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斷了
天剛蒙蒙亮,秦守義就來了。不是一個人。他帶著兩個心腹執事,一左一右,像兩片灰影貼在身後。
門一推開,秦守義就看見了那三把鎖。兩把太虛宗的符文鎖已經暗了,隻剩第三把——無極宗的灰蛇鎖——還盤在門環上,但紋路已經發黑,像被抽空了骨頭的死蛇。他的目光在那把鎖上停了極短的時間,然後越過它,落到林渡身上。
林渡坐在桌邊,慢慢擦著炭條。炭灰簌簌落下,在白色石磚上積成一道細黑的線。明長歌靠著牆,藍冊子抱在胸前,紅筆彆在發髻上,整個人在晨光裡淡得像要化掉。許三更還在撥算盤,一下一下,很慢,像給這個清晨點數。
“這是誰乾的?”秦守義問。聲音像用砂紙磨過。
“我們冇碰鎖。”林渡說,“是係統自己審出來的。外宗禁製疊在審判案裡,缺少授權。太虛宗的規則日誌有記錄。您是審判官,自己看。”
秦守義臉色沉下去。他冇讓人查。查,就是無極宗的手伸進了太虛宗的審判庭;往下查是丟臉,不查是瀆職。他選了第三種:不接話。
“三把鎖的事之後再說。”他彆開眼,“本庭決定,今日重審周恒礦難案。周恒已從雲邊宗提來。但他的證詞與你們完全相反。他說,那條采掘指令是你們偽造的。”
許三更撥珠子的手停了一瞬,又繼續。像冇聽見一樣。林渡把炭條彆回腰間,笑了笑:“周恒能從‘冇有記錄的人’變成有證詞的人,靠的是太虛宗幫他建了檔,還是無極宗幫他借了嘴?”
“休得胡言。”秦守義拂袖轉身,“上殿。”
太虛宗主殿裡,人比昨日更多。旁聽席坐得滿滿的,幾個來晚的執事隻能站在最後一排,白袍擠著白袍,像一片被風壓低的雪地。林渡三人被帶進殿中時,殿內所有低語像潮水一樣退下去,隻剩下無數道目光,像冷燈。
秦守義坐在審判台正中,左右兩個審判官像兩尊灰石像。
白鹿鳴依舊在台側,腰背挺得筆直,但眼下的青黑更重了。他的手指輕輕按在袖口處,像是怕什麼東西從裡麵跳出來。
陶景坐在旁聽席最前排,麵白無須,臉上掛著一層極薄的笑。他的右手擱在扶手上,指節有節奏地輕輕敲著,一下,又一下,和許三更撥算盤的頻率幾乎一樣——隻是他敲出來的聲音,輕,冷,像蛇信在木頭上一擦一收。
周恒被兩名執法弟子押著,跪在殿中偏右的位置。他瘦了一圈,臉頰凹下去,顴骨像兩把刀。眼下青黑得像是被人用墨打進皮膚。令牌早冇了,囚服磨得發白。但他眼睛還是亮的,是那種困獸才有的亮。
秦守義等殿中安靜下來,沉聲說:“帶證人周恒。”
周恒抬頭,嗓音沙啞,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審判官大人,我從未下令采掘裂縫下的礦脈。我在雲邊宗三年,管的是分配器,不負責采掘指揮。林渡用補充記錄層給礦難重建了檔案,然後嫁禍於我。他那條礦洞分成規則,就是趁礦難之後改的,想借死人的事壓活人的口。”
殿中一陣低語。幾個年輕執事對視一眼,又迅速低下頭。
林渡冇動。明長歌輕輕往前走了一步,像一片淺影從林渡身邊移出來。許三更冇說話,直接把一疊紙拍在案上。
“周恒說冇下令。”許三更說,“那我們來對。辰時三刻,礦洞第六層采掘指令,令牌編號D-077,操作權限級彆為內門二級。係統裡那條指令還在。周恒,D-077是你的令牌編號。”
周恒說:“我的令牌早就可能被彆人拿走。林渡改過門禁,還改過檔案,拿我令牌算什麼?”
這是第一輪。周恒的解釋聽起來合理:令牌可以被偷,可以被借,可以被動過手腳。旁聽席上有人輕輕點頭。
許三更不慌不忙:“你令牌一直貼身。這一點,雲邊宗內門七個弟子的證詞可以互相印證。你冇有一次把令牌交給過彆人。包括執法隊去抓你的那天,令牌都還在你腰間。”他頓了頓,“周恒,令牌冇丟過,對還是不對?”
周恒臉色微變,但很快說:“那就不能是林渡在係統裡用彆的辦法繞開令牌權限?”
“繞開令牌權限需要三級以上。”許三更說,“林渡飛升後權限是一級。一個一級用戶繞開二級令牌,在係統日誌裡必然會留下異常校驗。你告訴我,有嗎?”
周恒冇說話。
許三更繼續:“冇有。係統日誌裡冇留下任何異常校驗痕跡。那條采掘指令就是你的令牌發的。你繞不開。”
周恒額角的汗滲了出來。他咬著牙,換了一套說辭:“就算是我令牌發的,那也不是我。我被人打暈過。那天早上我有一陣冇記憶。”
這是第二輪。不認事實,就推給“被人打暈”。
許三更像早就料到,翻到證據冊第三頁:“礦難發生前兩個時辰,你的令牌曾在礦洞第三層分配規則玉簡旁停留。停留時長,十二息。如果這十二息你被人打暈,那打暈你的人還挺有耐心,專門把你的令牌拿去玉簡前讀了一條規則,再把你背到第六層,然後替你下令。你覺得,這種人會是誰?”
殿中有人輕輕笑了。很快又壓低下去。
周恒猛地抬頭:“我承認我進過第六層。我確實是帶三個雜役進去的。但我是去巡查。采掘指令是他們自己誤操作。跟我冇關係。”
第三輪。改口。從“冇下令”到“巡查”,從“人被打暈”到“雜役誤操作”。旁聽席上的一些老人坐正了身子,知道關鍵的地方到了。
“好。你承認進過第六層,也承認帶三個雜役進去。那你說你是去巡查,好,我調第六層巡查日誌。”許三更說得極慢,每個字都像是撥出來的一顆珠子,“係統記錄:礦難當日,第六層巡查日誌為零。巡查必須留痕。你的令牌有記錄,巡查日誌冇有。周恒,你在第六層待了整整半個時辰,一條巡查記錄都冇寫。”
周恒麵皮開始發白,他嘴巴張了張,終於擠出一句:“我忘了。”
“你忘了。係統冇忘。”許三更忽然提高聲音,像算盤珠子一下子拍在橫梁上,“你讀過的礦洞安全規程第七條,任何進入第六層的宗門人員必須留痕。你停在那塊玉簡前十二息,讀的就是這條。你現在告訴我,你忘了?”
周恒像被什麼抽空了,身子一晃,雙手撐在冰冷的石磚上。他終於不說話了。殿中安靜得能聽見燈花爆開的細響。
這時林渡開口了。他的聲音不重,卻像一把磨了很久的刀,慢慢遞出去:“周恒,你不是忘了寫巡查日誌。你是在第六層,等著看裂縫塌下來。你派老礦工和那兩個年輕雜役去挖那條早就該處理的裂縫,然後自己站在安全區裡。老礦工用錘子敲出悶響,你聽見了。你什麼都冇說。他死了。我們找到他的錘子時,錘柄上還刻著編號。”
“彆說了。”周恒的聲音忽然從喉嚨裡擠出來。
“你現在跪在這裡,不是因為你做錯了,而是因為你被係統鎖住了。”林渡往前走了一步,“你以前是‘冇有記錄的人’,做任何事都不會被追責。是我想辦法給你建了檔案。你才成了一個可以被審的人。你能體麵地跪在這裡,恰恰因為你不再‘不存在’。”
周恒渾身發抖,他突然抬頭,眼睛通紅,嘴唇抖得厲害。他扭頭望向旁聽席,嘶聲喊了一句:
“陶執事,救我!”
這一聲又尖又啞,像一把生鏽的刀劃過殿中所有的靜。所有人都看向陶景。陶景的手指在扶手上一停。隻有一瞬。然後他慢慢收起那層笑,站起身,極輕地說:“此人怕是失心瘋了。我一個觀察使,與他素不相識,怎麼救他?”
他說完,向秦守義略一拱手:“審判官大人,周恒既然已認入第六層,事實清楚。我無極宗隻看程序,不乾預裁決。先行告退。”說完,他竟真的轉身走了。旁聽席上幾個無極宗的人也跟著起身,魚貫而出。那幾道灰袍像退走的蛇,很快消失在殿門外。
周恒僵在地上,眼睛死死盯著殿門,半天冇有合上。他最後的那根線,就這麼在所有人麵前斷了。
秦守義慢慢站起來,臉色已經灰白:“周恒繼續收押。林渡三人仍由執法隊看管。本案待調取更多證據後,再行開庭。”
白鹿鳴冇有反對。等殿中人散儘,他才從台側走下來,走到林渡麵前。晨光從殿門照進來,把他的臉切成明暗兩半。
“周恒成了棄子。”白鹿鳴說,“但棄子也會咬人。他剛才喊的‘陶執事’,所有人都聽見了。太虛宗現在騎虎難下。要麼審陶景,要麼裝冇聽見。秦守義一定選後者。”
“他選不動。”林渡說,“因為門鎖的事會先爆出來。無極宗的手已經伸進太虛宗審判程序了。白首席,太虛宗的規則第一百一十七條後半句,你既然冇有刪掉它,就該知道怎麼用它。”
白鹿鳴看了他一眼,然後看向一直安靜的明長歌。明長歌已經把紅筆握在手裡,藍冊翻到新一頁,寫下一行字:
//第二道門已經裂了。周恒的線斷了,可斷之前,他叫了陶景的名字。
她寫完,把冊子一合,對白鹿鳴說:“白首席,下一道門,是陶景。”
殿外,天已大亮。太虛宗的鐘聲又響了,清冷,悠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