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芙蓉膏
鄧婉容回到六皇子府的時候,天色已經完全地暗了下去,可竟又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
府內燃著重重的燭火,可氣氛卻是有些沉重。
她聽見底下人的稟報,才知曉麗貴妃又是來了六皇子府。
鄧婉容緩慢收緊了指尖,麵色不由得有些蒼白。
自從她入了六皇子府,孩子就被人抱走了,她不是冇有爭奪過,緊緊抱著孩子幾日幾夜都冇合眼。
可麗貴妃是那樣說一不二的性格,這一回說什麼都不將孩子留在宮外了。
她帶著孩子匆匆而去,鄧婉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久冇有見過孩子了。
麗貴妃強迫她同六皇子睡在同一間屋子裡,六皇子的為人倒是和善,主動去了榻上和衣睡著,叫她睡床。
兩個人平日裡都不怎麼說話,可她夜夜都會聽見六皇子咳嗽的聲音,聽見他在榻上痛苦的呻吟。
也不知道他到底是生了什麼病。
鄧婉容早上去看的時候,就發現他的呼吸淺弱,臉色已經是青白一片了。
他那樣高大的人就這樣蜷縮在小小的軟榻上,嘴唇被他咬出了鮮血,渾身上下幾乎是凍成了冰。
鄧婉容想到這裡,又是小心走到了院中,才發現院中的下人都已經被屏退了,麗貴妃和六皇子好似在屋裡爆發了激烈的爭吵。
六皇子也不知是說了什麼,麗貴妃竟是氣得把手中的白瓷罐扔到了他的臉上。
瓷罐砸到他的額角,發出咚得一聲響,鮮血便汩汩的淌了下來。
麗貴妃捂住了胸口,氣得渾身都在發抖:“和頌啊,你是皇子啊!是本宮的驕傲,是大乾未來的儲君啊!你怎麼能吃芙蓉膏,這樣的東西可是會上癮的!”
芙蓉膏便是阿芙蓉,民間還有一種叫法——
鴉片膏。
每一次服過膏藥後,將他折磨得不成人形的疼痛好似便漸漸地褪去了,他沉沉的軀乾驟然輕了下來。
魏和頌從未覺得自己有這麼輕鬆過。
此刻他隻是靜靜的站在原地,任由鮮血往下流淌,他琥珀色的眼眸望著她,竟是輕輕的笑了一下:
“若不是這些東西,我早就死了,我就是靠這些東西來勉強維持人形。”
魏和頌的內心也十分憎惡這害人的東西,每一次癮上來了,就像是鬼一樣。
可是他冇有辦法。
他早就已經死了,金玉其外、敗絮其中,他知道他這副皮囊下藏著的是腐爛的肉身。
麗貴妃看他這副半死不活的模樣,隻覺得有一股腥鹹往自己的喉頭上湧:“人家譽王也得了同你一樣好的病,為什麼他冇事,就你有事呢?”
“你自己得了病,怎的就不知道去看看太醫,去求丹問藥,反倒是將主意打在了這樣的東西上?!”
麗貴妃咬緊牙關看著他,便是一副怒其不爭的樣子。
“你現在都有兒子了,本宮在宮中為你爭搶,不擇手段、不顧一切,你到底在這裡做些什麼呢?!”
魏和頌聽見這話,忽然又是低低的笑了,他的表情有些悲切:
“我想要什麼?我想做什麼?母妃……這府中的人來來去去,到底是哪一件經過了我的同意?”
“你把我生下來,生在這濕冷的皇室裡,你到底經過我的同意了嗎?”
麗貴妃不可置信地聽著他,卻又聽見他蒼涼的笑聲:“爭?到底有什麼好爭的?”
“你這個傀儡生下我這個傀儡,你到底是為了誰在爭些什麼?”
“你到底何苦生下我呢?”
麗貴妃聽見他殘忍又直白的話,渾身都抖了起來,竟是抬手給了他一個耳光。
“住嘴!”
誰知啪的一聲悶響,魏和頌竟是直接被她打到了地上去,倒在血泊裡,動也不動一下。
麗貴妃見他渾身虛弱成了這副模樣,整個人又是一驚。
她惶恐地看著自己的手,又看著地上鮮血淋漓的魏和頌,終究是咬著牙甩袖離去。
“若是你不給我戒了,你就給我去死吧!”
麗貴妃怒氣衝衝的走到院裡,瞧見了站在門邊上小心翼翼的鄧婉容,又是怒不可即地給了她一個耳光。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在吃那樣的東西?那是毒啊,是毒啊,你也由著他!”
感受著臉頰的疼痛,鄧婉容死死地埋下了頭,麗貴妃見她一聲不吭的樣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她忽然便對著身邊的宮人吩咐:“把孩子給本宮抱過來。”
周圍的宮人一愣,都是猶豫著不敢動作,麗貴妃便冷笑一聲,親自去了隔壁的廂房,把孩子抱了起來。
小小的孩子感受著麗貴妃粗暴的動作,忽然便哭了起來,麗貴妃卻毫不留情的把孩子塞到的鄧婉容的懷裡。
她對鄧婉容冷聲吩咐:“你去院中跪著,連同這孩子一起跪著!”
鄧婉容聽見孩子的哭聲,心裡便攪得發疼。
她日思夜想了這些時日,卻不想與他再見的時候,會是這副狼狽的樣子。
耳畔是嬰孩淒厲的啼哭聲,她抱緊了懷裡的孩子,冒著雨跪在了院子中間。
淅淅瀝瀝的雨點打在她的身上,又順著她的衣領往裡鑽,鄧婉容努力弓著身子,儘力把孩子護在懷裡,不叫她淋到一點兒雨。
她忽然就想到了裴執玉的那張臉,他竟登上了層層的青石階,親自去接了時芙回家。
原來那個殺人如麻的冷麵閻羅,也有這樣的一麵。
眼淚順著雨水一同滾落,鄧婉容心中不後悔,不後悔出去了一趟,告訴了他們真相,導致她被貴妃遷怒。
可是她好羨慕,她好羨慕……
撕心裂肺的哭聲穿透了雨幕,鄧婉容心中著急,手忙腳亂的哄著,懷裡的孩子卻無論如何都止不住哭泣,她雨水澆透了她的身子,叫她的渾身都抖了起來。
直到身上的雨滴逐漸輕了,是一把油紙傘緩慢地撐在了她的頭頂,又是朝她微微傾斜了下來。
鄧婉容微微一愣,緩慢抬起頭,在一片雨幕中,看見的竟是那雙琥珀色的眼睛。
他的雙眼有些無神,仿佛不見絲毫神采,鮮血沾染了他淡藍色的衣衫,他將傘往她的方向傾斜,叫雨水淋濕了他的半邊肩膀。
魏和頌在屋內聽見了孩子的哭聲,終究是強撐著從血泊裡爬了出來。
此刻他輕輕地咳嗽了一聲,聲音像是從他蒼白的唇瓣裡飄出來的一樣:“回去吧,你彆理會她。”
四周的雨聲好像突然靜了下來,鄧婉容怔怔地看著他,一時間有些不敢動作。
卻又聽見他的聲音,他的呼吸聲有些重:“孩子不能淋濕了。”
聽見這話,她抱緊了懷裡的孩子,急忙從地上爬了起來,匆匆地跟男人回了屋子。
等他在廊下收了傘,鄧婉容率先一步邁進屋子,瞧見的竟是滿屋的狼藉,破碎的瓷器混在猩紅的血泊裡。
她又是微微的愣了一下,有些無措地轉過身去看他。
卻聽見魏和頌虛弱的聲音:“她怎麼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