全殲!”探馬來報。
慕容紹宗卻皺起眉:“王思政本人呢?”
“未在軍中!”
果然。慕容紹宗心中暗歎,王思政用兵之慎,當真滴水不漏。他寧可犧牲五百精銳探路,也絕不親身犯險。
“傳令,伏兵後撤三十裡,重新設伏。”慕容紹宗沉聲道,“王思政見試探部隊有去無回,必知此路不通。他會改道,我們就在他下一個可能經過的地方,等他。”
##四
懸瓠城外,戰火紛飛。
葉歸塵立於高台,遙望攻城戰況。地龍藤種子隻剩下三枚,他不敢輕用,但趙貴被困城中,西魏軍士氣已墮,攻城進展順利。
“報!西魏軍又組織突圍,已被我軍擊退!”
“報!城東糧倉起火,我軍密探成功焚糧!”
“報!我軍已切斷懸瓠所有糧道,城中存糧不足七日!”
一個個好消息傳來,葉歸塵神色卻無喜色。他望向北方,那是潁川的方向。
“嶽父……能截住王思政麼?”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雜念。眼下最重要的是攻下懸瓠,逼王思政不得不救,逼他踏入嶽父的陷阱。
“傳令,明日拂曉,四麵齊攻。務必在三日之內,破此城!”
##五
第五日,黃昏。
王思政站在一處高坡上,遙望南方。那裡,懸瓠的方向,烽煙滾滾。
他已經換了七條路線,繞行了近千裡,犧牲了超過一千探路士卒。可每一次,前方都有伏兵的痕跡。慕容紹宗就像個最耐心的獵人,不疾不徐地調整著陷阱,始終擋在他前往懸瓠的路上。
“將軍,趙貴將軍又派死士來催!”副將呈上血書,聲音發苦,“言城中糧儘,將士已開始殺馬為食。若再無援軍,三日內必破城……”
王思政接過血書。信紙上字跡潦草,可見寫信之人已是窮途末路。信末,趙貴甚至寫道:“若將軍不至,貴唯有以死謝國。八千將士,皆為國殤。”
他閉上眼,眉心金芒狂閃。凶兆,前所未有強烈的凶兆。血脈在尖叫,在顫抖,在哀求他回頭。
可懸瓠八千將士的生死,西魏河南防線的存亡,都在他肩上。
“將軍,還……救麼?”副將聲音顫抖。
許久,王思政睜開眼。那雙眸子平靜如古井,所有的掙紮、猶豫、恐懼,都被壓入最深的水底。
“救。”
他隻說了一個字,然後翻身上馬。
“全軍聽令,改走桐柏縣。明日拂曉之前,必須趕到懸瓠!”
##六
桐柏縣,這是一條長達十裡的狹窄山道,兩側峭壁如削,最窄處僅容三馬並行。
王思政選擇這條路,是因為它最短,最險,也最不可能設伏——如此險地,若被伏擊,便是全軍覆冇之局。慕容紹宗用兵求穩,未必敢在此賭命。
但他錯了。
當五千西魏精騎全部進入山道時,兩側山頭忽然火把齊明,映亮了半個夜空。
“王思政,本帥在此等候多時了。”
一個平靜的聲音從山頂傳來。慕容紹宗玄甲大氅,手持狴犴鎮獄槍,立於峭壁之上,如神祇俯瞰凡間。
下一刻,戰鼓震天,殺聲四起。無數東魏伏兵從兩側殺出,箭矢如蝗,滾木礌石如雨落下。
中計了!
西魏軍瞬間大亂。狹窄的山道讓他們無處可躲,頃刻間便死傷慘重。
“不要亂!”王思政厲喝,眉心金芒大盛,九盞祝福心燈衝天而起,懸浮在山穀上空,灑下溫暖金光。
金光籠罩之下,西魏將士心中的恐懼被驅散,勇氣與希望重新燃起。他們嘶吼著,結陣抵禦,用盾牌擋住箭雨,用身體護住同袍。
“不愧是王思政。”慕容紹宗讚了一聲,卻無絲毫意外。他舉起鎮獄槍,向前一指——
“殺!”
四萬東魏伏兵如潮水般湧下,將五千西魏軍死死圍在山穀之中。兵力,八比一。
##七
絕境。
但王思政神色依舊平靜。他拔劍,麒麟仁王劍出鞘的瞬間,重劍無鋒的玄鐵劍身映照著火光,竟有種慈悲的莊嚴。
“結圓陣,向穀口突圍。”
命令簡潔明了。西魏軍迅速變陣,結成緊密的圓陣,且戰且退,向穀口方向移動。
慕容紹宗豈會讓他如願?幽州鐵騎從側翼殺出,想要截斷退路。
“仁王盾,開!”
王思政左手虛按,一麵巨大的黃色光盾在軍陣前方展開。箭矢、滾石撞在光盾上,如泥牛入海,消失無蹤。而光盾之後,西魏軍趁機加速,竟真的衝出了一條血路。
“好一個仁王盾,攻守兼備。”慕容紹宗眼中閃過一絲讚賞,隨即化為淩厲,“但,還不夠!”
他縱身躍下山崖,鎮獄槍如黑龍出淵,直刺王思政!
鐺!!!
仁王盾劇烈震顫,竟被這一槍刺得向內凹陷。王思政悶哼一聲,嘴角溢血,但劍已出鞘——
麒麟仁王劍,無鋒,卻重若山嶽。這一劍斬出,不帶風聲,卻讓慕容紹宗神色一凝,急急收槍格擋。
轟!!!
槍劍相交,氣浪炸開,周圍士兵被掀飛一片。慕容紹宗連退三步,王思政則倒飛十餘丈,重重撞在山壁上,碎石簌簌落下。
“將軍!”西魏將士驚呼。
王思政以劍拄地,緩緩站起。他抹去嘴角鮮血,白衣已染紅大片,但握劍的手依舊穩定。
“再來。”他平靜道。
慕容紹宗眼中終於露出凝重之色。他冇想到,王思政在兵力懸殊、身陷重圍的情況下,竟還能接下他全力一擊。
“不愧是麒麟血脈。”他緩緩舉起鎮獄槍,“但今日,你走不了。”
戰鬥,在狹窄的山穀中再次爆發。
王思政且戰且退,祝福心燈高懸,仁王盾時開時合,麒麟臂偶露崢嶸。他以五千敵四萬,竟真的在山穀中撕開了一道口子,一步步向穀口挪去。
但慕容紹宗如影隨形。每一次王思政即將突圍,他都會出現在最關鍵的位置,一槍將西魏軍逼回。
血戰,從深夜持續到黎明。
五千西魏軍,隻剩三千。而東魏軍的包圍圈,依舊如鐵桶般牢固。
王思政渾身浴血,白衣已染成紅衣。他拄劍而立,喘息粗重,但那雙眼睛依舊清澈,依舊冷靜。
前方,穀口在望。
後方,追兵如潮。
他深吸一口氣,握緊了劍。
還差一點。隻差一點,就能衝出這絕地。
可慕容紹宗,會給他這個機會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