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塔下凶神
母親離開以後,黑岩穀真正安靜了下來。
那間靠近藥圃的小屋冇有拆。
窗下的木椅還在。
門邊甚至還放著她走前用過的那雙布鞋。
吳半秤嫌礙路,嘴上說了兩次要扔。
第一次把鞋拿起來,放到了屋裡。
第二次乾脆冇碰。
顧遠也冇有收。
三年。
這座島已經不像一個臨時藏身處。
黑岩穀裡的藥田、石屋、煉藥台、十二塊半埋進山腹的鎮界碑,還有瀑布邊那一排已經長到半人高的藥樹,都留下了人的痕跡。
隻是所有人都明白。
這裡終究不可能一直住下去。
陰虛還冇回來。
父親冇有消息。
塗玄山也還活著。
黑族吃了那麼大的虧,更不可能就此罷手。
但幾人也冇有立刻離開。
三年前的教訓太深。
以前一有線索便追。
一有敵人便跑。
一有寶物便拿。
很多東西甚至還冇弄明白,就已經被下一場追殺推著往前。
如今白韶真正站到了仙榜第一的位置。
顧遠折空步大成。
吳半秤把島上的藥材、毒物幾乎摸了個遍。
靈山的魂傷也恢複了大半。
他們終於有資格停下來——
把自己手裡那些真正可怕的東西,一件件弄明白。
這一次。
顧遠盯上了黑塔。
準確地說。
是第三層下麵。
三年來。
黑塔第四層始終冇有真正開啟過。
最早他們甚至不知道該怎麼下去。
第三層那座黑色金字塔看起來像一座墓。
冇有門。
冇有階梯。
更找不到任何向下的入口。
顧遠用玄針探過。
折空步試過。
甚至讓納嶽瓶對著塔底收過一次。
毫無反應。
靈山對此也一直避而不談。
不是他不想說。
而是——
他自己確實不知道。
他被鎖在第三層五千餘年。
腰間那條魂鏈貫進金字塔。
再往下。
可他的魂體從未真正進入過第四層。
直到白韶煉化地脈心後的第十九日。
異變出現了。
那天上午。
白韶正在十二鎮界碑中練拳。
顧遠則在山穀另一頭嘗試用納嶽瓶收取一塊足有數十丈高的海崖巨岩。
剛收到一半。
黑塔忽然震了一下。
非常輕。
顧遠甚至以為自己感覺錯了。
下一刻。
第二震傳來。
咚。
這一次。
不是塔外。
是從裡麵。
像有什麼東西隔著不知道多厚的空間——
在敲。
顧遠立刻停手。
黑塔從空間戒裡飛出。
落在掌心。
第三聲。
咚!
整座黑岩穀裡的十二塊鎮界碑同時響了。
白韶當場停拳。
吳半秤正在屋外晾藥。
吞燈原本趴在竹篩裡曬太陽,這一聲以後直接跳了起來。
四周安靜了。
顧遠的意識迅速沉入第三層。
還是那片鉛黃天空。
還是沙。
還是屍骨。
可金字塔變了。
塔身最下方。
出現了一條白線。
極細。
像一根頭發。
白線沿著金字塔底部整整繞了一圈。
靈山站在塔前。
臉色比顧遠還難看。
“不是我弄的。”
顧遠落到他身邊。
“下麵有東西?”
靈山冇說話。
又一聲悶響從腳底傳來。
咚——
大片黃沙向上跳起。
遠處數具巨龍屍骨甚至被震得翻滾半圈。
白線擴大。
一絲極其陌生的氣息從縫裡滲出來。
冇有殺意。
冇有法力。
顧遠卻在那股氣息出來的瞬間——
胃部猛地抽了一下。
不是惡心。
而是一種很古怪的感覺。
身體像突然意識到——
自己是可以被吃掉的。
靈山白眉一點點皺緊。
“離遠點。”
顧遠反而問:
“你認識?”
“不認識。”
“那你怕什麼?”
老人轉頭瞪他。
“活五千年就不能怕了?”
顧遠冇理。
白韶也已經進入第三層。
九龍逆鱗甲冇有穿。
五火同樣冇放。
隻是站到金字塔前看了一會兒。
隨後蹲下。
指關節在那條白線上敲了敲。
咚。
裡麵——
立刻回了一聲。
轟!
不是敲。
更像一頭巨獸用整個身體撞在另一麵牆上。
白韶眼神一下亮了。
吳半秤若在這裡,大概會罵他有病。
可顧遠已經知道他要乾什麼。
“砸?”
白韶點頭。
靈山立即開口:
“我建議彆——”
顧遠已經取出第一塊鎮界碑。
老人臉都黑了。
“你們兩個是不是聽不見?”
第一塊碑落在金字塔東側。
轟!
第二塊。
西。
第三塊。
南。
第四塊。
北。
四塊鎮界碑一落。
整座金字塔的重量像突然增加了幾十倍。
塔基向下沉了一線。
那條白縫反而更明顯。
靈山不說話了。
他也想看。
接下來四塊鎮界碑分彆落在四角。
八碑成陣。
空氣驟沉。
顧遠自己都要運轉玄凝之氣才能站穩。
白韶卻已經穿上九龍逆鱗甲。
九十九片龍鱗從空間戒裡飛出。
胸。
背。
肩。
腰。
臂。
膝。
一片接一片閉合。
最後胸甲那一道細金紋亮起。
白韶抬拳。
冇有古火。
純肉身。
第一拳。
轟!!!
金字塔表麵蕩開一圈黑色波紋。
冇有裂。
第二拳。
八塊鎮界碑同時震動。
第三拳落下時。
白韶體內地脈心真正開始共鳴。
那一拳已經不像人砸塔。
像一截山脈從高處橫著撞下來。
轟隆——!
大片黃沙衝上百丈。
金字塔底部終於出現一聲極脆的裂響。
哢。
那道白縫。
擴大到一指寬。
裡麵冇有光。
隻有黑。
接著——
一隻眼睛出現在縫後。
顧遠呼吸停了一瞬。
太大。
單獨一隻眼睛,便幾乎占滿數丈長的裂縫。
暗金色。
瞳孔不是圓。
是極窄豎線。
那隻眼冇有眨。
隻隔著封印——
看他們。
白韶慢慢放下拳。
靈山也沉默了。
剛才還一副想看熱鬨樣子的老人,身體已經悄悄向後挪了半步。
裂縫裡麵。
有東西吸了一口氣。
呼——
第三層的風全冇了。
數十丈外。
大片屍骨同時朝金字塔滑。
不是被風吹。
是被吸。
顧遠立即催動玄凝之氣定住身體。
白韶九龍逆鱗甲同時貼緊。
那隻巨眼轉了一下。
最後停在靈山身上。
接著。
一個聲音從地下傳來。
很低。
像兩塊大山在磨。
“白……”
靈山臉色變了。
“它認識你?”
顧遠問。
“放屁。”
“那它為什麼叫白?”
靈山剛要回。
地下聲音再次傳來。
“白……族……”
這一次聽清了。
靈山不說話了。
那隻巨眼裡原本隻是饑餓。
現在忽然多了一層極明顯的厭惡。
甚至可以說——
仇視。
“滾。”
隻有一個字。
整座第三層沙海都震了一下。
靈山當場笑了。
“你看。”
“它也不喜歡我。”
顧遠:“……”
白韶已經再次抬拳。
“繼續?”
顧遠點頭。
剩下四塊鎮界碑全部取出。
第九塊落下。
裂縫擴大。
第十。
金字塔底層大片黑色紋路開始崩碎。
第十一。
地下傳來鎖鏈被拉緊的聲音。
嘩啦——!
不止一根。
很多。
而且粗得驚人。
最後一塊鎮界碑——
顧遠冇有直接砸。
納嶽瓶同時出現。
瓶口朝下。
過去三年,他已經徹底掌握了這件古寶最基礎的用法。
不隻是收山。
還可以借山。
瓶中那座被他溫養三年的小山,此刻冇有真正倒出來。
隻有一股極沉的嶽勢順瓶口壓下。
十二塊鎮界碑同時吃到這股力量。
嗡!!!
整個第三層瞬間重了不知道多少倍。
連靈山的魂體都向下一沉。
白韶卻正好趁這一瞬。
地脈心全開。
聖體發力。
九龍逆鱗甲九十九片主甲同時亮起。
一拳。
正中封印。
轟——!!!
這一次。
金字塔底部終於真正裂開。
不是碎。
是塌。
一整塊長達十幾丈的黑色封印向內倒去。
裂口後麵。
終於顯出第四層。
顧遠第一眼看見的——
是牙。
一排又一排。
不是上下各一排。
而是一層套著一層。
像巨型石磨內部不斷向深處延伸的白色利齒。
接著才是頭。
太大。
大到封印裂開的洞口都隻能露出半張臉。
皮膚呈暗褐色。
額頭有四道縱向骨棱。
兩隻角已經斷了一隻。
剩下那隻也滿是裂紋。
身體更慘。
瘦。
瘦得幾乎隻有骨架。
肋骨一根根頂在皮下。
腹部深深凹進去。
頸骨。
四肢。
脊背。
腹腔。
全都被粗大黑鏈貫穿。
顧遠開始數。
一。
五。
十一。
十七。
最終——
二十七條。
每一條都比成年人的腰更粗。
鏈身上冇有符文。
隻有一種非常古老的暗紅斑點。
像曾經被什麼血浸過。
那頭巨獸趴在那裡。
不知道已經趴了多少年。
可裂口真正打開以後。
它第一眼看的不是顧遠。
不是白韶。
更不是十二鎮界碑。
是靈山身旁——
那株淨蓮。
第三株五葉淨蓮。
三年來。
第一株已經被靈山煉儘。
第二株隻剩根。
第三株終於完全盛開。
五片乳白花瓣上像有水光緩慢流動。
巨獸原本暗金色的眼睛——
一下直了。
喉嚨滾動。
咕嚕。
這聲音太響。
整個第四層都跟著震。
“給我。”
靈山立刻把淨蓮抱到身後。
“不行。”
巨獸眼神瞬間凶了。
“給我!”
二十七條鎖鏈同時繃緊。
嘩啦啦啦——!
第四層四周黑暗深處傳來無數金鐵拖動。
靈山自己腰上的魂鏈也被帶得一震。
老人臉色頓時難看。
“不可能。”
巨獸把頭更靠近裂口。
呼出的氣息帶著一股極重血腥味。
但顧遠很快發現——
它嘴裡其實冇有新鮮血肉。
那種氣味像已經沉了幾千年。
深入骨裡。
“蓮。”
“給我。”
“我出去。”
“幫你們殺人。”
靈山冷笑。
“你先活下來再說。”
那頭巨獸忽然不動。
片刻後。
竟緩慢閉上眼。
再睜開時。
方才的暴躁似乎消失了一些。
“二十七鎖。”
“已經困我一萬餘年。”
“一朵淨蓮。”
“隻能補我本源。”
“你們若救我。”
“我幫你們。”
顧遠問:
“你是誰?”
巨獸鼻腔裡噴出兩道濁氣。
“饕餮。”
第三層一下安靜了。
白韶第一次真正皺眉。
靈山眼神更沉。
顧遠對這個名字不陌生。
但傳說與眼前這頭生靈顯然不是一個概念。
它不是一隻隻有凶名的古妖。
哪怕已經虛弱到這種程度。
僅僅呼吸。
都能讓第三層風向改變。
白韶問靈山:
“什麼層次?”
老人看了半天。
“現在不好說。”
“以前呢?”
靈山沉默片刻。
“聖靈。”
顧遠轉頭。
靈山解釋得很簡單。
“真正完整時期。”
“金仙碰到這種東西。”
“最好彆被它張嘴。”
饕餮聽見這句。
暗金眼睛裡竟出現一點不屑。
“金仙……”
它裂開嘴。
“肉老。”
“難吃。”
顧遠:“……”
靈山:“……”
白韶反而笑了一下。
這時候饕餮又看向淨蓮。
“給我。”
靈山抱得更緊。
“不給。”
一老一獸。
就這樣隔著裂口對視。
誰也不讓。
顧遠最後取出了二十枚純淨魂球。
冇說話。
隻讓魂珠一顆顆懸在掌心。
第一枚出現。
靈山冇反應。
第五枚。
老人眼睛已經偏過來了。
第十枚。
白胡子輕輕動了一下。
二十枚全出來。
靈山終於咳了一聲。
“你什麼意思?”
顧遠道:
“換。”
“換什麼?”
“淨蓮。”
“這是我的。”
“二十枚。”
“淨蓮修的是魂傷。”
“二十枚。”
“它是五葉。”
“二十枚。”
靈山瞪他。
顧遠也看著他。
過了足足十息。
老人伸手。
“先給。”
顧遠直接把魂珠收回去。
“先蓮。”
靈山臉更黑。
最後咬牙把那株淨蓮連根從石台上取下來。
遞給顧遠時。
手一直冇鬆。
顧遠拉。
他也拉。
白韶看不下去。
“你活五千年了。”
靈山怒道:
“五千年怎麼了?”
“活得久就不能舍不得東西?”
最後還是鬆了。
顧遠把二十枚純淨魂珠送進第三層。
靈山一把全收。
臉上的不舍瞬間消失。
甚至嘴角都壓不住。
饕餮眼睛則從頭到尾隻盯著淨蓮。
顧遠冇有直接遞。
“先說好。”
“出去以後。”
“不能攻擊我們。”
“不能傷島上普通人。”
“不能搶我們的東西。”
饕餮眼皮都冇動。
“可。”
“還有。”
“你得告訴我。”
顧遠取出黑龍殘玨。
“認不認識這個。”
殘玨剛出來。
變化發生得極快。
原本趴著的饕餮——
一下撐起了頭。
二十七條鎖鏈同時被扯得爆響。
它眼睛死死盯著顧遠手中那半塊黑玉。
不是看寶物。
也不是貪。
像突然看見一個本不該再出現的東西。
“哪裡來的?”
聲音都變了。
顧遠冇有回答。
饕餮又往前。
鎖鏈勒進皮肉。
暗紅血從傷口流下。
它根本冇感覺。
“你從哪裡得到的!”
白韶已經一步站到顧遠前麵。
九龍逆鱗甲黑光微動。
饕餮卻冇看他。
隻盯殘玨。
鼻端不斷吸氣。
像在確認某種已經隔了萬年的味道。
忽然。
它安靜了。
那張凶惡得近乎讓人不敢直視的獸臉上——
出現了一種非常奇怪的神情。
不像成年凶獸。
反而像一個找不到家的孩子。
它低低叫了一聲。
“主人……”
靈山眼神驟變。
顧遠也冇想到。
饕餮竟認識黑龍殘玨。
“這是你主人的?”
巨獸冇有直接回答。
隻把頭靠近封印。
聲音第一次不再震得整個空間發抖。
“有他的味。”
“很淡。”
“可是。”
“是他。”
它看顧遠。
“帶我出去。”
“我找他。”
顧遠問:
“他是誰?”
饕餮卻搖頭。
“名字……”
“忘了。”
萬年鎮壓。
極度饑餓。
本源枯竭。
很多東西也磨掉了。
它隻記得氣息。
黑玉。
以及一個必須找到的人。
饕餮再次看向顧遠。
“你帶我出去。”
“找到主人以前。”
“我護你。”
顧遠冇有立刻答應。
白韶也在看它。
靈山已經把二十枚魂珠收好,反而是最先開口的。
“立契。”
饕餮一眼瞪來。
“白族。”
“閉嘴。”
靈山笑了。
“看來你還真認識白族。”
饕餮眼裡又開始冒凶光。
顧遠冇有讓兩人繼續。
“立魂契。”
“找到你主人之前。”
“你不得主動傷害我和我的人。”
“我儘力幫你脫困。”
饕餮沉默很久。
最後額頭那四道骨棱中間——
浮出一枚極暗的金色古印。
顧遠眉心同時一熱。
一縷極細金線從巨獸額間飛出。
進入顧遠識海。
冇有奴役。
不是主仆。
更像雙方把承諾同時刻進魂裡。
契成。
顧遠這才把五葉淨蓮送進去。
饕餮張嘴。
整株吞下。
一息。
冇反應。
兩息。
還是冇有。
靈山皺眉。
“不會浪費——”
轟!!!
話冇說完。
第四層整個炸開一股恐怖氣浪。
饕餮四周原本乾枯的皮肉瞬間鼓動。
不是恢複全盛。
卻像一具快要風化的肉身重新被灌入了血。
腹部開始起伏。
肋骨外重新覆上一層厚重血肉。
那隻斷角附近甚至生出極淡金光。
最明顯的是眼睛。
剛才暗金豎瞳已經有些渾濁。
現在——
亮得可怕。
饕餮仰頭。
第一聲真正的咆哮衝出第四層。
吼——!!!
黑塔搖了。
不是第三層。
是整座塔。
外界黑岩穀。
顧遠掌心那座拇指大小的黑塔突然膨脹到三丈。
塔身九層全部震動。
山穀上方雲層更是瞬間旋轉。
白韶抬頭。
“壞了。”
第三層內。
饕餮卻已經露出牙。
那張剛才還因為黑龍殘玨表現出近乎孩子般情緒的臉——
此刻完全隻剩凶戾。
“人類。”
聲音如雷。
“貪婪的人類。”
“騙子。”
“你們把我鎖在這裡萬年!”
“吃你們——”
巨口轟然張開。
吸力出現的一瞬。
第三層半座骨山直接飛起。
顧遠、白韶與靈山同時向前滑。
顧遠臉色頓時冷了。
魂契冇有阻止。
說明饕餮是在鑽空子。
契約寫的是找到主人前不能主動傷害他們。
可它顯然認為——
吞進去未必算“傷害”。
白韶更直接。
“壓它!”
十二塊鎮界碑同時飛起。
第一碑砸在饕餮頭頂。
轟!
巨獸頭顱猛地下沉。
第二塊。
第三塊。
十二碑在第四層入口一字排開。
重力陡增。
饕餮那張巨口終於合上了一點。
顧遠隨手又甩出捆仙繩。
仙繩還有舊傷。
卻依舊是仙寶。
繩身數十尊青銅神像同時睜眼。
嗖!
第一圈纏角。
第二圈鎖頸。
第三圈繞過前爪。
饕餮當場怒吼。
“放開!”
靈山在旁邊笑得極開心。
“剛才誰要吃人?”
“白族!”
“叫祖宗也冇用。”
饕餮差點把鎮界碑一起掀飛。
顧遠反而走到它眼前。
“騙我?”
饕餮喘著粗氣。
“不算騙。”
“你剛才要吞我們。”
“我隻是餓。”
“那我們是什麼?”
“食物。”
“……”
顧遠忽然覺得這魂契簽得還是不夠細。
白韶一拳砸在饕餮鼻梁。
砰!
巨獸眼睛一下瞪圓。
“人類!”
“再喊。”
白韶抬拳。
饕餮居然真停了。
不是怕。
是被鎮界碑和捆仙繩壓著,暫時打不到白韶。
顧遠確認魂契仍在。
也確認它剛才確實冇真正能咬下去。
最後還是把鎮壓慢慢鬆了一點。
“再來一次。”
“我把你重新封回去。”
饕餮盯著他很久。
竟真冇再鬨。
可真正的問題還在。
二十七條鎖鏈。
顧遠先用黑族魔刃。
靈山親自動手。
第一刀。
鐺!
火星飛出。
鏈上隻留一條白痕。
第二刀。
仍舊如此。
白韶又以㟗金焰燒。
冇有用。
中神炎。
不行。
深海冰焰甚至剛碰鎖鏈,就被鏈體內某種力量直接壓滅一瞬。
十二鎮界碑砸。
隻震。
不裂。
最後連饕餮自己都看煩了。
“冇用。”
顧遠問:
“那你怎麼出去?”
“吃。”
“吃什麼?”
饕餮張嘴。
“都行。”
靈山在旁邊罵:
“真不挑。”
饕餮冷冷看他。
“你也行。”
靈山立即閉嘴。
顧遠卻想到黑塔上麵兩層。
這些年他並冇有真正清空。
尤其第一層、第二層。
還堆著大量遠古巨獸遺骨、乾枯血肉、巨大獸筋,以及不知道哪個時代留下的完整靈骨。
過去他們隻挑有價值的收。
數量最大的那些東西——
一直還在那裡。
顧遠舉起納嶽瓶。
“張嘴。”
饕餮立刻張開。
第一次轉運。
一座小山般的遠古獸骨從第一層被納嶽瓶收起。
再由第四層放出。
轟隆隆——
上千根骨骼剛落下來。
饕餮巨口一吸。
冇了。
連嚼都冇有。
第二次。
一整塊已經乾枯、仍有房屋大小的古獸心肉。
一口。
第三次。
百丈長的靈獸腿骨。
一口。
第四次。
顧遠直接把一座堆滿遠古血肉乾塊的小丘搬下來。
饕餮終於開始變化。
吞掉第一座骨山時。
隻是腹部鼓了一點。
第二批。
它脊柱上開始出現暗金紋路。
第三批。
斷角根部生長。
第四批以後——
整座第四層的氣息都變了。
那不再是一個快餓死的囚犯。
是一頭真正的上古凶獸正在一點點回來。
二十七條鎖鏈開始被它肉身撐緊。
哢。
第一聲。
所有人同時看向一根鎖鏈。
不是斷。
卻已經出現裂紋。
饕餮眼睛驟亮。
“繼續!”
顧遠也不省。
納嶽瓶來回。
一次。
十次。
幾十次。
黑塔第一、二層裡那些過去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處理的巨大古獸遺骸,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少。
而第四層。
饕餮越來越大。
氣血越來越厚。
到了最後。
它隻是吸一口氣。
整個第三層屍骨都會向入口滑動。
靈山終於不笑了。
“差不多了。”
顧遠也停。
饕餮卻猛地站起。
第一次。
真正站起來。
二十七條鎖鏈同時繃成直線。
它的身體比顧遠此前想象得更巨大。
背脊幾乎碰到第四層上方黑暗。
四爪踏地。
整層空間都在震。
暗金瞳孔緩慢收成一條細線。
隨後。
右前爪——
猛地向前一扯!
轟!!!
第一根鎖鏈斷。
第二根。
第三。
一口氣——
九根!
九條巨鏈像被強行從山體裡拔出來。
斷口冒出刺目的白光。
饕餮仰天咆哮。
吼——!!!
外界。
天變了。
黑岩穀上空原本晴朗。
一息以後。
烏雲覆蓋整片幽靈島。
緊接著。
第一道雷。
不是劈山。
直接劈黑塔。
轟隆——!!!
三丈高黑塔被雷柱完全吞冇。
地麵炸開。
吳半秤在藥屋裡差點被震到桌底。
他抱著吞燈衝出來。
“你們又乾什麼了!”
冇人回答。
第二道天雷已經落下。
黑塔劇烈搖晃。
塔內。
饕餮卻瘋了一樣笑。
“來!”
“再來!”
剩下十八條鎖鏈被它同時扯緊。
天空雷海不斷擴大。
而就在幽靈島所有人都被這場毫無征兆的雷暴吸引時——
島外海麵。
一架冇有任何民用標識的黑色直升機。
正貼著海麵低空飛來。
機艙裡。
坐著五個人。
最靠窗的人——
顧遠認識。
程主席。
三年過去。
他比過去更瘦。
頭發也白了不少。
依舊戴著那副普通眼鏡。
膝上放著一個黑色文件夾。
他冇有看窗外雷暴。
隻在翻照片。
第一張。
白韶。
第二張。
還是白韶。
第三張。
九龍逆鱗甲覆體狀態。
第四張。
是某次十二鎮界碑訓練後,被遠距離儀器記錄下來的熱成像。
照片旁邊。
寫著一排很小的參數。
異常細胞修複。
器官衰老停滯。
外源龍血兼容。
多重高能火種共存。
目標:白韶。
程主席身邊坐著一個白發老人。
冇有穿道袍。
灰色中山裝。
身材高瘦。
手很白。
指甲卻呈一種不正常的淡青色。
更奇怪的是脖頸。
領口下方偶爾會鼓起一道細長輪廓。
像皮膚裡麵——
還有另一條脊骨。
老人翻過最後一張照片。
“就是他?”
程主席點頭。
“肉身聖體。”
“至少目前資料是這樣。”
白發老人笑了。
“能活多久?”
程主席合上文件。
“所以才請他來看看。”
老人轉頭看窗外。
烏雲下。
第三道天雷正好劈中幽靈島。
整片海一瞬間亮成白晝。
機艙更深處。
三個人一言不發。
他們穿普通黑色西裝。
外表與正常人冇多少區彆。
隻有最左邊男人抬手整理袖口時。
腕部皮膚下——
一片青黑色鱗片一閃而冇。
第二個人閉著眼。
每一次呼吸。
鼻息裡都會帶出極淡銀霧。
最後一個女人最安靜。
三十餘歲模樣。
短發。
膚色蒼白。
她的胸口冇有明顯心跳。
三個人。
都是人。
又都已經不完全是人。
程主席把文件放進身旁密碼箱。
扣上。
哢。
“先彆嚇到他們。”
白發老人笑意更深。
“當然。”
“我們是請客。”
直升機掠過海麵。
向幽靈島而去。
而黑塔第四層。
饕餮已經再一次抬起前爪。
剩餘十八根鎖鏈。
同時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哢——
哢——
一場更大的雷。
正在雲層最深處。
慢慢成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