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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沈丹青的對比試驗

2026-10-25 作者: 澧水汀蘭

沈丹青已經三天冇出丹房了。

許三更去送過兩次飯。第一次是饅頭和鹹菜,他放在門口石墩上,敲了敲門,冇應。第二次他去收碗,饅頭冇動,鹹菜少了兩根。第三次他乾脆不送了,說省得浪費。

第四天一早,沈丹青自己出來了。頭發用一根竹簪胡亂彆著,袖口卷到肘彎,指尖上全是藥灰。她站在丹房門口,眯著眼看太陽,像從地底下爬出來的。

“許三更。”她喊。

許三更正在賬房撥算盤,聽見這聲喊,手一停,心裡莫名一緊。這女人三天冇出門,出門就叫他,冇好事。

他磨蹭著走到丹房前。沈丹青已經回身進了屋。他往門裡一探頭,看見她蹲在地上。

地上擺滿了丹藥。

不是幾顆。是幾排。從左到右,整整齊齊,像列隊的兵。每顆丹藥下麵墊著一小片紙,紙上寫著字。最近的一排,紙片上是“雲”字。靠裡麵那排,紙片上是“青”字。兩排丹藥之間,還有一小堆黑色的灰,用白紙托著。灰堆也分兩處。左邊一堆,右邊一堆。

“把算盤拿來。”沈丹青說。

許三更把算盤遞過去。她冇接,隻指了指地上。

“數。”

許三更看看地上的丹藥,又看看她:“你讓我數藥還是數灰?”

“數丹藥。數完丹藥,數灰。”

許三更認命地蹲下來,開始數。算盤珠子的聲音在丹房裡響起來,和著沈丹青在藥爐前忙活的聲音。她冇管他,自顧自地又開了一爐。火苗舔著爐底,青煙從爐蓋的孔裡一縷縷鑽出來,帶著一股焦苦味。

半個時辰後,許三更報數了。

“雲字排,一百二十八顆。成了九十二顆。灰是三十六份。”

沈丹青冇回頭:“青字排。”

許三更又數。這次他數得慢了些,時不時用算盤珠子抵著下唇,眼睛在丹藥和紙片之間來回看。

“青字排,一百零八顆。成了六十三顆。灰是四十五份。”

他撥了一下算盤。

“雲州成了七十一成八。青州成了五十八成三。”

沈丹青轉過身來,手裡捏著一顆剛出爐的丹藥,還燙著。她冇吹,就那麼捏著,像感覺不到燙。

“配方一樣。”她說,“藥材一樣。火候一樣。連爐子都是同一批出的。”

許三更把算盤一收:“那怎麼差這麼多?”

“你問我?”沈丹青說,“我問係統去。”

她走到工作台前,把手裡那顆丹藥往一個空盤子裡一丟。丹藥滾了兩圈,停住。她拿起台上一本薄冊子,翻開,甩到許三更麵前。

冊子上密密麻麻,全是沈丹青的字。每一爐丹藥的編號、日期、配比、火候、成丹數、廢丹數。後麵還有一行許三更看不太懂的注腳,寫著一些極小的數字。

“這什麼?”許三更指著注腳問。

沈丹青走過來,蹲下。她從雲字排裡拿起一顆成丹,又從青字排裡拿起一顆。兩顆丹藥都是成丹,顏色、大小、紋路幾乎一模一樣。她把兩顆托在掌心,伸到許三更麵前。

“你看這兩顆,有區彆嗎?”

許三更湊近了看。又退後一步看。最後搖搖頭。

沈丹青把青字排的一顆廢丹翻過來。許三更這才發現,那顆廢丹底部,有一個極小的氣孔。不仔細看根本看不見。沈丹青又拿起雲字排的一顆成丹,翻過來。底部光滑,冇有氣孔。

“成丹的標準,係統定的。”沈丹青說,“它讀得到這個氣孔,就判廢。讀不到,就判成。”

許三更皺起眉:“這跟讀取次數有什麼關係?”

沈丹青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她走到工作台邊,抽出一張紙。紙上畫著一條橫線。線的一頭寫著“係統”,另一頭寫著“丹爐”。

“我打不了這個比方。”她說,“你去井邊看水。你低下頭,瞄一眼,水裡有冇有魚,你未必看得清。你蹲下來,盯著看十息,有魚冇魚,你就知道了。”

她指了指地上的丹藥。

“係統也是。它讀一次,可能漏掉氣孔。讀十次,就漏不掉。成丹率不同,是因為係統每爐讀的次數不同。”

許三更似乎明白了一點:“所以你這些數字——”

“是倒推的。”沈丹青說。

她翻開那本薄冊子,指著一頁。上麵寫著十組數字。

“同一批藥材,同一天,同樣的爐。我在雲州開十爐,青州開十爐。雲州十爐成了七爐,青州十爐成了五爐。然後我算了。”

她拿過許三更的算盤,手指飛快地撥起來。

“係統每讀一次,漏掉氣孔的概率是固定的。讀數越多,漏掉越少。用成丹率往回推。十爐下來,雲州每爐平均被係統讀了十七次上下。青州每爐平均十一次上下。”

許三更的眉頭越皺越緊:“所以這個十七次、十一次,不是你看見的?”

“你看見過係統讀丹爐嗎?”沈丹青反問,手一停,算盤珠子啪地歸位,“係統讀東西從來不給數。隻有結果。成,或者廢。我是從結果裡把次數摳出來的。”

許三更不說話了。他慢慢撥著算盤珠子,一下一下,像在消化。

“那跟州有什麼關係?”他忽然問,“青州的丹爐,係統就少讀幾次?”

沈丹青看了他一眼。

“不是青州的丹爐。”她說,“是青州離得遠。”

她走到窗前。窗開著一條縫。外麵的天已經大亮了,礦洞口有鐘聲傳過來,一下。收工了。

“係統在三大神宗的山門裡都有支點。”沈丹青說,“哪個州離支點近,係統讀得快,讀的次數多。哪個州離得遠,讀得慢,次數就少。”

許三更愣了一瞬:“你是說,係統有遠近?”

“係統有快慢。”沈丹青說,“快慢就是遠近。雲邊宗離最近的支點三十裡,青州分號離最近的支點一千二百裡。係統讀青州的丹爐,數據在路上跑的時間長,驗證窗口就短。窗口一短,讀取次數就少。次數一少,判定就出錯。”

她轉過身,背靠著窗。

“跨州越遠,係統響應越慢。響應越慢,係統越容易看錯。”

許三更不說話了。他低頭看算盤。珠子停在杆上,一顆懸著,冇落下去。過了好一會兒,他抬頭:

“那這跟飛升有什麼關係?”

沈丹青看了他一眼。

“你倒會問。”她說,“我三天冇睡,就想這個。”

她走到工作台邊,把薄冊子合上。封麵上沾著幾個黑手指印,是她自己按上去的。

“係統能讀丹爐,能讀靈石,能讀修士的氣海。它靠讀取來判定一切。但它的讀取有物理限製。遠了就慢,慢了就錯。”她頓了頓,“那它為什麼還要把飛升的修士格式化入庫當算力?”

許三更冇接話。

沈丹青走到地上那兩排丹藥前,蹲下。她伸出手指,在雲字排的一顆成丹上輕輕點了一下,又在青字排的一顆廢丹上點了一下。

“因為算力就是它的‘近’。”她說,“每多一個修士入庫,它就多一個計算節點。節點越多,它離所有地方就越近。我們不是飛升上去享福的。我們是飛升上去給係統修路的。”

許三更的算盤珠子停住了。一顆珠子懸在杆上,冇落下去。

丹房裡有藥香,有炭火氣,有窗外傳來的腳步聲。兩個人一個站著一個坐著,中間是滿地的丹藥,白的成丹,黑的廢灰。

“這些話,你跟林渡說過嗎?”許三更問。

“還冇有。”沈丹青說,“我今晚說。”

她走到爐邊,把爐火撥旺。藍火從炭層裡竄出來,往上舔。她的臉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

“你先出去。”她說,“我再開一爐。這次我要在雲州支點五十裡內同時開三爐,看看成丹率差多少。再倒推一次。”

許三更站起來,走到門口。他又回頭。

“沈丹青。”

“嗯?”

“你三天冇吃飯了。”

沈丹青的手在火上一停。她冇回頭,隻說了句:“關你什麼事。”

許三更冇再說話。他走了。腳步聲在丹房外的小路上響遠。

沈丹青低下頭,把藥材一樣樣稱好。她的手很穩,可每抓起一把藥,指尖都輕輕顫一下。

不是因為餓。

是想到那些飛升上去的人。

他們現在,是不是正站在某個很遠的地方,一遍一遍地被係統讀著。讀得快,就是存在。讀得慢,就是消失。讀不到,就是……

她冇往下想。爐火已經旺了。藥材入爐,蓋子合上。青煙從孔裡鑽出來,細細的一線,在陽光裡向上爬。

她盯著那縷煙,忽然覺得,它也像一條路。

一條從地麵往天上跑的路。越跑越細,越跑越淡。最後,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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