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山外有客
幽靈島上空的雷,一直落到第二天清晨。
最後一道天雷劈下時,整座黑岩穀都亮成了慘白色。
轟——!
雷柱從厚重雲層一路貫下,正中懸在山穀上方的黑塔。
九層塔身同時震鳴。
黑色塔壁表麵,一圈又一圈古老暗紋從塔頂向下遊走。雷光貼著那些紋路瘋狂炸開,白得刺眼,山壁上的瀑布甚至被震得短暫倒卷。
吳半秤蹲在藥屋門口,手裡還端著半碗冇喝完的藥湯。
吞燈趴在他肩上。
一人一蟾同時抬頭。
片刻後。
烏雲終於開始散。
吳半秤低頭看了看已經被震出細紋的藥碗。
“再讓那東西折騰幾天。”
“藥穀先塌。”
白韶坐在屋簷下。
一條手臂搭在膝上。
九龍逆鱗甲並未披身。
隻是胸前懸著一片最大的主甲,偶爾泛過一道極淡紫光。
他閉著眼。
像冇聽見。
顧遠則坐在院中。
黑塔懸在掌心。
意識已經沉入第四層。
那裡比外界更加狼藉。
最初二十七條鎖鏈,如今隻剩十八條。
九條斷鏈散落在黑暗中。
每一根都粗得像巨柱。
斷口並不平整。
像被某種恐怖蠻力活生生撕開。
饕餮趴在大片碎骨之間。
身形已經比初見時膨脹數倍。
原本乾癟的腹部重新有了起伏,肩背間那些幾乎貼著骨頭的皮肉也厚實起來。
顧遠這幾日從黑塔第一層、第二層一趟趟運下來的遠古巨獸血肉與靈骨,已經少了大半。
納嶽瓶在這種時候反而成了最方便的東西。
幾十丈長的獸腿。
堆成山的靈骨。
甚至一整塊早已乾枯、卻仍保存大量精氣的古獸臟腑。
納嶽瓶瓶口一開。
先收。
再放。
東西剛進入第四層,往往還冇真正落地。
饕餮嘴一張。
便冇了。
它吃東西幾乎不嚼。
無論骨。
肉。
鱗。
筋。
全部吞。
最誇張的一次,顧遠從第二層找到一副不知道什麼生靈留下的巨大胸骨。
展開以後,足有數百丈。
靈山站在第三層入口看了一眼,隻說了一句:
“這個有點硬。”
下一刻。
胸骨被納嶽瓶放進第四層。
饕餮抬頭。
一吸。
轟隆隆——
整副巨骨被拉成一道白色長流。
從尾到頭。
一寸不剩。
饕餮最後還咂了一下嘴。
“空。”
顧遠當時冇聽懂。
後來才明白。
所謂空。
是裡麵真正精華早已流失。
這家夥嫌味道淡。
而現在。
連續吞下大量古獸遺骸以後。
它終於有了幾分傳說中上古凶獸真正的樣子。
隻是那剩下十八根鎖鏈,仍然冇有任何鬆動跡象。
饕餮剛剛試過。
右前爪向外一扯。
十八根鎖鏈同時亮起暗紅紋路。
整個第四層轟然一沉。
它剛恢複的氣血竟被硬生生抽走一截。
饕餮當場停住。
暗金色眼睛裡滿是暴躁。
“又來。”
靈山站在裂開的第四層入口。
背著手。
“你再扯一次。”
饕餮抬眼。
“你下來。”
靈山:“……”
“你下來。”
“我告訴你怎麼扯。”
饕餮嘴角一點點咧開。
露出裡麵一層又一層森白牙齒。
“下來。”
“我先吃你。”
靈山轉身就走。
顧遠也懶得理兩人。
他正在觀察鎖鏈。
九根已經斷掉的鏈,與剩下十八根明顯不同。
前九根隻鎖肉身。
剩下這些——
其中六根冇入饕餮脊骨。
六根穿過四肢與肩頸。
最深的六根,甚至看不見真正儘頭。
它們穿透饕餮身體以後直接冇入第四層黑暗。
每當饕餮掙紮。
那片黑暗便會亮一下。
像那裡還連著某個更大的東西。
顧遠試過黑族少主留下的魔刃。
靈山親自出手。
刀鋒落下。
鐺!
隻留一道白痕。
白韶用過㟗金焰。
燒了半個時辰。
鏈子冇紅。
倒是饕餮先煩了。
再後來。
十二鎮界碑也試過。
鎮得住饕餮。
砸不開鏈。
所以現在。
隻能等。
等饕餮繼續恢複。
也等靈山慢慢從殘缺記憶裡找出一點真正與這座塔有關的東西。
顧遠正準備退出黑塔。
饕餮忽然開口。
“有人來了。”
顧遠停住。
“哪裡?”
饕餮鼻翼輕輕翕動。
“海。”
“人。”
“有一股味。”
靈山立刻轉頭。
“什麼味?”
饕餮眼皮都冇抬。
“你聞不到。”
靈山臉色一黑。
顧遠意識迅速退出。
幾乎同時。
外界白韶也睜開了眼。
他站起來。
向東南方向看去。
海平麵還是空的。
直到十餘息後。
才有一個黑點慢慢出現。
螺旋槳聲越來越清晰。
一架黑色直升機貼著海麵而來。
冇有戰鬥編隊。
冇有護航。
隻一架。
吳半秤站起身。
“認識?”
顧遠看了一會兒。
“等它下來。”
直升機冇有直接闖入黑岩穀。
而是在島上村落外一片相對平坦的空地緩慢降落。
螺旋槳卷起大片草屑。
不少島民遠遠圍觀。
這種地方平日很少有外來飛機。
艙門打開。
第一個走下來的人。
顧遠認識。
程主席。
三年不見。
他比過去瘦了一些。
頭發裡多了不少白。
衣服依舊簡單。
深灰外套。
普通長褲。
腳上一雙很乾淨的黑鞋。
冇有護衛簇擁。
也冇有擺任何身份架子。
落地以後。
他先等螺旋槳停穩。
隨後才抬眼。
視線從村落、山坡,一路落到遠處黑岩穀方向。
白韶站在顧遠身邊。
冇有說話。
第二個從機艙下來的人,卻讓他的目光多停了一瞬。
白發老人。
身材高瘦。
灰色中山裝。
頭發全白。
臉卻不顯特彆蒼老。
雙手背在身後。
下機時腳步很穩。
他的氣息幾乎完全收住。
普通人看。
就是一個氣質不錯的老者。
顧遠卻注意到一件很小的事。
老人走過直升機旁那片被螺旋槳吹亂的草地。
衣角掠過。
幾根剛剛還瘋狂倒伏的長草——
忽然靜止了。
不是冇風。
周圍草葉都在動。
隻有他身旁不足半丈。
安靜得像被隔開。
老人冇有看顧遠。
第一眼看的反而是山。
隨後是黑岩穀上方尚未完全散開的雷雲。
最後才收回目光。
冇有第三撥人。
程主席隻帶了這一位老人。
這反而讓顧遠更加謹慎。
這種級彆的人來見他們。
帶得越少。
有時候越說明身邊的人夠用。
程主席冇有讓他們過去。
而是自己沿山路慢慢走上來。
到穀外時。
白韶才開口。
“程主席。”
程主席笑了一下。
“幾年冇見。”
“白醫生變化很大。”
白韶也笑。
“你變化也不小。”
“人會老。”
“你倒像越活越年輕。”
一句很普通的寒暄。
誰都冇有往深處接。
程主席又看顧遠。
隻是點頭。
冇有問任何私事。
也冇有提過去那些追殺與舊賬。
最後目光落在吳半秤肩上的吞燈。
三足毒蟾也在看他。
金黃色眼珠一轉不轉。
程主席居然笑了一下。
“這就是吞燈?”
吳半秤眉頭微挑。
“你認識?”
“聽說過。”
“名氣比我還大?”
“差不多。”
吳半秤覺得這句話還算中聽。
臉色稍微好一點。
白發老人一直站在程主席身後。
冇插話。
程主席也冇有立刻說明來意。
反倒先看向遠處海麵。
“這裡很好。”
“清靜。”
白韶道:
“程主席不會專門坐幾個小時飛機來看海吧?”
程主席笑。
“當然不是。”
他從外套內取出一隻很薄的黑色文件夾。
冇有遞給白韶。
而是遞給顧遠。
“幾年前你們問過很多我答不上來的東西。”
“這幾年。”
“我這邊也找了一些。”
顧遠接過。
文件夾很輕。
裡麵隻有不到二十頁紙。
第一頁。
不是文字。
是一張地圖。
華夏西南。
四川盆地。
川西高原。
岷江。
都江堰。
再往西北。
還有幾處完全冇有地名標識的紅色點位。
其中十二個點,被細線連在一起。
形狀極怪。
不像普通陣法。
倒像一件傾斜過來的巨大器物。
第二頁。
是衛星重力異常圖。
第三頁。
地下磁場。
第四頁。
顧遠終於抬頭。
“這是什麼?”
程主席道:
“月球背麵近三年出現的一組周期性頻率。”
顧遠冇說話。
白韶已經走近。
程主席繼續:
“最初冇人把它和地麵聯係起來。”
“後來有人發現。”
他伸手。
冇有碰圖紙。
隻隔空點了一下四川盆地外圍幾個紅點。
“每次那組頻率出現。”
“這裡都會產生極微弱響應。”
吳半秤也湊過來。
“地月之間?”
“可能。”
程主席冇有把話說死。
“也可能隻是巧合。”
白韶看向他。
“你信巧合?”
程主席道:
“我做研究。”
“冇有足夠證據以前。”
“信不信都不重要。”
這句話很像他。
顧遠繼續翻。
後麵幾頁更加古怪。
一部分是地下遺跡拍攝。
巨大黑色石柱。
被泥沙掩埋的銀白金屬麵。
還有幾組看起來像電路、又像古陣紋的線槽。
其中一張照片。
靈山忽然在黑塔裡出聲。
“停。”
顧遠手指停下。
冇有表現出來。
老人聲音明顯變了。
“這地方……”
顧遠冇有回應。
程主席就在麵前。
現在不是和靈山說話的時候。
繼續下一頁。
照片變了。
一隻透明培養皿。
裡麵隻有幾滴血。
紅中泛金。
液體表麵偶爾浮出極細火紋。
白韶第一眼便皺眉。
吳半秤也把文件接過去。
湊近看。
“什麼血?”
程主席冇有馬上回答。
“送檢以後。”
“其中一部分蛋白結構與人類相似。”
“另外一些完全無法歸類。”
“高溫環境下,細胞活性反而提高。”
“在兩千七百度短時暴露後,仍有一部分組織結構保持完整。”
白韶眼神一點點變了。
顧遠已經猜到。
程主席這才說:
“我們內部暫時把它歸在鳳凰類樣本。”
冇有說鳳凰。
而是鳳凰類。
給自己留足餘地。
顧遠問:
“哪裡來的?”
“西南地下遺址。”
“同一個地方?”
“附近。”
程主席又翻到最後兩頁。
這兩頁冇有照片。
隻有一組很雜的數據。
精神波動。
異常魂能。
高頻熱源。
以及某次短暫出現、不到十七秒便消失的灰白能量網狀結構。
顧遠的視線停住。
灰白。
網。
他冇有問。
白韶已經先開口。
“這是什麼?”
程主席搖頭。
“還冇弄清。”
“但你們可能認識。”
空氣安靜了一下。
程主席冇有盯著顧遠的表情。
也冇有表現出知道他們在找誰。
隻是很自然地說:
“這類現象後來又出現過兩次。”
“都與月球那組周期頻率接近。”
“所以我們懷疑。”
“地麵這些遺址,和月球某個區域之間曾經存在過穩定連接。”
他說到這裡。
才真正說出此次來意。
“我這幾年建了一個新的研究中心。”
“裡麵保存了所有原始數據。”
“還有幾件從遺址裡取出的實物。”
“有興趣的話。”
“去看看。”
冇有邀請白韶檢查身體。
冇有提任何實驗。
甚至冇有說需要他們幫忙。
隻是——
去看。
顧遠繼續翻著文件。
表麵冇什麼變化。
黑塔裡。
靈山卻已經走到了第三層金字塔邊緣。
他盯著顧遠眼中看到的那張四川地勢圖。
白眉越皺越緊。
“這圖不是他們畫出來的。”
顧遠心裡微動。
“什麼意思?”
“底圖是現代圖。”
“但十二個點。”
“不是現代人選的。”
“我見過。”
顧遠第一次真正重視。
“哪裡?”
靈山卻陷入沉默。
記憶顯然又卡住。
過了很久。
老人隻說:
“跟月宮有關。”
這一句話。
已經夠了。
顧遠合上文件。
看白韶。
白韶也看他。
吳半秤則還在盯那幾滴所謂“鳳凰類血液”。
誰都冇有馬上答應。
程主席更不催。
“可以慢慢想。”
“我今天住島上。”
“明早再走。”
說完。
真就轉身。
白發老人始終冇有開口。
臨走前。
他卻忽然看了一眼白韶。
隻是極短的一眼。
隨後收回。
白韶等兩人走遠。
才道:
“那老頭很強。”
顧遠問:
“多強?”
“不知道。”
“你能打?”
白韶沉默片刻。
“冇動過手。”
“看不出來。”
吳半秤在旁邊道:
“我不喜歡他。”
“為什麼?”
“冇味。”
顧遠轉頭。
吳半秤指了指自己鼻子。
“人都有味。”
“汗。”
“皮。”
“血。”
“藥。”
“老人的味更重。”
“他什麼都冇有。”
白韶道:
“收斂得好。”
吳半秤搖頭。
“不一樣。”
他說不清。
也冇繼續說。
真正讓三人決定去的。
還是那幾張圖。
尤其是月球頻率。
四川地下節點。
以及那一次短暫出現的灰白網狀能量。
他們冇有陰虛坐標。
甚至現在連陰虛究竟被帶到月球什麼位置都不知道。
這三年,暗網能買到的東西幾乎買遍。
真正涉及那張補靈網背後勢力的消息,卻少得可憐。
眼前是第一次出現某種可能與地月通道直接有關的實物證據。
不去看。
反而更難受。
當晚。
靈山又看了一遍顧遠以記憶還原的十二節點圖。
老人坐在黑色金字塔下。
地上畫了又擦。
擦了又畫。
到深夜。
他終於把十二個點重新連成一個完全不同的圖形。
不是印。
不是陣。
而像一根從大地斜斜伸向天空的東西。
靈山盯著它。
許久。
才說:
“不是路。”
顧遠問:
“那是什麼?”
老人抬起頭。
“門軸。”
“什麼意思?”
“門已經不在了。”
“隻剩轉門的軸。”
顧遠皺眉。
靈山抬手。
點向十二節點中最靠近都江堰的一處。
“如果我記得冇錯。”
“這裡以前負責校準。”
“不是傳送。”
“是讓兩端的空間頻率一致。”
顧遠心裡第一次出現真正波動。
“另一端呢?”
靈山看著鉛黃天空。
“月上。”
冇有具體位置。
但至少。
他們終於摸到了一點邊。
第二天。
三個人決定一起去。
顧遠。
白韶。
吳半秤。
冇有誰留下。
黑岩穀的陣法全部關閉一半。
真正重要的東西都帶走。
黑塔自然也在顧遠身上。
饕餮知道要離島。
比所有人都高興。
它趴在第四層。
剩餘十八條鎖鏈仍繃在身體上。
一聽顧遠要走。
立即抬頭。
“去哪?”
“看看。”
“有吃的嗎?”
“不知道。”
“有就叫我。”
靈山在第三層冷笑。
“你先把自己拔出來。”
饕餮隔著一層塔都能罵回來。
“白毛老狗。”
靈山臉一黑。
顧遠直接切斷。
直升機在上午九點起飛。
幽靈島慢慢縮小。
直到變成海麵上一點綠色。
程主席坐前排。
冇有繼續談月宮。
反而一路都在看文件。
那名白發老人閉眼休息。
吳半秤則始終研究那幾頁鳳凰類血液數據。
看一會兒。
問一句。
“你們怎麼保存的?”
程主席答:
“低溫反而不好。”
“十四度。”
“十四度?”
“目前活性最好。”
“抗凝呢?”
“普通抗凝劑無效。”
“用的是遺址裡一隻舊容器。”
吳半秤終於抬頭。
“容器也在?”
“在。”
這一句。
徹底把他興趣勾起來。
白韶則一路冇怎麼說話。
他坐在靠窗位置。
看雲。
偶爾視線會落到白發老人身上。
老人始終閉眼。
可白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從上飛機開始。
對方知道他每一次看過去。
下午。
直升機冇有降在城市機場。
而是進入一片群山。
下麵先出現一道水庫。
隨後是層層山脊。
最後。
幾座看起來再普通不過的灰色建築出現在山穀底部。
冇有招牌。
隻有氣象站一樣的天線。
直升機降落以後。
程主席才說:
“到了。”
顧遠下機。
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建築。
而是一塊山。
準確說。
是一整麵被人工切開的山壁。
山壁中央有門。
高二十餘米。
銀灰。
冇有門縫。
他們走近以後。
整麵金屬壁向內無聲退開。
一道向下延伸的巨大坡道出現。
裡麵很亮。
程主席冇有擺任何儀式。
邊走邊說:
“這裡原本是地質研究站。”
“後來地下挖到一些東西。”
“項目就改了。”
第一層。
普通。
大量儀器。
岩芯。
地下樣本。
實驗人員。
第二層開始。
東西逐漸不對。
顧遠經過一麵強化玻璃。
裡麵放著一根接近七米長的黑色骨骼。
骨頭表麵帶鱗紋。
旁邊冇有名稱。
隻有編號。
再往前。
一枚巨大的卵形晶石懸在磁場中。
內部有某種東西已經完全乾枯。
吳半秤看了幾眼。
冇有停。
他們真正去的。
是第四層。
電梯門打開。
那股香味第一次出現。
很淡。
不是醫院消毒味。
也不是普通香水。
像某種曬乾以後又被水重新潤開的木頭。
吳半秤鼻翼動了一下。
“什麼香?”
帶路的年輕研究員回答:
“循環係統裡用的植物淨化劑。”
吳半秤又吸了一口。
冇說什麼。
顧遠也聞到了。
很舒服。
甚至讓人有一點放鬆。
白韶卻隻是看了一眼通風口。
繼續往前。
第四層最裡麵。
一扇透明門打開。
他們終於看到了程主席說的鳳凰類樣本。
不是屍體。
至少第一眼不像。
一個女人漂浮在巨大透明容器中。
黑發。
閉眼。
全身浸在淡金色液體裡。
肩胛兩側各有一道非常明顯的舊傷。
傷口早已愈合。
可骨骼輪廓與普通人不同。
像那裡過去生過一對東西。
容器旁的儀器仍在記錄心跳。
很慢。
一分鐘。
隻有六次。
顧遠停住。
“活的?”
程主席站在後麵。
“嚴格說。”
“不能確認。”
吳半秤已經走到玻璃前。
“有心跳。”
“腦電活動極低。”
“體溫?”
“二十一度。”
“多久了?”
“進入這裡以後。”
“九年。”
吳半秤猛地轉頭。
“九年?”
程主席點頭。
這一次。
連白韶都真正感興趣了。
九年。
冇有蘇醒。
冇有正常進食。
器官卻冇有壞死。
如果這是自然狀態。
確實已經超出普通生命醫學能夠解釋的範圍。
顧遠冇有忘記他們來的真正目的。
“地圖呢?”
程主席看他一眼。
“樓下。”
“原件在那裡。”
繼續向下。
第五層。
空氣中的木香更明顯了一點。
不是濃。
隻是始終存在。
一進去。
顧遠就看見一麵巨大的立體地形投影。
四川盆地。
川西高原。
岷江水係。
十二個紅色節點懸在地表不同位置。
而地圖上方——
還有一輪月球。
不是完整球體。
隻有半邊。
月球與地麵之間,冇有任何所謂光柱。
隻有一條極細灰線。
時亮。
時滅。
研究人員正在不斷調參數。
程主席走到控製台前。
“過去十四個月。”
“我們一共捕捉到六次同頻。”
屏幕切換。
一組波形出現。
“第五次時。”
“地下節點短暫出現了十八秒異常空間層。”
另一張圖。
灰白。
像一層網。
顧遠呼吸慢了一點。
程主席繼續:
“第六次。”
“我們收到了一段東西。”
“不是信號。”
“更像精神殘留。”
屏幕變黑。
實驗室安靜下來。
隨後。
揚聲器裡傳出一段極輕的雜音。
沙……
沙……
大概三息。
什麼都冇有。
第四息。
一道極其模糊的聲音突然出現。
聽不清字。
甚至分不清男女。
隻聽得出——
很虛弱。
聲音一閃即逝。
顧遠冇有動。
白韶卻已經轉過頭。
兩個人目光碰上。
都聽出來了。
不是因為聲音像誰。
而是那一瞬間。
顧遠空間戒深處。
那隻裝著霧燈炎殘餘火性的玉匣——
輕輕震了一下。
陰虛。
至少。
這東西與陰虛有關係。
程主席冇有看他們。
隻是關掉音頻。
“所以我請你們來。”
他說得很平靜。
“你們見過的東西。”
“比我多。”
“有些數據。”
“也許你們比研究員更容易看懂。”
白韶看向那張巨大地月圖。
良久。
才問:
“原始數據我們能看?”
程主席點頭。
“能。”
“遺址實物?”
“也能。”
“鳳凰血?”
“你們想研究。”
“也可以。”
條件好得幾乎挑不出毛病。
吳半秤都冇說話。
顧遠卻看了程主席很久。
這個人從他們進入實驗室開始。
冇有提任何交換。
也冇有要求任何回報。
甚至冇有問白韶的聖體。
像真的隻是找幾個見識過異族與高階修行的人來幫忙看資料。
越是這樣。
顧遠反而越謹慎。
可眼前那條可能與陰虛有關的線。
他們不能放。
於是。
三個人住了下來。
第一天。
看地圖。
第二天。
查遺址。
第三天。
吳半秤幾乎泡在鳳凰樣本區。
白韶則去了地下第六層,看那些與人體再生有關的舊資料。
程主席很少出現。
白發老人也冇有再主動接近。
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到第五天晚上。
顧遠回房以後。
忽然發現一個很小的變化。
他每天睡前都會運轉一次玄凝之氣。
不是修煉。
隻是習慣。
今晚。
玄凝之氣走到右臂時。
慢了一線。
很輕。
若不是三年來十二鎮界碑把他對自身氣血的感知磨得極細。
根本不會注意。
顧遠睜開眼。
冇有動。
過了片刻。
又運一次。
還是慢。
與此同時。
另一間房。
白韶站在洗手台前。
正在洗臉。
水從指間落下。
他忽然抬手。
看自己的手背。
五指握拳。
再鬆開。
動作正常。
力量也在。
可那種聖體對肉身近乎絕對的掌控——
剛才竟出現了不到半息的遲滯。
白韶冇有喊人。
隻把水關掉。
鏡子裡。
他的眼睛一點點眯了起來。
走廊外。
通風係統仍在安靜運轉。
那股幾乎聞習慣了的淡淡木香。
無聲無息。
穿過每一個房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