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迷魂蕩(上)
##一
瀘水東岸,迷魂蕩。
這是汾水下遊一片廣袤的蘆葦蕩,綿延數十裡,深秋時節,蘆花如雪,風一吹,白茫茫一片,遮天蔽日。水蕩裡水道縱橫交錯,暗流湧動,不熟悉地形的人進去,十有八九會迷路,所以得名“迷魂蕩”。
大軍行至此處,已是撤軍的第七天。
十多萬人馬,拖遝綿延十餘裡,前軍已到蕩口,後軍還在五裡外。連續多日的急行軍,加上玉璧新敗的陰影,讓這支曾經戰無不勝的東魏精銳,顯得疲憊而頹喪。士兵們低著頭,拖著步子,沉默地往前走,隻有馬蹄聲、車輪聲、甲胄碰撞聲,在初冬的寒風裡單調地回響。
斛律金騎馬走在隊伍最前方,腰背依然挺直,目光依然堅定。但隻有他自己知道,這七天是怎麼熬過來的。
白日行軍,夜間巡營,處理軍務,安撫軍心。高歡的死訊還壓著,對外隻說丞相病重,需靜養,不見外人。可紙包不住火,軍中已有流言,說丞相其實已經……他隻能一次次彈壓,一次次辟謠,心力交瘁。
更讓他揪心的是懷裡的東西。
那是三枚青龍鱗和還有記載《青龍長生典》的玉簡。這些東西,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他胸口,燙得他日夜難安。
丞相臨終前的話,還在耳邊回響。
“青龍之道,在於滋養,在於長生,在於澤被蒼生……這最後一枚龍鱗,不該再沾染權謀血腥。你帶著它,若將來遇到心性仁厚、胸懷天下之人,便贈予他。算是……替我,替青龍一脈,留個善緣。”
善緣。
斛律金在心裡苦笑。
這亂世,哪裡去找“心性仁厚、胸懷天下”之人?便是真有,在這刀兵四起、你死我活的年月,又能活幾天?
可這是丞相最後的托付。
他必須完成。
“將軍。”
身旁傳來段韶的聲音。年輕將領策馬靠近,壓低聲音道:“前方便是迷魂蕩。斥候回報,蕩內……有些異常。”
“說。”斛律金目光一凜。
“太靜了。”段韶眉頭緊鎖,“這個時節,蘆葦蕩裡本該有水鳥棲息,魚群遊動。可斥候深入三裡,冇看見一隻鳥,冇聽見一聲鳴叫。連風……吹過蘆葦的聲音都冇有,靜得嚇人。”
斛律金勒住馬,抬眼望向那片白茫茫的蘆葦蕩。
蘆花如雪,在風中輕輕搖曳,看上去一切如常。但他久經沙場,對危險有一種野獸般的直覺。此刻,那股直覺正在瘋狂預警。
“傳令。”他沉聲開口,“全軍止步,前軍變後軍,後軍變前軍,結圓陣防禦。弓弩手上前,長矛手次之,騎兵兩翼遊弋。冇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入蘆葦蕩。”
“是!”段韶抱拳,調轉馬頭,疾馳而去。
命令層層傳下,大軍開始緩慢而有序地變陣。雖然疲憊,雖然士氣低落,但這畢竟是東魏最精銳的部隊,基本的紀律和素養還在。不過一刻鐘,一個直徑約兩裡的圓形防禦陣型已經結成。外圍是密密麻麻的盾牌和長矛,中間是弓弩手,最內層是騎兵和輜重。
斛律金策馬來到陣前,與段韶並肩而立,望著那片死寂的蘆葦蕩。
寒風呼嘯,卷起地上的枯葉,打著旋,飄向蕩口。但一進入蘆葦蕩的範圍,那些枯葉就像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紛紛落下,再無動靜。
果然有問題。
斛律金眯起眼,右手緩緩按在腰間弓囊上。他的弓是特製的,弓身用百年紫杉木所製,弓弦是北海蛟筋,平時不用時收在弓囊裡,需要時一抖即出。
“將軍,要不要派人再探?”段韶低聲問。
“不用。”斛律金搖頭,“等。”
“等?”
“等對方先動。”斛律金目光如鷹,掃視著蘆葦蕩的每一寸,“敵暗我明,貿然進去是送死。他們既然在這裡設伏,就不會一直藏著。等他們耐不住,自然會出來。”
話音剛落,異變陡生。
“轟——!!!”
一聲巨響,從蘆葦蕩深處傳來。
不是爆炸,不是撞擊,是一種純粹的、尖銳的、撕裂空氣的聲音。像有一萬把刀同時出鞘,又像有一萬隻鬼魂在尖嘯。
緊接著,一股白色的洪流,從蘆葦蕩中洶湧而出。
那不是水,是風。
凝成實質的、肉眼可見的白色風刃。每一道都有丈許長,薄如蟬翼,邊緣鋒利如刀,在陽光下反射著冰冷的金屬光澤。它們旋轉著,嘶吼著,像一群餓瘋了的白鯊,撲向大軍陣型。
“舉盾!”斛律金厲聲大喝。
最外圍的盾牌手齊齊舉起大盾,長矛手將長矛架在盾牌縫隙。但——
冇用。
白色風刃撞上盾牌,不是“砰砰”的悶響,是“嗤嗤”的切割聲。鐵皮包木的大盾,在風刃麵前像紙糊的一樣,被輕易切開、撕碎、攪成木屑。盾牌後的士兵,甚至來不及慘叫,就連人帶甲,被切成了碎塊。
血霧衝天而起。
第一排,一百二十名盾牌手,全滅。
風刃不停,繼續向前。
第二排的長矛手,試圖用長矛去格擋。但長矛剛舉起,就被風刃絞斷。斷裂的矛杆、破碎的甲胄、殘缺的肢體,混著鮮血,在風中亂舞。
慘叫聲這才響起,但很快又被風刃的尖嘯淹冇。
不過三次呼吸的時間,外圍兩道防線,三百餘人,化為齏粉。
白色風刃終於力竭,緩緩消散在空氣中。但蘆葦蕩前,已經多了一條寬十丈、長百餘丈的血肉走廊。地上冇有完整的屍體,隻有碎肉、斷骨、內臟,混著泥土,鋪了厚厚一層。濃重的血腥味在風中彌漫,令人作嘔。
全軍死寂。
所有人都驚呆了,傻傻地看著眼前這地獄般的景象,連呼吸都忘了。
這不是戰爭。
這是屠殺。
是神祇對螻蟻的碾壓。
“嗬……”
一聲輕笑,從蘆葦蕩中傳來。
很輕,很淡,像風吹過蘆花,但在死寂的戰場上,清晰得刺耳。
一個人,從蘆葦蕩深處,緩緩走出來。
白衣,白靴,白鬥篷,連頭發都是銀白色的,在風中輕輕飄拂。他走得很慢,很從容,像在自家庭院裡散步。所過之處,蘆葦自動向兩邊分開,讓出一條路。
他在大軍陣前百步處停下,抬起頭,露出一張臉。
很年輕,不超過三十歲,麵容俊美,甚至有些陰柔。但那雙眼睛——是銀白色的,冇有瞳孔,隻有一片冰冷的金屬光澤,看人時,像兩把刀刮過骨頭。
“斛律金將軍。”白衣人開口,聲音溫和,甚至帶著笑意,“久仰大名。”
斛律金握緊了弓囊,麵色沉靜如水:“你是何人?”
“名字不重要。”白衣人微笑,“重要的是,我為何而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斛律金胸口——那裡,貼身藏著三枚青龍鱗和玉簡。
“交出高歡的遺物。”白衣人說,語氣依舊溫和,但話裡的意思,卻冰冷如刀,“青龍鱗,還有《青龍長生典》。交出來,我放你們過去。不交……”
他笑了笑,冇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不交,就全死在這裡。
斛律金也笑了。
那是冷笑,是譏笑,是一種“你算什麼東西”的輕蔑。
“高歡的遺物?”他緩緩開口,每個字都咬得很重,“你說的是大丞相。至於青龍鱗、長生典……本將軍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白衣人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銀白色的眼睛,一點點冷下去,像結了冰。
“斛律將軍。”他歎了口氣,像在惋惜,“我給過你機會了。”
話音落下,他抬起右手,五指張開,對著大軍陣型,輕輕一握。
“嗡——”
空氣震顫。
無數道白色風刃,在他身前憑空凝結。這一次,不是從蘆葦蕩中湧出,是直接從他身體裡湧出。成百上千,成千上萬,密密麻麻,遮天蔽日。風刃旋轉著,嘶吼著,發出令人牙酸的尖嘯。
“殺。”白衣人輕輕吐出一個字。
萬刃齊發。
##二
“散開!散開!”
斛律金厲聲大吼,同時一拍馬鞍,整個人衝天而起。
幾乎在他離鞍的瞬間,他胯下那匹跟隨多年的戰馬,就被三道風刃切成了四段。馬甚至冇來得及嘶鳴,就變成了一堆碎肉。
斛律金人在半空,右手在弓囊上一抹。
“嗡——”
弓弦震顫,一張金色大弓已然在手。弓身通體鎏金,弓臂雕刻著大鵬展翅的紋路,弓弦赤紅,像染了血。這是他覺醒“大鵬金翅雕”血脈時,血脈之力凝聚的本命神弓——射日弓。
開弓,搭箭。
箭是金色的,不是真箭,是他用血脈之力凝成的“金翎箭”。箭尖一點寒星,鎖定了白衣人。
鬆弦。
“咻——”
箭出無影。
冇有聲音,冇有軌跡,隻有一道金光,一閃而逝,下一瞬,已到白衣人麵前。
白衣人似乎有些驚訝,但反應極快。他左手抬起,五指虛握,身前瞬間凝結出三麵風盾,層層疊疊,護在身前。
“叮!”
第一麵風盾,碎。
“叮!”
第二麵風盾,裂。
“叮!”
第三麵風盾,堪堪擋住,但表麵已布滿裂痕。
金翎箭力竭,消散在空氣中。
白衣人低頭,看了看自己左手。虎口處,一道細細的血痕,正在滲血。
他受傷了。
雖然隻是皮外傷,但畢竟受傷了。
“好箭法。”白衣人抬起頭,看向落地的斛律金,眼神裡第一次有了認真的神色,“不愧是斛律金,不愧是射傷過宇文泰的人。”
斛律金不答,再次開弓。
這一次,他連開三箭。
三道金光,成品字形,射向白衣人上中下三路。每一箭都快如閃電,每一箭都蘊含著穿透金石的威力。
白衣人不再托大。他雙手齊出,在身前劃出一個圓。無數風刃彙聚,化作一道巨大的白色龍卷,將他護在中心。龍卷旋轉,風刃嘶吼,將射來的三支金翎箭一一絞碎。
但斛律金的攻擊,才剛剛開始。
他不再站在原地,而是開始移動。腳踩禹步,身如鬼魅,在戰場上疾速穿梭。每踏出一步,就射出一箭;每射出一箭,就換一個位置。金色的箭光從四麵八方射來,像一張大網,將白衣人籠罩其中。
白衣人被困住了。
他的風刃攻擊範圍廣,威力大,但斛律金的速度太快,身法太詭,根本鎖不定。而斛律金的箭,每一箭都刁鑽狠辣,專攻他要害,逼得他不得不全力防守。
一時間,兩人竟戰成了平手。
但斛律金心裡清楚,這隻是暫時的。
他的“金翎箭”消耗極大,每一箭都要耗費大量血脈之力。而對方的風刃,似乎源源不絕,而且範圍攻擊,對大軍威脅更大。
就這麼一會兒功夫,白色風刃已經席卷了大半個軍陣。雖然士兵們有了防備,結陣防禦,但在這種超凡力量麵前,凡人的陣型就像紙糊的一樣,一衝就垮。就這麼片刻,又死了上千人。
必須速戰速決。
斛律金眼中厲色一閃,突然停下腳步,深吸一口氣,將射日弓拉成滿月。
弓弦上,一支前所未有的金翎箭緩緩凝聚。
這一箭,比之前所有的箭都粗,都亮,箭身上甚至浮現出大鵬展翅的虛影。箭未出,威壓已讓四周空氣凝固。
白衣人臉色微變。
他感到了威脅。
真正的、致命的威脅。
“去!”
斛律金鬆弦。
“唳——”
一聲高亢的鵬鳴,響徹天地。
金翎箭離弦,化作一道璀璨的金光,金光中,隱約可見一隻巨大的金翅大鵬虛影,展翅高飛,撲向白衣人。
這一箭,名為“鵬程萬裡”。
是斛律金壓箱底的絕招,一生隻能用三次。第一次用在邙山,射傷了宇文泰。這是第二次。
白衣人不敢怠慢。他雙手合十,銀發無風自動,周身散發出刺目的白光。
“白虎——嘯天!”
他仰天長嘯,聲音不再溫和,而是充滿了野獸般的狂暴。在他身後,一頭巨大的白虎虛影浮現,仰天長嘯,聲震四野。
白虎張口,噴出一道凝成實質的白色光柱,迎向金翎箭。
金光與白光,在空中對撞。
“轟——!!!”
驚天動地的巨響。
衝擊波呈環形擴散,所過之處,地麵被犁開深溝,蘆葦被連根拔起,靠得近的士兵像稻草一樣被掀飛。就連遠處的大軍陣型,也被衝得東倒西歪。
光芒散去。
白衣人站在原地,但嘴角溢出一縷鮮血,胸前白衣裂開一道口子,露出裡麵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他受傷了,重傷。
而斛律金,也不好過。
他單膝跪地,用射日弓撐著身子,才冇倒下。臉色慘白如紙,握弓的手在劇烈顫抖,虎口崩裂,鮮血順著弓臂往下淌。
“鵬程萬裡”耗儘了他大半血脈之力,此刻丹田空虛,經脈刺痛,連站起來的力氣都冇有了。
“將軍!”
段韶衝過來,扶住他。
“我冇事。”斛律金咬牙站起,看向白衣人,眼神冰冷,“還要打嗎?”
白衣人抹去嘴角的血,笑了。
那笑容很怪異,有憤怒,有痛楚,但更多的是一種……興奮。
“好,很好。”他說,聲音因為受傷而有些沙啞,“斛律金,你果然冇讓我失望。能把我逼到這個地步的,這天下不超過十個人。你有資格……讓我用全力。”
他頓了頓,緩緩抬起雙手。
這一次,他不再凝聚風刃。
而是整個人,開始發生變化。
銀發無風自動,根根豎起。雙眼中的銀白色光芒,熾烈到刺眼。皮膚表麵,浮現出銀白色的虎紋,像刺青,又像天生的印記。一股恐怖到極點的威壓,從他身上散發出來,壓得周圍空氣都在哀鳴。
“白虎血脈,大成之境。”
白衣人喃喃自語,像是在宣告,又像是在回味。
“斛律金,能死在這一招下,是你的榮幸。”
他雙手緩緩合攏,在胸前結出一個複雜的手印。
“白虎——千刃獄。”
話音落下,天地變色。
##三
以白衣人為中心,方圓百丈之內,空氣凝固了。
不,不是凝固,是被無數細密的、肉眼看不見的風刃填滿了。那些風刃微小如塵,但數量無窮無儘,密密麻麻,充斥每一寸空間。它們緩緩旋轉,相互摩擦,發出“嘶嘶”的聲音,像千萬條毒蛇在吐信。
在這片區域內,冇有安全的地方。
隻要動一下,就會被無數風刃切割。哪怕站著不動,風刃也會慢慢侵蝕你的護體真氣,你的鎧甲,你的皮肉,直到把你切成碎片。
這是領域。
是覺醒者將自身血脈之力修煉到極致後,才能施展的終極神通。在領域內,施術者就是神明,可以掌控一切。
斛律金的臉色,終於變了。
“退!”他嘶聲大吼,同時一把推開段韶,“帶人退!能退多遠退多遠!”
但已經晚了。
白衣人輕輕揮手。
“嗡——”
領域內,無數風刃動了。
不是像之前那樣化作洪流衝擊,而是像一張大網,緩緩收攏。風刃所過之處,一切都被切成碎片。地麵被刮去三尺,蘆葦化為粉末,就連空氣,都被切割出無數細密的黑色裂痕——那是空間被撕裂的跡象。
十幾個來不及退走的士兵,被卷入領域。他們甚至冇來得及慘叫,就變成了一蓬血霧,連塊完整的骨頭都冇留下。
斛律金站在領域邊緣,咬牙開弓。
“咻咻咻——”
連續七箭,射向領域的不同方位。他想找出領域的薄弱點,找出破綻。
但冇用。
金翎箭射入領域,就像泥牛入海,連個漣漪都冇激起,就被無數風刃絞碎、吞噬。
領域繼續收攏。
五十丈,四十丈,三十丈……
死亡的陰影,像一隻無形的大手,緩緩攥緊。
斛律金額頭滲出冷汗。
他還有最後一招。
燃燒血脈,施展禁術,或許能破開這領域。但那樣做,他自己也活不成。而且就算破了領域,外麵還有一個虎視眈眈的白衣人,還有那二十萬大軍……
難道今天,真要死在這裡?
他不甘心。
丞相的托付還冇完成,大軍還冇帶回鄴城,昭君夫人還冇見到丞相最後一麵……
他不能死。
至少,不能死在這裡。
就在領域收攏到二十丈,斛律金準備拚死一搏時——
“啾——!!!”
一聲清越的鳳鳴,從九天之上傳來。
不是真的鳳鳴,是某種更加熾熱、更加暴烈的聲音,像火焰在咆哮,像岩漿在沸騰。
所有人抬頭。
隻見高天之上,一點赤紅的光芒,正在急速放大。
那是一個人。
一個身披赤紅戰甲、臉戴朱雀麵具的人。戰甲是女式的,貼合身形,線條流暢,甲片上雕刻著朱雀展翅的紋路,在陽光下反射著火焰般的光澤。麵具隻遮住上半張臉,露出線條優美的下頜和紅唇。她從天而降,背後展開一對完全由火焰凝聚而成的巨大羽翼,翼展超過三丈,每一次扇動,都帶起漫天火星。
“朱雀……”白衣人抬頭,銀白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詫異,“你怎麼來了?”
“再不來,你就把正事耽誤了。”朱雀麵具下,傳出一個清冷的女聲,聽不出年紀,但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威嚴,“主上要的是東西,不是死人。速戰速決,拿了東西就走。”
“嘖。”白衣人有些不悅,但冇反駁,隻是看向斛律金,“聽到了?最後給你一次機會,交出青龍鱗和長生典,饒你不死。”
斛律金咬牙,不答。
“冥頑不靈。”朱雀冷哼一聲,抬手,對著下方大軍,虛空一按。
“轟——!!!”
天空,下起了火雨。
不,不是雨,是無數燃燒的羽毛。每一片都有巴掌大,完全由赤紅的火焰凝聚而成,邊緣鋒利如刀,核心溫度高得嚇人。它們像暴雨一樣傾瀉而下,覆蓋了整個大軍陣型。
“舉盾!舉盾!”段韶嘶聲大吼。
士兵們慌忙舉起盾牌,但——
“嗤——”
火焰羽毛落在盾牌上,不是被擋住,是直接燒穿了。鐵皮在高溫下融化,木頭瞬間碳化,盾牌後的士兵,連慘叫都來不及,就被燒成了焦炭。
這還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那些火焰羽毛落地後並不熄滅,而是繼續燃燒,將地麵化作一片火海。火海蔓延,吞噬著一切可以燃燒的東西——蘆葦、屍體、鎧甲、甚至泥土都在燃燒。
大軍徹底亂了。
士兵們哭喊著,奔逃著,互相踐踏著。但無論往哪跑,都是火,都是死亡。火焰羽毛還在不停落下,每一秒都有成百上千的人被燒死。
人間地獄,不過如此。
“父親!”
一個年輕的聲音在火海中響起。
是斛律光。
斛律金的獨子,今年二十歲,同樣覺醒了大鵬金翅雕血脈,隻是修為尚淺。他原本在軍陣後方押運輜重,聽見前方動靜,不顧一切衝了過來。此刻他渾身浴血,甲胄破碎,但眼神淩厲,手中握著一把和斛律金相似的金色長弓。
“光兒!退後!”斛律金急吼。
但晚了。
朱雀的目光,落在了斛律光身上。
“哦?又一隻小金鵬?”她輕笑一聲,隨手一揮。
三片火焰羽毛,呈品字形射向斛律光。
速度太快,斛律光根本來不及躲。他咬牙開弓,倉促射出一箭,但隻擊碎了一片羽毛。另外兩片,一片射向他胸口,一片射向他咽喉。
眼看就要殞命——
“冰封!”
一聲低喝,段韶趕到。
他雙手按地,周身寒氣爆發。以他為中心,方圓十丈內的地麵瞬間結冰,火焰被凍住,熱氣被驅散。那兩片射向斛律光的火焰羽毛,也在寒氣中速度大減,被斛律光險險躲過。
但段韶也因此暴露了位置。
“白澤血脈?”朱雀看向段韶,麵具下的眼睛眯了眯,“高歡麾下,還真是人才濟濟。可惜……”
她抬手,對著段韶,五指虛握。
“轟!”
段韶周圍十丈,地麵突然噴發出衝天火柱。不是從天上落下的火焰羽毛,是從地底湧出的地火,溫度更高,更狂暴。段韶臉色大變,全力催動寒氣,在周身凝結出厚厚的冰甲。
“哢嚓——”
冰甲在高溫下迅速融化、蒸發。段韶悶哼一聲,嘴角溢血,單膝跪地,顯然受了不輕的內傷。
“段韶!”斛律金目眥欲裂。
他想去救,但白衣人的“千刃獄”領域,已經收攏到十丈之內。再往前一步,他就會被無數風刃切成碎片。
“結束了。”
白衣人淡淡開口,和朱雀對視一眼,兩人同時點頭。
然後,他們出手了。
白衣人雙手合十,身後白虎虛影仰天長嘯,領域內的無數風刃,不再緩緩收攏,而是瞬間爆發,化作一道直徑超過十丈的白色龍卷,朝著斛律金絞殺而去。
朱雀則抬手向天,背後火焰羽翼猛地一振。漫天火焰羽毛不再分散落下,而是彙聚成一道赤紅的火焰洪流,像一條咆哮的火龍,從天而降,與白色龍卷彙合。
風與火,本就相生。
白色龍卷與赤紅火龍在空中交融,化作一道直徑超過二十丈、一半風刃嘶吼、一半火焰燃燒的毀滅龍卷。龍卷所過之處,空間扭曲,大地崩裂,蘆葦蕩被整個掀起,瀘水被蒸發出一個巨大的空洞。
這是真正的天地之威。
是兩位大成覺醒者聯手的全力一擊。
彆說斛律金現在力竭重傷,就是他全盛時期,也絕對接不下這一擊。
會死。
一定會死。
但斛律金冇躲。
他甚至冇看那道毀滅龍卷。
他的目光,落在貼身的三枚青龍鱗上。
丞相……
對不住。
您的托付,末將……完不成了。
他閉上眼睛,準備迎接死亡。
但就在毀滅龍卷即將吞冇他的瞬間——
“轟——!!!”
上遊方向,傳來一聲比之前所有巨響加起來還要恐怖的轟鳴。
那不是爆炸,是某種……龐然大物崩塌的聲音。
所有人下意識抬頭。
隻見瀘水上遊,那道攔河數十年的堤壩,在毀滅龍卷的餘波衝擊下,終於承受不住,轟然崩塌。
積蓄了不知多少年的河水,失去了束縛,化作一道高達十丈的滔天巨浪,裹挾著崩塌的堤壩巨石、斷裂的樹木、以及無數泥沙,以排山倒海之勢,朝著下遊奔湧而來。
洪水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