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龍鱗(下)
##三
斛律金抱著玉匣,站在帳外,一動不動。
夜風凜冽,吹得他甲胄叮當作響,吹得他花白的頭發在額前飄拂。但他像一尊石像,釘在那裡,眼睛死死盯著帳簾,仿佛能透過厚重的毛氈,看見裡麵那個人。
他知道,高歡讓他出來,是故意的。
是不想讓他看見最後那一刻。
是不想讓他這個老兄弟,看著他咽氣。
丞相……
斛律金咬緊牙關,牙齦滲出血腥味。他不能哭,不能倒下,不能亂。丞相把後事托付給他,把二十萬大軍托付給他,把整個大魏的半壁江山托付給他。
他得挺住。
不知過了多久,帳中傳來一聲極輕的、像歎息般的聲音。
然後,一切歸於寂靜。
死一樣的寂靜。
斛律金身子晃了晃。
他深吸一口氣,掀開帳簾,走進去。
帳中漆黑一片,隻有從簾縫透進來的微光,勉強能看清輪廓。高歡躺在榻上,蓋著紫貂大氅,閉著眼,神態安詳,像睡著了。
但斛律金知道,他不會再醒了。
他走到榻邊,緩緩跪下,以頭觸地。
“丞相……”他開口,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走好。”
三個字,用儘了他全身力氣。
他跪了很久,才站起來,走到帳外。
“段韶。”他開口,聲音已經恢複了平靜,但那種平靜之下,是冰封的火山。
“末將在。”一個年輕將領應聲出列。
他叫段韶,今年二十二歲,是高歡麾下後起之秀。他覺醒的是“白澤”血脈,渾身散發著淡淡的寒氣,即使在盛夏,他周圍三尺也會結霜。此刻他按劍而立,臉色凝重,但眼神堅定。
“丞相……薨了。”斛律金說,每個字都像從冰窖裡撈出來。
段韶身子一震,臉色瞬間蒼白。但他冇亂,隻是重重抱拳:“末將……明白。”
“傳令。”斛律金開始下令,聲音冰冷,條理清晰,“第一,丞相死訊,嚴密封鎖。敢泄露者,斬。”
“是。”
“第二,以丞相病重為由,中軍大帳戒嚴,任何人不得靠近。日常事務,由你我代行。”
“是。”
“第三,明日拂曉,按原計劃撤軍。你率三千白澤衛斷後,我率主力先行。若西魏出城追擊,能戰則戰,不能戰則走,務必保全大軍。”
“末將領命。”
斛律金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段韶,你還年輕,但丞相生前最看重你。他說你沉著冷靜,有大將之風。這二十萬大軍,這半壁江山,以後……要靠你了。”
段韶眼眶紅了,但他挺直腰背,沉聲道:“末將必不負丞相所托,不負將軍所望。”
“好。”斛律金點頭,轉身望向深沉的夜空。
玉璧城的方向,一片漆黑。
但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要開始了。
可那個帶領他們走過三十一年風雨的人,已經不在了。
“去吧。”斛律金說,聲音疲憊到了極點,“準備撤軍。”
“是。”段韶抱拳,轉身離去。
斛律金獨自站在帳前,望著東方漸亮的天色。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敕勒川的草原上,高歡找到他,說:“金,跟我走吧,這草原太小,裝不下你的弓。”
他說:“好。”
然後他們就走了,一走三十一年。
三十一年,從北到南,從東到西,打過無數仗,見過無數生死。高歡從邊鎮小兵,變成大丞相;他從牧羊小子,變成大將軍。他們並肩作戰,同生共死,是君臣,是兄弟,是彼此在這亂世中,最堅實的依靠。
現在,高歡走了。
留下他一個人,麵對這破碎的山河,麵對這二十萬惶惶不安的大軍,麵對這冇有高歡的未來。
斛律金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灌進肺裡,刺得他生疼。
但他冇哭,冇倒下。
他隻是轉身,走回大帳,開始處理那些堆積如山的軍務。
批閱文書,調派兵馬,安排糧草,安撫軍心……一樁樁,一件件,有條不紊。仿佛高歡還在,仿佛一切都冇變。
隻是偶爾,在批閱文書的間隙,他會抬起頭,看向榻上那個安睡的身影。
然後低下頭,繼續。
天亮時,撤軍的號角吹響了。
二十萬大軍,拖著疲憊的身軀,帶著累累傷痕,開始緩緩南撤。傷兵躺在擔架上,被抬著走;陣亡者的骨灰,裝在陶罐裡,被同袍背在背上;更多的屍體,留在了玉璧城下,永遠地留在了那裡。
斛律金騎馬走在隊伍最前麵,腰背挺直,目光堅定。
他不能回頭。
不能回頭看那座埋葬了六萬同袍、埋葬了高歡雄心、也埋葬了他三十年歲月的孤城。
他隻能向前。
帶著這二十萬殘兵,帶著高歡的遺命,帶著未竟的征戰,走向那條不知通往何方、但必須走下去的路。
風吹過,卷起地上的塵土,迷了人眼。
斛律金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澀壓下去。
然後握緊韁繩,催馬前行。
朝陽升起,照亮了這片滿目瘡痍的大地,也照亮了他花白的頭發,和臉上那道不知何時,又深了幾分的皺紋。
前路漫漫。
但他必須走下去。
因為這是高歡最後托付給他的。
因為他答應過。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