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潛龍

##一

汾水在流經呂梁山南麓時，被兩岸陡然收緊的山勢擠壓，形成了一段長約數裡的狹窄河道。此處名為“龍門峽”，兩岸峭壁如削，怪石嶙峋，河水在此處流速驟增，轟鳴如雷，白浪滔天。枯水季節尚可行船，如今洪水剛過，水勢未退，此處更是凶險萬分，漩渦暗流叢生，尋常船隻根本不敢靠近。

葉歸塵的小舟，此刻就漂在龍門峽上遊三裡處的一個河灣裡。

他站在船頭，望著前方那如巨龍咆哮般的峽穀入口，神情凝重。

離開營地已經半日，小舟順流而下，速度極快，此刻早已將那片滿是死亡與恐懼的土地遠遠拋在身後。但他心裡那根弦，卻始終冇有鬆下來。

信使。

這個身份給了他離開的機會，但也可能成為新的麻煩。

段韶派了三路信使，他是水路這一路。另外兩路走陸路，一近一遠，一險一穩。段韶這樣做，顯然是為了確保至少有一路能把信送到。

但如果……三路都出了問題呢？

如果另外兩路信使被截殺，信被奪走，而自己這一路安然抵達，那這封信，就成了唯一。

唯一的信，意味著唯一的信息，也意味著……唯一的嫌疑。

如果有人不想讓這封信送到晉陽，不想讓婁昭君知道某些事情，那他們一定會想方設法攔截。陸路那兩路，目標明顯，容易設伏。水路這一路，看似隱蔽，但也不是絕對安全。

更何況，斛律金重傷昏迷前，用百裡天眼掃過全軍，冇有發現青龍鱗和玉簡。以斛律金的性格，絕不會就此罷休。等他醒來，或者段韶起了疑心，會不會沿著汾水追下來？

葉歸塵不敢賭。

他必須假設最壞的情況——有人在追他，有人在攔他，他手裡的這封信，是燙手的山芋，也是催命的符咒。

所以，他不能就這麼大搖大擺地順流而下，直抵晉陽。

他得想辦法，擺脫可能的追蹤，隱藏自己的行跡。

而眼前這龍門峽，就是個絕佳的機會。

峽穀狹窄，水流湍急，暗流漩渦無數，船隻難行。但正因為如此，這裡也是擺脫追蹤、隱藏行跡的最好地方。

冇有人會想到，一個信使，會棄船跳進這凶險萬分的激流裡。

葉歸塵深吸一口氣，做出了決定。

他回到船中，快速檢查了一遍隨身物品。信筒貼身藏好，腰牌塞進懷裡，裝著肉乾和餅子的油布包綁在背上，弓和箭也背好。然後，他將那領蓑衣和鬥笠扔進河裡，又用匕首在船底鑿了幾個洞。

河水很快湧進來，小舟開始下沉。

葉歸塵不再猶豫，縱身一躍，跳進冰冷的河水中。

“噗通——”

水花四濺，小舟很快被激流卷走，撞在礁石上，四分五裂，碎片順流而下，轉眼就消失在白茫茫的浪濤中。

##二

水，是刺骨的冷。

像千萬根冰針，瞬間紮透皮肉，紮進骨頭，紮進五臟六腑。葉歸塵渾身一激靈，差點嗆水。他連忙閉氣，手腳並用，朝著水底潛去。

越往下，水越冷，壓力越大，光線也越暗。

但葉歸塵不怕。

他在汾水邊長大，水性極好，閉氣能堅持一刻鐘以上。而且更重要的是，在他跳進水裡的瞬間，丹田裡那條一直緩緩遊動的青龍虛影，突然劇烈地顫動了一下。

不是恐懼，是……興奮。

像久旱逢甘霖，像遊子歸故鄉。

這條青龍虛影，似乎對水，有著天然的親近和渴望。

隨著他下潛，周圍的水流不再僅僅是冰冷和壓力，而多了一種……奇特的感知。

他“感覺”到水流的方向，感覺到暗流的軌跡，感覺到漩渦的位置，甚至感覺到水中那些細微的、幾乎不可察的靈氣流動。

是水靈氣。

汾水奔騰千萬年，滋養兩岸生靈，水中自然蘊含著豐富的水行靈氣。隻是這些靈氣散逸微弱，普通人根本感知不到，更彆說吸收利用。

但葉歸塵能感覺到。

因為青龍屬木，木生於水，青龍血脈天生對水靈氣有著超乎尋常的親和力。他丹田裡那條青龍虛影，此刻就像一塊乾涸的海綿，瘋狂地吸收著周圍的水靈氣。

一絲絲，一縷縷，肉眼看不見的淡藍色靈氣，從河水中剝離出來，透過他的皮膚，滲入他的經脈，然後被青龍虛影吞噬、煉化，轉化成溫熱的青龍長生氣，再反哺回來，滋養他的身體。

冰冷，迅速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潤的、充滿生機的暖意，從丹田升起，流遍全身。凍僵的手腳恢複了知覺，刺骨的寒意變成了舒爽的清涼，甚至連水壓帶來的胸悶感，都減輕了許多。

葉歸塵心中又驚又喜。

他知道自己覺醒了青龍血脈，知道丹田裡有青龍虛影，知道這虛影能散發靈氣滋養身體。

但他不知道，青龍血脈對水靈氣竟然有如此強的親和力，更不知道，在水中修煉，效果會這麼好！

這簡直是……如魚得水！

不，是如龍入海！

葉歸塵強壓下心中的激動，繼續下潛。

他必須儘快離開水麵，離開可能被追蹤的河道，找一個安全隱蔽的地方，藏起來，修煉，同時也避開可能存在的攔截。

他像一條遊魚，在昏暗的河水中靈活穿梭，避開暗流，繞過漩渦，朝著水底一處礁石叢生的地方潛去。

那裡水流相對平緩，礁石林立，形成天然的掩體，是個暫時藏身的好地方。

很快，他潛到了那片礁石區。

正要找一塊大礁石藏身時，懷裡的某個東西，突然微微發燙。

是那個玉簡！

記載著《青龍長生典》的玉簡！

此刻，在這幽暗的水底，在他全力運轉青龍血脈、吸收水靈氣的時候，這卷玉簡，竟然有了反應！

葉歸塵連忙從懷裡掏出油紙包，打開。

玉簡躺在掌心，通體青碧，溫潤如脂，在昏暗的水底，散發著淡淡的、卻不容忽視的青色光暈。光暈流轉，仿佛有生命般，與葉歸塵丹田裡的青龍虛影，產生了某種奇妙的共鳴。

“嗡——”

一聲低沉的、隻有葉歸塵能“聽見”的震動，從玉簡中傳出，直接撞進他的腦海。

不是聲音，是信息。

龐大，浩瀚，古老，仿佛從時光長河的源頭奔湧而來，瞬間充斥了他整個意識。

青龍長生道。

天地有四靈，東青龍，司春，主生發，掌雷霆雨露，澤被蒼生。

青龍血脈，乃木行之極，水生木，木生火，循環往複，生生不息。修此道者，當以滋養為本，以長生為誌，以澤被天下為任。

青龍七宿，乃血脈之基，神通之源。七宿者：角、亢、氐、房、心、尾、箕。七宿成，則青龍現，可騰雲駕霧，呼風喚雨，掌生機，禦雷霆。

修此道，首在凝亢宿。

亢宿者，青龍之頸，咽喉要地，亦為血脈之樞紐。凝亢宿，需引青龍長生氣聚於胸前，以氣血為爐，以神魂為火，淬煉七七四十九日，可成‘本命青龍鱗’一枚。

此鱗成，則可吞吐水、木靈氣，煉化為青龍長生氣，滋養周身，強壯氣血，開啟修行之門。此後，方可依次凝練其餘六宿，步步登高，終成青龍之體。

凝亢宿之法如下：

一段複雜玄奧、卻又仿佛天生就該懂的修煉法訣，湧入葉歸塵的腦海。

如何調動青龍長生氣，如何引導氣血運轉，如何以神魂為火淬煉，如何在胸前凝結“亢宿青龍鱗”，每一個步驟，每一個細節，都清晰無比，像烙印一樣，刻在他記憶深處。

葉歸塵驚呆了。

他知道這玉簡記載著《青龍長生典》，是高歡畢生所修功法的總綱，是無上秘典。

但他冇想到，這玉簡竟然如此神異，不僅能自動感應青龍血脈，還能直接將修煉知識灌注腦海，讓人瞬間明悟！

這簡直是……傳道灌頂！

是隻有傳說中的仙人手段，才能做到的事！

難道高歡在製作這玉簡時，就設下了禁製，隻有身懷青龍血脈的人，才能得到真正的傳承？

葉歸塵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撿到寶了。

天大的寶！

他強壓下心中的狂喜，強迫自己冷靜，開始按照腦海中那篇《凝亢宿法訣》，嘗試修煉。

第一步，引青龍長生氣，聚於胸前“亢宿”之位。

葉歸塵沉下心神，內視丹田。

那條微小的青龍虛影，此刻正因為吸收了大量的水靈氣，而顯得格外活躍，青光流轉，遊動迅捷。他嘗試著，用意念引導青龍虛影，讓它將體內煉化的青龍長生氣，朝著胸口位置輸送。

起初很困難。

青龍虛影似乎不太聽話，它更願意將靈氣散布全身，滋養血肉，而不是集中輸送到某個特定位置。

葉歸塵不放棄，一遍遍嘗試，用意念溝通，用神識安撫，用血脈深處的本能去引導。

終於，青龍虛影“聽懂”了他的意思。

它仰首發出一聲無聲的龍吟，然後龍口一張，一道凝練的、遠比平時精純的青色氣流，從它口中噴出，順著經脈，逆流而上，直衝胸口。

“轟！”

葉歸塵渾身劇震。

胸口處，像有一團火突然點燃，灼熱，滾燙，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的生機。他能清晰地“看見”，那道青色氣流在胸口彙聚，盤旋，形成一個微小的、緩緩旋轉的氣旋。

氣旋中心，正是“亢宿”之位。

第二步，以氣血為爐，以神魂為火，淬煉青龍長生氣。

葉歸塵咬緊牙關，開始按照法訣，調動全身氣血。

“嘩啦——”

血液流動的聲音，在寂靜的水底格外清晰。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血液在沸騰，一股灼熱的氣血之力，從四肢百骸湧向胸口，與那道青色氣旋交融，化作一座無形的“氣血熔爐”。

然後，他凝聚全部神識，全部意誌，全部精神，化作一縷無形的“心火”，投入熔爐之中。

“嗤——”

仿佛冷水滴入熱油，氣血熔爐瞬間沸騰！

青色氣旋在熔爐中瘋狂旋轉，被氣血之力包裹，被心火灼燒，開始發生某種奇妙的變化。它不再僅僅是氣流，而開始凝聚，開始壓縮，開始……具現。

一絲絲，一縷縷，青色的光點，在氣旋中心緩緩浮現，像夜空中最微弱的星，閃爍著，明滅著，但堅定不移地存在著。

那是……青龍鱗的雛形。

雖然微小，雖然虛幻，雖然還隻是一個模糊的光點。

但那確確實實，是青龍鱗的起點！

葉歸塵心中湧起難以言喻的激動。

他成功了！

他邁出了修煉青龍長生道的第一步，開始了凝練“亢宿青龍鱗”的進程！

雖然這隻是一個開始，距離真正的“本命青龍鱗”成型，還需要七七四十九日的淬煉。但有了這個開始，就有了希望，就有了方向，就有了……無限的可能！

他繼續運轉法訣，引導青龍虛影源源不斷地輸出青龍長生氣，注入胸口的氣血熔爐，用心火淬煉，凝聚那枚虛幻的青龍鱗雛形。

時間，在修煉中悄然流逝。

丹田裡的青龍虛影，因為不斷輸出精純的青龍長生氣，而開始變得暗淡，變得虛幻，甚至……縮小了一圈。

但葉歸塵能感覺到，自己胸口那枚青龍鱗雛形，正在一點點凝實，一點點清晰。雖然依舊虛幻，但已經能看出大致的輪廓——那是一枚指甲蓋大小、通體青碧、表麵流淌著雲紋的鱗片虛影。

與此同時，他還能感覺到，自己身體正在發生某種微妙的變化。

氣血更加旺盛，心跳更加有力，呼吸更加綿長。皮膚表麵，隱約浮現出一層極淡的、肉眼幾乎看不見的青色光暈，像一層保護膜，將冰冷的河水隔絕在外，讓他在水底如履平地。

甚至，他的感知也在提升。

能“看”到更遠處的水流，能“聽”到更細微的聲響，能“感覺”到水中每一絲靈氣的流動軌跡。

這就是修煉。

這就是……變強的感覺。

葉歸塵沉浸在這種感覺中，忘記了時間，忘記了身處何地，忘記了懷裡的那封信，忘記了所有的危險和恐懼。

他全部的心神，都集中在胸口那枚青龍鱗雛形上，集中在丹田裡那條正在“奉獻”的青龍虛影上，集中在體內那生生不息的青龍長生氣上。

水底，幽暗，寂靜。

隻有河水流動的潺潺聲，和葉歸塵綿長而平穩的呼吸聲。

以及，胸口那枚緩緩旋轉、散發著微弱青光的青龍鱗虛影，在黑暗中，閃爍著堅定而神秘的光芒。

像一顆種子，在泥土中悄然發芽。

像一顆星辰，在夜空中默默點亮。

像一條潛龍，在深淵中靜靜蟄伏。

等待風雲際會，等待雷鳴電閃，等待……一飛衝天的時刻。

而那一刻，不會太遠了。

葉歸塵相信。

他睜開眼睛，望向頭頂那片幽暗的河水，望向更遠處，那不可知的未來。

眼中青光閃爍，堅定，決絕，充滿希望。

然後，他再次閉上眼睛，沉入修煉。

水聲潺潺，時光流淌。

潛龍在淵，待時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