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對峙(下)
##四
氣氛,瞬間從方才因慕容靈汐獲救而帶來的幾分暖意與生機,重新變得凝重、肅殺。
崔彧也收斂了臉上的激動,神色變得鄭重而戒備,目光審視著葉歸塵。慕容紹宗周身那屬於沙場宿將的、混合著狴犴血脈威嚴的凜冽殺伐之氣,已然隱隱散開,如同無形的寒潮,籠罩了整個庭院。連飄落的雪花,似乎都在這股氣勢的壓迫下,變得凝滯了幾分。
葉歸塵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撲麵而來的、令人心悸的壓力。那是屬於當世絕頂強者的威壓,遠超他之前遭遇過的任何對手。若非他此刻青龍血脈與慕容靈汐體內寒毒隱隱相連,氣息交融,一定程度上分擔了部分壓力,恐怕在這等威壓之下,連站立都困難。
他扶著慕容靈汐的手,微微緊了一下。懷中的少女似乎也感受到了父親語氣中的冰冷與懷疑,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卻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倚靠著他,仿佛在汲取著他身上傳來的溫暖與力量。
事已至此,再隱瞞,已無任何意義,也絕無可能。
葉歸塵緩緩鬆開了扶著慕容靈汐肩膀的手,但依舊讓她輕輕靠在自己身側,確保她不會因虛弱而摔倒。然後,他站直身軀,如同一杆寧折不彎的長槍,坦然迎向慕容紹宗那銳利如刀、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
他的眼神,平靜,清澈,冇有閃躲,也冇有畏懼。
深吸一口氣,薊城冬日清冷而真實的空氣湧入胸腔,帶著雪的味道,也帶著即將攤牌的決絕。
他開口,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沉穩,在這風雪呼嘯的庭院中,一字一句,回蕩開來:
“晚輩葉歸塵,大魏驍騎營統軍,自鄴城而來。”
第一句話,便讓慕容紹宗與崔彧的瞳孔,同時微微一縮!驍騎營?鄴城?
葉歸塵目光毫不避讓,繼續道,語氣平靜得仿佛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實:
“如今,鄴城被逆賊侯景十萬大軍圍困,水泄不通,危在旦夕,城中軍民,朝夕難保。”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慕容紹宗瞬間變得無比冰冷的臉色,說出了那最關鍵、也最殘酷的真相:
“我奉城中主將之命,暗中潛入幽州。本意,是擄走靈汐姑娘,以此要挾將軍,提兵南下,馳援鄴城,解圍城之困。”
##五
“擄走靈汐,以此要挾……”
八個字,如同八道最凜冽的冰錐,狠狠刺穿了庭院中剛剛因慕容靈汐獲救而升起的、那一絲微弱的暖意與希望。
空氣,瞬間凝固。
死寂。比方才慕容紹宗在門外等待時,更加深沉、更加壓抑、更加令人窒息的死寂。
隻有風雪,依舊不知疲倦地嘶吼、拍打,卻仿佛被隔絕在了另一個世界。
慕容紹宗周身那原本隻是隱隱散發的殺伐之氣,轟然暴漲!如同沉睡的凶獸驟然蘇醒,睜開了猩紅的雙眼!一股混合著暴怒、驚愕、被冒犯的極致冰冷,以及屬於父親被觸及逆鱗的狂暴殺意,如同實質的冰山,狠狠朝著葉歸塵碾壓而去!他腳下的積雪,無聲地向下凹陷、融化、蒸發!狴犴血脈的虛影,仿佛在他身後隱約閃現,發出無聲的、充滿威嚴與怒火的咆哮!
整座庭院的溫度,仿佛在這一刻,又驟然降低了十度!連飄落的雪花,都仿佛被這恐怖的殺氣凍結,化作了細碎的冰晶!
崔彧臉上的鄭重與戒備,也瞬間化為了極致的震驚與警惕,下意識地上前半步,隱隱擋在了慕容靈汐與葉歸塵之間,周身氣機提起,防備著任何可能的突變。他萬萬冇想到,這救了大小姐性命的少年,竟然身負如此驚天的陰謀!以擄人相脅,逼統兵大將就範,這已不是簡單的冒犯,而是軍中大忌,形同叛逆!
而依偎在葉歸塵身側的慕容靈汐,在聽到這番話的刹那,嬌軀也是輕輕一顫。
她緩緩抬起眼,望向身側少年那棱角分明、此刻寫滿坦然與決絕的側臉。那雙清澈如寒星的眼眸中,先是閃過濃烈的錯愕,似乎無法理解,也無法接受這個剛剛將她從死亡邊緣拉回來、給予她溫暖與生機的人,竟然懷揣著如此不堪的初衷。
隨即,錯愕化為了複雜難言的情緒。有被欺騙、被利用的刺痛,有對父親安危與處境的擔憂,有對鄴城戰事的茫然,更有一種……連她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的、深深的失落與悲傷。
原來,那恍如隔世的重逢悸動,那雪中相依的溫暖,那陰陽交融的奇異親近感……其背後,竟隱藏著如此冰冷而功利的算計。
風雪穿庭而過,冰冷刺骨。
院落裡,寂靜得隻剩下彼此沉重而壓抑的呼吸聲,以及那無聲對峙的、幾乎要凝成實質的肅殺之氣。
一場剛剛因陰陽相濟而改寫了生死的奇跡相遇,轉眼之間,便已陷入了最尖銳、最冰冷、也最危險的對立之中。
前路,瞬間被無儘的寒冰與迷霧所籠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