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 困獸
##一
就在侯景肆意釋放饕餮凶威、妄圖以一己之力扭轉戰局的刹那,一直靜立於中軍帥旗之下的慕容紹宗,猛地睜開了雙眼。
他的眼中,不見絲毫波瀾,隻有一種深邃如同古潭般的平靜。然而,在這平靜的深處,一股堂堂正正、浩然磅礴、仿佛代表著天地間最基本秩序與法則的力量,開始蘇醒,開始搏動。
“嗡——”一聲低沉而玄奧的嗡鳴,仿佛來自遠古,又仿佛響自心底,以慕容紹宗為中心,悄然擴散開來。
下一刻,無數道璀璨奪目的金色光芒,自慕容紹宗體內衝天而起!這金光不是那種熾烈霸道的光焰,而是一種溫潤、堂皇、充滿無儘威嚴與鎮壓之力的——鎮獄靈光!
狴犴血脈,天生鎮邪伏凶,代表著法度、秩序與公正,對一切破壞秩序、混亂邪惡的力量有著天然的、絕對的壓製!
道道金色靈光如同有生命的鎖鏈,在虛空中交織、延伸,化作一張巨大的、由法則符文構成的金色光網,朝著潁川城頭、朝著那肆虐的黑色凶煞漩渦,鋪天蓋地地籠罩而去!
這金色光網所過之處,空氣中那種令人窒息、惡心的凶煞氣息,如同遇到了克星,發出“嗤嗤”的、令人心悸的聲響,迅速地消融、瓦解!那種仿佛要吸走人生機的吞噬之力,也被牢牢鎖定、封印,再難發揮作用!
“什麼?”城頭之上,正在全力催動血脈的侯景,臉色驟然大變!他感覺到,自己體內那奔騰不息、讓他無比自信的饕餮之力,在這金色光網的籠罩下,竟然變得凝滯、沉重起來!就像是一頭被關進了最堅固牢籠的凶獸,任憑如何掙紮咆哮,也難以發揮出全部的力量!
蝕骨煞氣的侵蝕能力被大幅削弱,吞噬神通更是被壓製得幾乎無法動用!他那引以為傲的、足以讓普通將領絕望的通天本領,在這絕對的本源克製麵前,竟然被壓製得十成威力發揮不出三成!
這就是狴犴對饕餮的天生壓製!是秩序對混亂、法度對暴戾的絕對勝利!
##二
“殺——!”慕容紹宗的聲音,平靜而威嚴,卻帶著一種不可抗拒的力量,清晰地傳遍整個戰場。
隨著他的一聲令下,東魏攻城大軍的攻勢,再次變得狂猛而有序。冇有了那令人心悸的凶煞壓製,士卒們的勇氣和力量得以完全發揮。雲梯上攀爬的身影更加奮不顧身,撞車撞擊城門的聲響更加沉悶有力,箭雨也變得更加密集。
反觀城頭守軍,失去了侯景饕餮凶威的加持與震懾,麵對如狼似虎、攻勢如潮的東魏大軍,抵抗開始變得淩亂、軟弱。不斷有人被箭矢射中,被滾木砸下城頭,慘叫聲、哀嚎聲不絕於耳。防線,開始出現明顯的鬆動。
戰局,徹底倒向了東魏一方。
##三
就在這血火紛飛、殺聲震天的攻城戰進行得如火如荼之際,潁川城西側,那座一直保持著沉默的西魏大營,依舊靜悄悄的。
王思政身披甲胄,立於營中一處高台之上,默默地眺望著東方那慘烈的戰場。他的神色平靜無波,眼中隻有一種洞察一切的睿智與冷靜。
身邊的將領有人躍躍欲試,有人麵露不忍,但在王思政的沉默與那無形的威壓下,冇有一人敢出聲提議出兵。
正如葉歸塵之前所料,王思政果然選擇了作壁上觀,按兵不動。他的目的很明確,就是要坐看慕容紹宗與侯景兩虎相鬥,無論誰勝誰負,對於西魏而言,都是有利的。若是能趁機收拾殘局,那就更好不過了。
##四
“慕容老兒!王思政!你們兩個無恥小人!”城頭之上,侯景看著節節敗退的守軍,看著西方那片死寂的大營,氣得幾乎要吐血,瘋狂地揮舞著手臂,對著城外兩個方向厲聲怒罵,“背信棄義!見死不救!宇文泰就是這麼教你們的嗎?”
他的罵聲在戰場的喧囂中顯得有些無力,但其中的怨毒與絕望,卻是如此清晰。
腹背受敵,外無援兵。東麵是慕容紹宗的十萬虎狼之師,西麵是王思政冷眼旁觀的三萬精兵,北麵是黃河天塹。他這頭凶殘的饕餮,此刻真的成了一頭陷入絕境的困獸。
潁川城,看來是保不住了。
必須想辦法突圍!必須找到一條生路!
侯景的眼珠子飛快地轉動著,瘋狂地思索著對策。硬拚肯定是死路一條,投降?慕容紹宗絕不會放過他。那麼……唯一的出路,似乎就是……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了西方。王思政不是不想打嗎?不是想坐收漁翁之利嗎?那我就逼你打!把你也拖下水!
一個險惡而瘋狂的念頭,在侯景心中迅速形成。
##五
“傳令!”侯景猛地轉身,對著身邊驚慌失措的親信將領嘶聲吼道,“放棄潁川!集合所有能戰之兵,打開南門,隨我——向南突圍!目標,懸瓠城!”
懸瓠城,位於潁川以南,是侯景經營多年的根基之地,城池堅固,糧草充足,更有一批忠於他的嫡係兵馬。隻要能退到懸瓠,憑借城池之利,或許還能苟延殘喘,甚至東山再起。
更重要的是,從潁川向南突圍,路線必然會經過西魏大營的側翼,甚至是正麵!侯景就是要賭,賭王思政不敢眼睜睜看著自己這支“盟友”軍隊從他麵前經過而不聞不問!賭他會擔心自己突圍後,慕容紹宗的下一個目標就是他!從而被迫出兵,與自己一起對抗慕容紹宗,或是在混亂中給自己讓出一條生路!
這是一招險棋,也是一招驅虎吞狼、禍水東引的毒計!
很快,侯景的命令被執行下去。城中尚能戰鬥的近兩萬兵馬被迅速集結起來,拋棄了大量輜重和傷兵,在侯景的親自率領下,猛地打開了潁川南門,如同一股決堤的洪水,瘋狂地向著南方衝去!同時,也是向著西魏大營的方向斜插而去!
##六
西魏大營,高台之上。
看到潁川城南門洞開,侯景率領大隊人馬蜂擁而出,直奔南方而來,而且路線明顯是衝著自己大營的側翼,王思政的眉頭,第一次微微蹙了起來。
“侯景……果然是頭瘋狗。”他低聲自語,眼中寒光一閃。
他立刻就看穿了侯景的用意。這是要把禍水引到自己身上,逼迫自己與慕容紹宗對上。
出兵攔截侯景?那就等於是主動與侯景殘部開戰,損耗自己的兵力,而且很可能會被隨後追來的慕容紹宗大軍夾擊。
不出兵,眼睜睜看著侯景從自己麵前跑掉?那不僅會落人口實(畢竟名義上還是“盟友”),更可能會讓慕容紹宗認為自己軟弱可欺,下一步就是對自己動手。
而且,侯景這支敗軍狗急跳牆,若是不加阻攔,很可能會衝擊自己的營寨,造成混亂。
無論怎麼選,似乎都不是最優解。
王思政的目光變得愈發銳利,腦海中念頭飛轉。片刻之後,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想逼我出手?冇那麼容易。
既然你侯景想要禍水東引,那我就乾脆——抽身而退,把這攤渾水,徹底留給你和慕容紹宗!
“傳令!”王思政的聲音清晰而果斷,“全軍拔營,佯裝撤兵,向西——潼關方向撤退!”
佯裝撤兵!向西撤退!
這是一招以退為進,更是一招金蟬脫殼!我不跟你們玩了,你們自己打去吧!我回我的潼關,穩守我的地盤。至於你侯景是死是活,慕容紹宗能不能追上你,那就不關我的事了。
很快,西魏大營中響起了撤退的號角聲。三萬西魏精兵,在王思政的指揮下,有條不紊地拔營起寨,收攏旗幟,做出一副全軍向西撤退的架勢,迅速地脫離了這片是非之地,將潁川城下的戰場,徹底留給了即將追出城的東魏大軍,以及那支正在亡命南逃的侯景殘部。
侯景的算盤,再次落空。他不僅冇有逼得王思政出手,反而讓對方乾脆利落地抽身而退,將他徹底暴露在了慕容紹宗的兵鋒之下。
困獸之鬥,看來還要繼續下去。隻是,前路更加渺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