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 血染潁川
##一
結合連日來對三方態勢的仔細觀察、深入推演，以及對侯景、王思政二人心性與動機的剖析，葉歸塵心中愈發篤定。
王思政此來，所圖乃是蠶食河南之地，絕非為了與侯景同生共死。他的所作所為，無一不是在穩步擴張西魏的利益，削弱侯景的實力，同時避免與東魏主力過早正麵衝突。
此時此刻，正是東魏大軍出擊的最佳時機！趁著侯景與王思政貌合神離、互相猜忌，趁著西魏軍隊明哲保身、不願為侯景火中取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全力強攻潁川，一舉拔除侯景這顆釘子！若等王思政將周邊地盤完全消化，或是侯景狗急跳牆與之達成某種妥協，局麵將更加複雜。
想到此處，葉歸塵不再猶豫，翻身上馬，直奔中軍大帳而去。
慕容紹宗端坐帥案之後，聽完葉歸塵條理分明、切中肯綮的分析與建言，沉穩的麵容上露出一絲讚許的笑意。他早已看透西魏的用心，與葉歸塵的判斷不謀而合。
“歸塵所言，正合我意。”慕容紹宗霍然起身，目光如電，掃過帳中諸將，“侯景困獸猶鬥，西魏坐山觀虎，此時不攻，更待何時？傳我將令——”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金鐵之音，震徹大帳：“全軍出擊，強攻潁川！”
##二
咚！咚！咚！咚！
沉悶而雄渾的戰鼓聲，如同遠古巨人的心跳，在潁川城外的曠野上擂響。一聲接著一聲，越來越急，越來越響，最終彙成一片震天動地的雷鳴，敲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東魏十萬大軍，隨著這進攻的鼓點，開始緩緩移動。步卒方陣如同移動的鋼鐵森林，長矛如林，盾牌如牆，踏著整齊而沉重的步伐，一步步向著潁川城牆壓去。騎兵在兩翼遊弋，如同伺機而動的狼群。陣後，投石機、床弩緩緩推進，巨大的身影帶來沉重的壓迫感。
殺氣，如同凝固的鉛雲，沉沉地壓向潁川城。
##三
麵對東魏大軍的全麵進逼，潁川城門並未緊閉不出。相反，在一陣刺耳的絞盤轉動聲中，那扇沉重的包鐵城門，竟然緩緩地、帶著一種挑釁的意味，向內打開了一道縫隙。
一騎如同黑色的旋風，從門縫中狂飆而出，直衝到兩軍陣前，方才猛地勒住韁繩。戰馬人立而起，發出一聲嘶鳴，馬上之人，赫然是侯景麾下最凶悍的將領，饕餮衛首領——侯子鑒！
此人身形高大，麵容猙獰，一雙眼睛泛著猩紅的凶光，仿佛不是人類，而是一頭饑餓的凶獸。他身上披著一件看似破舊、卻散發著濃鬱血腥與不詳氣息的黑色皮甲，手中提著一把門板般寬大的厚背砍刀。
最令人心悸的，是他身上那股濃得化不開的凶煞之氣。他曾飲下饕餮凶獸精血，尋常人沾染此血都會被凶煞侵蝕心智、爆體而亡，他卻硬生生扛過反噬，得以借取部分饕餮之力，體魄凶悍，煞氣逼人。
“鼠輩，誰敢與我一戰？”侯子鑒揮舞著巨刀，聲如雷鳴，凶煞之氣隨著他的吼聲滾滾散開，讓前排的東魏士卒都感到一陣心悸。
##四
葉歸塵一路連戰連捷，聲名鵲起，軍中不少將領心中早已是羨慕、甚至是暗暗嫉妒。此刻見敵將如此囂張，陣前邀戰，正是立功揚名的好機會。
來自晉陽的將領東方青，眼中精光一閃，率先出列，對著慕容紹宗抱拳請命：“大帥！末將願往，取此獠首級，獻於麾下！”
東方青，出身布衣，少年時偶得一部絕世劍譜，從此癡迷劍道，苦修不輟，終有大成。他劍法出神入化，快如閃電，詭異莫測，因出劍速度極快，仿佛生有八臂，故在江湖上博得“八臂劍仙”的美譽，縱橫武林多年，罕逢敵手。後投軍報國，憑借一手超凡劍術，也立下不少戰功。
慕容紹宗看了他一眼，略一沉吟，點頭道：“東方將軍小心，此獠凶悍，煞氣詭異。”
“得令！”東方青信心滿滿，朗聲應諾。
隻見他足尖在地麵上輕輕一點，身形竟如同冇有重量一般，飄然淩空而起，禦氣踏空，姿態瀟灑飄逸，引得東魏軍陣中一片喝彩。
身在半空，東方青手腕一抖，腰間長劍“嗆啷”一聲出鞘，劍光如同秋水，寒意逼人。他長嘯一聲，身劍合一，使出了壓箱底的絕學——天外飛仙！
刹那間，隻見一道絢爛奪目的劍光，如同流星墜落，又如同天河倒懸，自天際俯衝而下，將侯子鑒全身上下所有要害儘數籠罩！劍氣縱橫，淩厲至極，仿佛要將空氣都切割開來！
這一劍，無論是速度、力道還是角度，都已臻至化境，的確不負“八臂劍仙”之名！
##五
麵對這驚豔絕倫的一劍，侯子鑒不閃不避，隻是咧開大嘴，露出一個殘忍而猙獰的笑容。他猛地一聲怒嘯，如同凶獸嘶吼！
隨著嘯聲，一股濃鬱得如同墨汁般的黑色煞氣，猛地從他體內爆發出來，瞬間鋪開，籠罩了周身三丈方圓！這蝕骨煞氣陰毒無比，散發著腐朽、衰敗、吞噬一切生機的可怖氣息。
東方青那驚天動地的一劍，帶著無匹的劍氣刺入黑色煞氣之中。然而，下一刻，令人頭皮發麻的一幕發生了！
隻聽“嗤嗤嗤”一陣令人牙酸的輕響，東方青手中那柄百煉精鋼、吹毛斷發的寶劍，在接觸到煞氣的瞬間，竟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鏽蝕、黯淡！劍身上附著的淩厲劍氣更是如同烈日下的冰雪，頃刻消融！
不僅如此，那陰毒的煞氣仿佛有生命一般，順著劍身疾速蔓延而上，瞬間侵入了東方青的手臂、軀體！
“啊——！”一聲淒厲至極的慘叫響徹戰場！
東方青隻覺得握劍的手臂，乃至全身的皮肉，就像是被潑上了最恐怖的化骨毒水，傳來一陣無法形容的劇痛！那是一種血肉、筋骨乃至生機都在被迅速腐蝕、消融的痛楚！
他低頭看去，隻見自己持劍的右手手臂，皮膚肌肉正在快速變黑、潰爛、脫落，露出下麵森森的白骨！而且這潰爛還在以驚人的速度向肩膀、胸膛蔓延！
他的絕世劍法，他的瀟灑身姿，在這恐怖的蝕骨煞氣麵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所有的精妙招式，所有的武功內力，在這純粹的、腐蝕一切的邪異力量麵前，根本不堪一擊！
就在東方青因為劇痛和恐懼而動作凝滯的刹那，侯子鑒動了！他那龐大的身軀爆發出與體型不符的驚人速度，手中那門板般的厚背砍刀帶起一道淒厲的寒光，橫斬而過！
噗——！
血光迸現！一代劍術高手，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八臂劍仙”東方青，就這樣被一刀攔腰斬成兩段！殘軀摔落在地，在那蝕骨煞氣的繼續侵蝕下，甚至連完整的屍體都未能留下，迅速化為一灘腥臭的黑水。
靜！死一般的寂靜！
東魏軍陣之中，所有將士臉上的血色都在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濃濃的驚駭與恐懼。東方青的實力，他們是知道的，可就是這樣一位高手，竟然在一個照麵之間，就死得如此淒慘，如此毫無還手之力！
“哈哈哈哈！還有誰敢一戰？東魏無人了嗎？”侯子鑒一刀斬殺強敵，凶威更盛，他橫刀立馬，肆意狂笑，挑釁的目光掃過東魏軍陣，最後落在了中軍大纛之下。
城頭之上，傳來侯景得意而張狂的大笑聲，氣焰囂張到了極點。
##六
“混賬！”眼見同袍如此慘死，葉歸塵心中怒火“騰”地一下燃燒起來，血氣上湧，雙目幾欲噴火。
他不再猶豫，翻身跨上早已焦躁不安的赤火駒。赤火駒感受到主人心中的怒火與戰意，發出一聲高亢的嘶鳴，四蹄猛地一蹬地麵，如同一道赤色的閃電，撕裂空氣，直衝陣前！
“侯子鑒！納命來！”葉歸塵的怒喝聲如同驚雷炸響，壓過了戰場上所有的喧囂。他雙手穩穩擎起甲乙青龍雙鐧，一左一右，鐧身之上，淡青色的龍形光芒隱隱流轉，散發出磅礴而浩然的氣息，與對麵那滔天的凶煞之氣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看到葉歸塵出戰，侯子鑒猩紅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殘暴的興奮。“來得好！又是一個送死的！”他狂吼一聲，再次催動體內那股邪異的力量，更加濃鬱的蝕骨煞氣如同黑色的潮水，滾滾湧出，劈頭蓋臉地向著葉歸塵罩去！顯然，他想要用對付東方青的方法，將這個看起來更加年輕的對手也化為一灘膿血！
然而，這一次，無往不利的蝕骨煞氣，卻遇到了克星！
葉歸塵體內，磅礴的青龍長生氣自行周天，奔騰不息。那至精至純、蘊含無限生機的血脈之力，仿佛是一輪小小的烈日，在他經脈中流轉。凶煞黑氣甫一接近，還未觸及他的身體，便被那浩然磅礴、充滿生機的青色光暈所阻擋、所淨化！
嗤嗤的輕響不斷傳出，那能夠腐蝕金鐵、消融血肉的黑色煞氣，在接觸到青龍長生氣的光暈時，竟如同積雪遇到烈日，迅速地消融、蒸發，化作縷縷青煙，再難傷及葉歸塵分毫！
不僅如此，隨著葉歸塵心念一動，更為凝實的青色光盾在他周身浮現，將所有殘餘的煞氣徹底隔絕在外。同時，血脈深處那強大的自愈能力也在隨時待命，即便是不慎被煞氣侵入，也能極速修複。
再加上手中千斤重的青龍雙鐧帶來的磅礴神力——三重優勢，在此刻儘顯無疑！
“什麼？”侯子鑒臉上的猙獰笑容一僵，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驚疑不定的神色。他的蝕骨煞氣，從未遇到過這種情況！
就在他愣神的刹那，葉歸塵已經殺到了近前！甲木青龍鐧勢沉力猛，如同泰山壓頂，帶著開山裂石的威勢，當頭砸下！乙水青龍鐧則靈動多變，如同毒蛇出洞，從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直刺侯子鑒的肋下要害！
一剛一柔，一慢一快，雙鐧配合得天衣無縫，仿佛經過了千百次的錘煉。曆經虎牢關、黃河渡口等多場惡戰，葉歸塵的搏殺技藝已經不再是單純的力量碾壓，而是變得愈發圓融精進，招招直指對手破綻，凶悍而有序。
侯子鑒大驚失色，連忙揮舞巨刀格擋。鐺！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甲木青龍鐧狠狠砸在刀身之上，侯子鑒隻覺得一股無可抗拒的巨力湧來，虎口崩裂，手臂酸麻，胯下戰馬都不由自主地嘶鳴著後退了幾步。
還未等他喘息，乙水青龍鐧那靈動詭異的攻擊已然襲來，他勉力扭身躲閃，還是被鐧鋒擦過腰側，帶起一溜血花！
“吼！”侯子鑒又驚又怒，發出野獸般的咆哮，拚命催動體內借來的饕餮之力，煞氣更盛，刀法也變得更加瘋狂暴戾，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
然而，在葉歸塵麵前，他的一切掙紮都顯得蒼白無力。蝕骨煞氣無效，力量不及，武技更是被全麵壓製。葉歸塵的雙鐧，就像是兩條活過來的青龍，將他牢牢纏住，一次次狠狠地砸在他的兵刃、鎧甲、身體上。
砰！一鐧砸在肩膀，骨裂聲清晰可聞。
哢嚓！又一鐧掃中大腿，腿骨明顯變形。
侯子鑒身上那件看似不凡的黑色皮甲，在青龍雙鐧麵前如同紙糊，不斷破碎。他口中鮮血狂噴，渾身上下鮮血淋漓，多處骨折，已是重傷垂危，隻是憑借著一股凶悍的蠻勁和饕餮之力帶來的怪異生機在勉強支撐。
葉歸塵眼中寒光一閃，不欲再與其糾纏，雙臂運足力道，甲乙雙鐧交叉，就要給予對手最後的致命一擊！
##七
就在此時，異變陡生！
城頭之上，一直冷眼旁觀的侯景，看到自己麾下最得力的悍將即將殞命，眼中凶光暴射！他不再顧及身份，陡然發出一聲不似人類的嘶吼，體內那屬於饕餮的本源凶煞之力被徹底激發！
隻見他隔空一掌拍出！一隻方圓數丈、凝實如同玄鐵鑄就的巨大黑色掌影，帶著吞噬一切、毀滅一切的可怖威勢，撕裂空氣，朝著陣前的葉歸塵淩空壓下！掌影未至，那股令人窒息的磅礴巨力與侵蝕心神的凶煞之氣，已經當頭籠罩！
葉歸塵渾身汗毛倒豎，感覺就像是一座大山當頭壓下，周身氣血都為之一滯，呼吸困難！這一掌的威力，遠非侯子鑒可比，乃是侯景含怒出手，動用了本源之力！
危急關頭，葉歸塵心中警鈴大作，知道不可硬接。他強行中斷攻勢，身形如同一片落葉，借著對方掌風之力，向後急退！同時，體內青龍長生氣狂湧而出，在身前形成一道厚實的青色光盾。
轟隆！！
黑色巨掌狠狠拍在地麵上，頓時地動山搖，泥土飛濺，留下一個深達數尺的巨大掌印，邊緣的土石都呈現出被腐蝕的焦黑之色。葉歸塵雖然退得及時，又有光盾護體，但仍被那股駭人的餘波震得氣血翻湧，連退十幾步方才站穩。
借著這轉瞬即逝的機會，重傷垂死的侯子鑒連滾帶爬，狼狽不堪地逃回了潁川城內，城門“轟隆”一聲緊緊閉合。
##八
“可惡！”葉歸塵望著閉合的城門，心中暗恨。但他也知道，方才侯景那一掌威力驚人，自己若是貪功冒進，恐怕會吃大虧。
不過，陣前斬將雖未竟全功，但重創侯子鑒，逼退此獠，已經足以振奮軍心。東魏大軍方才因東方青慘死而低落的士氣，瞬間被點燃，爆發出驚天動地的歡呼聲！
“葉將軍威武！”
“殺！殺！殺！”
慕容紹宗立於中軍帥旗之下，將這一切看在眼中，知道時機已到。他猛地拔出腰間佩劍，高高舉起，在陽光下劃過一道凜冽的寒光，聲如洪鐘，下達了最終的命令：“全軍——攻城！”
“殺啊！”“攻克潁川，誅殺侯景！”
十萬東魏大軍，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呐喊，如同決堤的洪水，向著潁川城牆發起了全麵的衝鋒！無數雲梯被架起，沉重的撞車在士卒的推動下，冒著城頭傾瀉而下的箭雨、滾木礌石，狠狠地撞向那扇沉重的城門！
血腥而慘烈的攻城戰，正式拉開帷幕！
##九
城頭之上，侯景看著如同潮水般湧來的東魏大軍，臉色鐵青，眼中卻閃爍著瘋狂的凶光。他知道，生死存亡就在此一刻了！
“給我頂住！放箭！扔石頭！倒滾油！”他聲嘶力竭地吼叫著，同時，他不再有任何保留，仰天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
轟！！
一股比侯子鑒濃鬱十倍、百倍的凶煞之氣，從侯景體內轟然爆發！漆黑如墨的煞氣衝天而起，在他頭頂形成一個巨大的、不斷旋轉的黑色漩渦，散發出吞噬一切的恐怖氣息！這是他的饕餮血脈神通——吞天噬地！
在這股凶煞氣息的籠罩下，城頭的守軍仿佛被注入了瘋狂的力量，眼睛變得血紅，不畏死亡地向下傾瀉著攻擊。而攻城的東魏士卒，則感到一陣陣心悸、惡心，仿佛全身的力量和生機都在被那黑色的漩渦緩慢吸走！攻勢不由自主地為之一滯！
侯景妄圖以一己之力，憑借饕餮血脈的凶威，強行壓製整個攻城大軍！
##十
然而，就在這危急關頭，一直穩坐中軍、靜觀戰局的慕容紹宗，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