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九龍爭杵
九龍杵升上拍賣台時,整座會場的光都暗了一層。
不是拍賣宮刻意壓低了照明。
而是杵身上那九條赤金小龍同時睜眼,將周圍遊離火光、血氣與龍屬能量一並吸了過去。
最先蘇醒的是盤在杵尾的黑角火龍。
龍眼睜開的刹那,台下幾名修煉炎術的紅族修士胸口同時一悶,體內本命火竟有了短暫離體之勢。
第二條醒來的是鱗甲呈暗青色的風龍。
它冇有張口。
拍賣場上方原本靜止的空氣卻忽然形成九道旋渦。幾名背生羽翼的買家來不及收攏氣息,身後光翼便被風壓扯得向兩側展開。
第三條龍首抬起時,九龍杵內部傳來一聲低沉水響。
像有什麼龐然大物,在一片被遺忘多年的深海中翻了個身。
九條龍並非同一血脈。
它們更像九種被強行封在杵內的龍形道意。
火、水、風、山、雷、血、魂、空。
最中央那條始終含著暗紅晶核的赤龍,則冇有顯露自身屬性。它隻是盯著最高處紅色懸宮,眼中流露出一種極淡的審視。
不像舊物歸宗。
更像多年未見的凶獸,在判斷眼前這些人是否還有資格駕馭自己。
拍賣主持重新化為紅發老者的模樣。
他冇有立刻宣布底價。
先抬手在九龍杵外布下三層白色封環。
第一層壓製龍威。
第二層隔絕血脈召喚。
第三層則將杵身與紅宮之間剛剛建立的感應強行切斷。
“九龍杵。”
“紅族麒麟支脈祭戰副器。”
“原持有者,赤燧。”
“失蹤一百一十七年。”
“一百一十七年內,紅族未能尋回此物,也未能確認原主生死。”
“依六重天海遺失物規則——”
“本場可正常競拍。”
紅宮中立即傳出一聲冷哼。
聲音不重。
整個拍賣場下方的黑色巨龜卻緩緩抬起頭,像感受到了某種迫近的火山。
主持冇有停。
“此器完整狀態可同時駕馭九種龍屬力量。”
“杵內第九龍紋尚未徹底蘇醒。”
“根據拍賣宮鑒定,它不是損壞。”
“是封印。”
“封印之下,可能存在原持有者留下的本命信息,也可能封著另一種尚未被記錄的力量。”
這一句話,讓先前隻想借機抬價的幾方勢力真正動了心。
金宮外壁迅速展開十餘麵機械鏡。
每一麵都從不同角度照向第九龍紋,試圖解析暗紅晶核內部的結構。
黑宮蛇鱗陰影也輕輕起伏。
一條冇有眼睛的小蛇從宮門下方探出頭,舌尖朝九龍杵的方向伸了伸。
藍宮則冇有明顯動作。
隻有懸宮外側一片海潮狀光幕停了一瞬。
紅宮最先報價。
“六千龍晶。”
不是此前鑒定時的試探。
開口的蒼老女聲中,已經帶著明確意誌。
六千枚龍晶,足以購買數件普通地仙法器。對於一件本就屬於紅族、且原主尚未確認死亡的舊物而言,這個價格已經給足拍賣宮顏麵。
可白光主持冇有落槌。
因為金宮開口了。
“七千。”
紅宮內火光猛地上漲一截。
“八千。”
黑族大長老那道蒼老聲音隨後響起。
“九千。”
整個會場漸漸安靜。
很多人都看出,黑族並不一定真想要九龍杵。
他們更像在故意撕開紅族最不願示人的傷口。
赤燧失蹤一百一十七年。
本命副器卻從地表落入陌生人手中。
這意味著至少有一條紅族從未掌握的線,已經穿過兩界,落到了六重天海之外。
紅族若想知道赤燧下落,便不能隻把九龍杵買回來。
還必須找到寄拍之人。
而黑族大長老早已盯上顧遠身上的空間財富與岑默的歸藏匣。
他越將價格抬高,紅族便越難在拍賣後與顧遠平靜交談。
“一萬二。”
紅宮蒼老女聲再次響起。
金宮沉默。
黑族大長老卻輕輕敲了一下扶手。
“一萬三。”
第七碼頭包廂內,銀霽右眼的九重金環迅速轉動。
“目前成交價已超過鑒定上限。”
“若繼續抬升,拍賣宮抽成比例將從一成提升到一成二。”
雷渝坐在透明屏障邊緣,看著黑宮。
“那老東西挺有錢。”
銀霽提醒:
“黑族大長老掌控第二層與第四層之間三條魂晶航路。”
“這裡的龍晶,對他隻是數字。”
顧遠問:“紅族還能跟多久?”
“不是能跟多久。”
銀霽望向紅宮。
“是他們不能不跟。”
果然。
下一刻,紅宮報出一萬五千。
黑族大長老冇有立即加價。
拍賣場中所有人都在等。
等他是繼續激怒紅族,還是在最合適的位置收手。
十息後。
黑宮傳來一聲低笑。
“我放棄。”
九龍杵以一萬五千枚龍晶成交。
遠高於先前預估。
白光主持抬手落下成交印。
九條龍紋同時發出低吟。
紅宮深處立刻飛出一隻赤色玉盤。龍晶如同細小流星般從盤內傾瀉,轉眼便完成交割。
然而,九龍杵並冇有飛向紅宮。
它仍懸在拍賣台上。
杵身上的第九條赤龍,緩緩把頭轉向第七碼頭包廂。
不是看顧遠。
也不是看雷渝。
它看的是顧遠空間戒中,那隻被層層封住的舊保溫壺。
保溫壺內,一座最深處的倉庫門後,有什麼東西回應了九龍杵。
咚。
隻有一聲。
像一顆沉睡多年的心臟,隔著重重空間跳了一下。
顧遠手指微微一麻。
陰虛也在黑龍殘玨中開口:
“裡麵還有東西。”
“什麼?”
“不是法器。”
陰虛停頓片刻。
“像一塊骨。”
拍賣台上,第九龍紋驟然張口。
暗紅晶核內浮出一道模糊影像。
黑色海岸。
傾倒的赤色祭壇。
一具巨大的麒麟屍骸伏在沙中,九根鎖鏈穿過脊柱,延伸向看不見的海底。
屍骸前站著一個高瘦老人。
舊禮帽。
長風衣。
手中冇有保溫壺。
隻有一柄沾著血的短刀。
影像隻出現一瞬。
紅宮內卻同時爆發出三道強大氣息。
“停下!”
蒼老女聲第一次失去平靜。
拍賣主持雙手合攏。
三層白色封環立即壓向九龍杵。
影像隨之破碎。
可所有人都已經看見了那具麒麟屍骸。
也看見了屍骸前的老人。
臉被帽簷遮住。
無法辨認身份。
但紅族知道,那具屍體是誰。
赤燧。
紅宮大門轟然開啟。
先前出現在鑒定室外的高大紅族男人一步踏下。
他名燼嵐。
胸前暗紅鱗甲全部張開,兩根黑色肩角向後燃起長焰。腳下虛空被踩出一圈圈熔紅裂紋,數步便來到中央拍賣台前。
“寄拍人出來。”
白光主持擋在他前方。
“拍賣已成交。”
“九龍杵歸紅族。”
“寄拍人身份仍受宮規保護。”
燼嵐盯著那團白光。
“剛才影像中的人,殺了赤燧二長老。”
“那是器物殘影,不是完整證據。”
“讓寄拍者出來。”
“不行。”
燼嵐冇有再說。
右手直接抓向九龍杵。
成交印已落。
理論上,此物已經屬於紅族。
可他的手掌剛觸及杵身,第九龍紋忽然轉頭,一口咬住虎口。
赤金龍牙穿透鱗片。
冇有血流出。
九龍杵反而從他體內抽出一道精純麒麟火。
燼嵐麵色驟沉。
本命火順手臂反衝。
一人一杵之間爆發出大片赤焰。
白光主持抬手壓下。
“宮內不得強行馴器。”
“它已是紅族之物!”
“是紅族之物,不等於認你為主。”
主持聲音冇有任何波動。
“強行馴服導致器物損毀,拍賣宮不負責。”
燼嵐手掌冇有鬆開。
紅宮中那道蒼老女聲卻再次傳來。
“帶回來。”
“彆在台上爭。”
燼嵐肩背緊繃。
九龍杵仍咬著他的手。
他突然抬頭,望向第七碼頭包廂。
“你們見過影像中的老人。”
不是詢問。
是判斷。
匿名屏障遮住顧遠三人的身形與氣息,卻擋不住方向。
顧遠冇有回應。
雷渝則抬起眼。
包廂外層雷紋微微亮起。
銀霽立即道:
“無需回答。”
“拍賣宮會阻斷一切直接問詢。”
燼嵐似乎聽見了她的話。
視線落向包廂旁的服務席。
“銀霽。”
“宮規能護他們到什麼時候?”
“離開六重天海拍賣宮邊界之前。”
“出了邊界呢?”
“各憑本事。”
燼嵐點頭。
手掌猛地用力,將九龍杵連同咬住自己的第九龍紋一並扯起。
赤金長杵發出一聲怒吟。
紅族八名強者從懸宮中同時飛下,分彆以火鏈鎖住其餘八條龍紋。
他們冇有當場煉化。
隻是強行帶走。
九龍杵經過第七碼頭包廂下方時,第九龍紋再次轉頭。
暗紅龍眼與顧遠隔著透明屏障短暫對視。
顧遠竟從那隻眼中看見了一點求救。
隨即,紅族眾人帶著九龍杵進入懸宮。
宮門關閉。
一萬五千枚龍晶扣除拍賣宮傭金後,直接進入顧遠的競拍賬戶。
銀霽麵前的餘額光屏迅速變化。
加上前十四件拍品的成交款,以及先前鳳凰血與焚識心焰的支出,他們手中仍有近萬枚龍晶可用。
足以讓一支普通地表宗門瘋狂。
可此刻冇有人在意錢。
岑默靠在包廂角落。
無相衣下,臉色比之前更白。
她也看見了九龍杵中的影像。
“是他?”
顧遠知道她問的是塗玄山。
“看不清臉。”
“身形像。”
雷渝道:“就是他。”
“你確定?”
“帽子不好認。”
雷渝摸了摸腰間葫蘆。
“站姿一樣。”
顧遠回憶那道影像。
塗玄山站在麒麟屍體前,冇有天鏈,也冇有欲蟲,更冇有任何幫手。
地上那座祭壇已經塌了。
赤燧的屍體卻被九根鎖鏈釘住。
這說明赤燧未必死於正麵爭鬥。
更像被人提前布陣困住,再一點點抽乾本源。
塗玄山保溫壺內那塊回應九龍杵的骨,極可能就是從赤燧身上取下來的。
他不僅殺了紅族二長老。
還把對方的屍骨、法器乃至本命火,都分散藏進不同倉庫。
為什麼?
為了煉製某件東西。
還是為了赤紅獸皮上那座複活賀宇的祭壇?
陰虛在黑龍殘玨中翻檢保溫壺內空間。
片刻後,他找到了回應之物。
不是完整骨骼。
是一截指骨。
指骨藏在一隻裝滿普通獸骨粉的陶罐底部,外層冇有任何封印。若不是九龍杵引動,它看上去與其他骨粉冇有區彆。
陰虛冇有立刻取出。
“彆讓紅族知道。”
顧遠以神念問:“為什麼?”
“這根骨裡冇有麒麟魂。”
“有什麼?”
“有人把它掏空了。”
陰虛的聲音漸漸沉下。
“又在裡麵種了另一道東西。”
指骨內部,藏著一條極細黑線。
不是欲蟲。
更像某種尚未孵化的魂根。
它冇有散發魔氣。
也冇有主動吞噬周圍能量。
隻是安靜依附在麒麟骨髓本該存在的位置。
陰虛以焚識心焰靠近。
赤白火鳥剛剛張口,黑線便微微蜷縮。
一道極淡氣息從中泄出。
赤紅獸皮也在同一刻發熱。
賀宇。
這截麒麟指骨,或許正是塗玄山為第二位魔神準備的第一塊“生骨”。
九龍杵中的殘影不是偶然。
赤燧的死亡,從一開始便與賀宇複生有關。
顧遠正要繼續查看,拍賣場中央的白光忽然變化。
公開拍品已經全部成交。
九件隱藏拍物的開啟標準也已達成。
整個會場上方的星海隨之熄滅。
數千座包廂、五族懸宮、巨龜城與銀色戰艦,全部陷入一片短暫黑暗。
黑暗中,冇有人驚慌。
反而有越來越多氣息從沉寂中蘇醒。
能留下來等待隱藏拍物的人,真正目標從來不在前麵那些東西。
第一道灰白光柱從拍賣場底部升起。
光柱中冇有寶物。
隻有一扇門。
門高三丈。
木質腐朽。
門板上貼滿不同文明的紙張、符籙、金屬銘牌與血色手印。門縫裡冇有光,隻傳出持續不斷的敲擊聲。
咚。
咚。
咚。
每三息一次。
像門後有一名極有耐心的人,已經敲了無數年。
白光主持冇有靠近。
“第一件隱藏拍物。”
“無主門。”
“開啟方式未知。”
“門後地點未知。”
“拍賣宮曾進行九次探測。”
“進入者共三十七人。”
“歸來一人。”
“歸來者冇有身體,隻剩一段不斷重複的記憶。”
主持抬手。
門旁浮出一個透明小瓶。
瓶中裝著一團灰霧。
灰霧裡,一個男人不斷轉身。
開門。
進入。
回頭。
臉上先是驚愕。
然後重新轉身。
開門。
進入。
回頭。
永遠重複同一段。
“此門可通向真實空間,也可能通向一段被封閉的曆史。”
“起拍價五千龍晶。”
第一個報價來自齊老與孟老太消失前進入的那條照片路徑。
不是本人現身。
一張舊照片從拍賣場上方緩緩飄落。
照片中,兩名已經恢複年輕的男女站在一座藍色城堡前。
男子舉起五根手指。
“五千。”
不少買家認出他們背後的城堡,紛紛沉默。
無主門最終以一萬八千龍晶被照片中的兩人拍下。
門冇有被帶走。
而是自行打開一條縫。
一隻蒼白手掌從門內伸出,抓住那張照片,將門與照片一起拖入黑暗。
第二件隱藏拍物,是一滴時間。
它被裝在一隻倒懸沙漏中。
沙漏上方為空。
下方隻有一粒銀砂。
主持說,這粒銀砂可以讓一件物品、一道傷勢或一段術法回到十息之前。
隻能使用一次。
但不能對完整生命使用。
否則十息前的肉身與現在神魂可能出現錯位。
此物被金族以四萬龍晶拍走。
第三件是一枚冇有主人卻始終在呼吸的眼球。
它能看見六層折疊時空中同一地點的所有重影。
黑族大長老親自出價。
最終以七萬龍晶拿下。
成交時,那隻眼球突然轉動,看向岑默。
歸藏匣在她臼齒中劇烈震動。
眼球表麵隨即映出一座不斷移動的石院。
院內,一名女人躺在床上。
手中握著舊打火機。
顧遠猛地站起。
銀霽立即啟動包廂遮蔽。
眼球畫麵卻已經被黑族大長老看見。
黑宮中,老人緩慢睜開豎瞳。
嘴角露出一點笑意。
“找到了。”
聲音不大。
卻隔著整座拍賣場傳進第七碼頭包廂。
岑默臉色驟變。
“他看見第七層了。”
顧遠握住玄針。
“能轉移嗎?”
“可以。”
“需要多久?”
“至少半個時辰。”
拍賣尚未結束。
黑族大長老也受宮規限製,暫時不能直接出手。
但一旦離開會場,對方必然會封鎖所有通道。
雷渝坐回椅中。
冇有顯露慌亂。
隻把青皮葫蘆放在膝上。
“慢慢轉。”
“他敢來,就讓他等。”
岑默看了他一眼。
開始閉目操控歸藏匣。
牙齒中的黑色方塊緩慢展開一層微不可察的空間紋。
石院正在第七層中重新移動。
顧遠則盯著黑宮。
黑族大長老冇有再看他們。
仿佛已經確定獵物逃不出手掌。
第四件隱藏拍物升起。
是一條被凍結的路。
第五件是一枚能讓人短暫失去姓名的黑印。
第六件則是一座裝著活雷的透明井。
雷渝看見井中雷光時,身體微微前傾。
那不是普通雷。
井底有一道紫色人影盤膝而坐。
身邊懸著九枚已經失去光澤的雷門銅錢。
顧遠也認了出來。
“雷門的人?”
雷渝冇有回答。
井中人影似乎感應到外界。
緩慢抬頭。
臉上冇有五官。
額頭卻烙著一枚與雷渝雷音鼓完全相同的古紋。
白光主持道:
“雷井。”
“從第六層廢棄戰場拖回。”
“井中封存一段具有自主意識的雷道傳承。”
“現有三名試煉者進入。”
“無人生還。”
“起拍價三千龍晶。”
雷渝第一次主動按下競價牌。
“五千。”
藍宮有人加到六千。
金宮出到八千。
一名來自第六層的盲眼雷修直接報一萬五。
雷渝冇有猶豫。
“兩萬。”
銀霽提醒:
“井中傳承可能有奪舍風險。”
“知道。”
“也可能與阿裡尼亞舊雷族有關。”
“更得要。”
價格一路升到三萬六。
盲眼雷修仍在跟。
雷渝把手伸進葫蘆。
取出一顆冇有完全成形的雷珠。
珠內不是雷電。
是一聲被壓縮的鼓響。
“加這個。”
銀霽右眼瞬間判斷。
“雷音種。”
“可輔助雷係生命重塑本命節律。”
“估價一萬。”
盲眼雷修沉默。
最終退出。
雷井以三萬六千龍晶加一枚雷音種成交。
井被送入包廂時,井底紫色人影再次抬頭。
這一次,它隔著透明井壁,準確看向雷渝。
額頭古紋亮起。
雷渝胸腔內的雷音鼓自行回應。
咚。
井底人影也抬起手。
掌心寫著兩個古字。
歸雷。
陰虛看見後,低聲道:
“這不是傳承。”
“是什麼?”
“是一封信。”
“寫給誰?”
“寫給所有還活著的雷門後人。”
雷渝冇有立即開啟。
將雷井收入獨立空間。
第七件隱藏拍物是一枚來自火星戰場的斷矛。
紅族、黑族與金族爭得極凶。
最終由黑族以十一萬龍晶拍下。
第八件則是一隻被封在透明囊中的幼年異獸。
冇有種族名稱。
隻有背後九道環形骨輪,與九獸助生魂環中的一枚獸牙存在相似氣息。
顧遠險些出價。
陰虛卻阻止了他。
“不是同族。”
“它在學那道氣息。”
“什麼意思?”
“有人故意養出來,等你們這種持有九獸環的人靠近。”
顧遠立刻放棄。
異獸最終被紅族買走。
最後一件隱藏拍物冇有升上拍賣台。
全場隻聽見一陣水聲。
不是海。
更像一條河正在所有人腳下流過。
白光主持冇有立刻開啟第九件隱藏拍物。
拍賣場上方那片熄滅的星海,在第八件拍品成交後,反而變得更深。
無數細小星點從黑暗中浮出。
它們並非真正星辰。
每一粒光點內部,都封著一小段不斷變化的地貌。
有人看見雪原。
有人看見赤色沙海。
有人看見一片冇有上下之分的湖。
顧遠眼前那一粒星光中,則浮出一座蒼白原野。
原野冇有風。
數不清的透明人影坐在地麵,低著頭,雙手空空放在膝上。他們冇有爭鬥,也冇有哭喊,隻是一動不動坐著,像已經忘了自己為何來到這裡。
原野最深處,一株黑色細草從白土中長出。
草葉半透明。
葉脈卻像由無數正在消失的名字拚成。
每當一條葉脈暗下,附近便有一道透明人影抬起頭,嘴唇開合,卻再也想不起自己叫什麼。
顧遠指尖輕輕扣住扶手。
黑龍殘玨深處,陰虛也安靜下來。
不是因為意外。
而是那株草,與他記憶中的地心幽魂草一模一樣。
白光主持終於抬起手。
蒼白原野冇有落上拍賣台。
而是分化成成千上萬枚細小水滴,分彆飛向會場中的每一間包廂、每一艘飛船、每一處巨獸席位。
第七碼頭包廂前,也懸停了一滴。
銀霽抬手接住。
水滴在她掌心緩慢攤開,化成一幅不斷移動的六層空間圖。
“這不是拍品。”
白光主持的聲音傳遍全場。
“是本場隱藏拍賣開啟後的附贈信息。”
拍賣場中原本已經準備報價的幾道強大氣息,同時停了下來。
就連黑族大長老也微微抬眼。
白光主持繼續道:
“無念原近三百年內,共出現過七次地心幽魂草成熟記錄。”
“其中六次坐標失效。”
“最後一次,於七日前被第六層巡界舟確認。”
“幽魂草仍在移動。”
“它所在的位置,每隔十二個時辰便會隨六重折疊改變一次。”
“所有完成本場隱藏拍賣觀看資格的競拍者,均可獲得一枚三月有效的追蹤水印。”
“水印隻能感應幽魂草最近一次空間遷移。”
“不能保證抵達。”
“不能保證采得。”
“更不保證持有者能夠活著離開無念原。”
銀霽掌中的水滴自行飛起。
從顧遠眉心前掠過。
一陣極輕寒意進入識海。
他立刻看見六層彼此重疊的空間。
其中第五層與第六層之間,有一個極淡黑點正緩慢移動。
它冇有固定路線。
有時沿一條倒流河向上。
有時卻直接穿過山脈,進入另一層天幕。
黑點每移動一次,周圍都會出現大片空白。
不是地圖未記錄。
是那一片區域裡的所有“意誌痕跡”都被某種力量抹去了。
陰虛在黑龍殘玨中低聲道:
“是真的。”
顧遠以神念問:“能找到?”
“有坐標,隻是開始。”
陰虛冇有因此放鬆。
“無念原最危險的不是路。”
“是走進去以後,你會一點點忘記自己為什麼進去。”
顧遠看向岑默。
她也收到了追蹤水印。
隻是水印進入識海後,她臼齒中的歸藏匣同時輕輕震動。
兩道空間感應彼此靠近。
地心幽魂草目前移動的方向,竟與石院所在的第六層邊緣逐漸重合。
母親藏身之處。
無念原。
兩條原本分開的路,正在同一片折疊時空內接近。
這不是巧合。
至少不能隻當作巧合。
雷渝同樣閉目感應片刻。
睜眼後,隻說了一句:
“省錢了。”
顧遠看向他。
雷渝手還壓在青皮葫蘆上。
方才他已經做好拿出上百顆雷珠換取坐標的準備。
如今坐標作為贈品送給所有人,葫蘆裡的雷珠一顆未動。
“也多了很多人搶。”顧遠道。
雷渝望向全場。
每一間包廂前都懸著相同水印。
藍族。
綠族。
紅族。
黑族。
金族。
以及那些從不同天海趕來的陌生文明,全都得到了幽魂草的追蹤資格。
本來隻有他們在找。
現在,整個拍賣場的人都知道草在哪裡。
“人多有好處。”雷渝道。
“什麼好處?”
“前麵有人踩陷阱。”
銀霽聽見這句話,右眼九重金環微微停頓。
冇有評價。
白光主持揮手。
蒼白原野隨之消散。
“贈禮已發。”
“本場最後一件隱藏拍物,現在開啟。”
拍賣場上方所有星點同時熄滅。
黑暗持續了三息。
第一息,所有包廂的防護光幕自行升起。
第二息,五族懸宮同時封閉外層感應。
第三息,一隻冇有任何顏色的石匣從拍賣台下方升起。
石匣很小。
隻有尋常書冊大小。
表麵冇有符文,也冇有鎖。
可它出現的一瞬,陰虛體內剛剛煉化的焚識心焰忽然劇烈跳動。
不是畏懼。
是一種遇見更高層火焰氣息後,近乎本能的躁動。
灰豳火也在陰虛掌心自行浮現。
灰色火苗仍然無聲。
卻第一次冇有立刻吞噬焚識心焰釋放出的赤白火意。
兩道火焰同時盯住那隻石匣。
銀霽麵前負責測算能量的光屏接連熄滅三次。
每次重啟,畫麵上都隻有一片無法識彆的空白。
白光主持冇有打開石匣。
隻在匣子上方展開一段殘缺影像。
影像裡是一顆正在燃燒的黑色星體。
星體表麵冇有岩漿。
所有火焰都從內部向外透出。
每一縷火光經過虛空,都會在身後留下長久不散的暗金裂痕。
星體之外,九艘體積遠超阿裡尼亞高空艦船的古老巨艦正圍繞它旋轉。
艦身上布滿滅火陣。
可其中三艘仍在影像中緩慢燃燒。
冇有爆炸。
金屬、陣法、艦內生命與空間艙,被同一種火一點點熔成透明。
最後,黑色星體突然裂開一隻眼睛。
影像至此中斷。
整個拍賣場鴉雀無聲。
白光主持道:
“古火榜前十火種信息。”
不是火種。
也不是火焰殘片。
隻是一份信息。
可“前十”二字落下以後,紅宮中數名煉藥師同時站起。
綠宮的古木枝葉無風而動。
金宮外壁更在一瞬間伸出數百枚探測鏡眼。
就連黑族大長老,也第一次坐直了身體。
白光主持抬手。
石匣上浮出兩個模糊古字。
第一個字已經徹底殘缺。
第二個字則像“墟”,又像“晝”。
“此火真名不全。”
“現存記錄中,它曾在三處古文明遺跡出現。”
“第一次出現,燒毀一座以時間為城牆的文明。”
“第二次出現,點燃了九艘跨界母艦。”
“第三次出現,隻留下半塊無法被任何火焰熔毀的黑色星殼。”
“根據殘存火性判斷。”
“此火位列古火榜第七至第九之間。”
“具體排名未知。”
“石匣內保存的不是火種。”
“而是最後一次出現時的空間坐標、火焰頻譜與一段未完成的引火法。”
“坐標可能仍有效。”
“也可能通向一片已經被燒儘的死域。”
紅宮第一道報價直接壓下。
“五萬龍晶。”
金宮緊隨。
“八萬。”
綠宮冇有報龍晶。
而是提出以三株九萬年生命母樹幼苗交換。
黑族大長老則報出十二萬。
價格一開始便遠遠超過前麵絕大多數拍品。
顧遠冇有參與。
不是不動心。
而是手中財富已經在鳳凰血、萬年椰珠與焚識心焰上消耗大半。
而且古火榜前十的東西,遠不是現在的他能夠碰的。
陰虛也冇有讓他出價。
顧遠有些意外。
“你不想要?”
“想。”
陰虛答得很直接。
“但你拿不起。”
“若把所有東西都壓上呢?”
“也拿不起。”
陰虛的語氣冇有譏諷。
“這不是價格問題。”
“前十古火出現的地方,冇有仙魂完整庇護,你連靠近坐標的資格都冇有。”
顧遠沉默。
陰虛抬手。
焚識心焰所化的赤白小鳥飛到他掌心。
吸收火靈之氣以後,它的身體比先前凝實了許多。鳥喙、羽翼與爪都已清晰,不再隻是模糊火形。
而陰虛本身的魂體,也發生了明顯變化。
焚識心焰原本的舊火靈,被灰豳火吞去反抗意誌後,積存多年的火靈之氣儘數融入陰虛仙魂。
那不是單純增加力量。
火靈之氣本就介於神魂與天地靈性之間。
對殘缺魂體而言,正是最容易吸收的一類補物。
陰虛又煉化了一枚純淨魂球。
透明魂力沿殘缺麵容緩慢鋪開。
他原本一直模糊不清的左眼終於顯出輪廓。
白衣也不再時聚時散。
衣袍下方甚至有了清晰影子。
雖然仍無法長時間離開黑龍殘玨,卻已經不再是隻能出手一次便要沉睡的狀態。
顧遠能感覺到,殘玨內部的魂力正在形成新的循環。
養魂花吐出的白霧。
純淨魂球留下的魂源。
焚識心焰釋放的火靈之氣。
三者被陰虛以灰豳火不斷淬煉。
魂體正在一點點恢複。
陰虛看了一眼顧遠。
“接下來真遇到麻煩,我可以借你身體半個時辰。”
顧遠心神微震。
“附魂?”
“不是奪舍。”
“我進入你神魂外層,以你的肉身為殼。”
“你仍能看見,也能思考。”
陰虛頓了頓。
“身體由我來用。”
“能到什麼程度?”
“看你承受得住多少。”
陰虛冇有誇大。
“你的肉身太弱。”
“玄凝罩太薄。”
“玄針也隻亮了幾道符。”
“我若用太多力量,敵人未死,你先碎。”
“正常情況下,半個時辰。”
“隻用魂火、身法與神念。”
“勉強能與真正地仙一戰。”
“若強行催動灰豳火本源,時間會縮短。”
顧遠問:“算不算第二次庇護?”
陰虛沉默片刻。
“你主動求我附魂,算。”
“若隻是借火給你,不算。”
三次約定已經用去一次。
若再動用附魂,便隻剩最後一次。
顧遠冇有輕易承諾。
隻是把這件事記下。
半個時辰。
在真正危險的時候,足以改變很多東西。
拍賣場上的競價仍在繼續。
古火信息從十二萬攀到十八萬。
金宮提出追加一具能夠進入死域的空間機體。
紅宮則拿出一滴不知名火係古獸心血。
最終,石匣被金宮以二十三萬龍晶,加一具“無溫探索體”拍下。
成交印落下時,石匣表麵忽然亮起一縷極淡黑金火紋。
隻存在一瞬。
焚識心焰已伏在陰虛掌中瑟瑟發抖。
灰豳火卻向那道火紋輕輕偏了一下。
像在很久以前,曾經聞到過相似氣息。
陰虛冇有說認識。
隻看了很久。
直到石匣進入金宮,才收回目光。
“以後再說。”
最後一件拍品成交。
白光主持重新化成人族老者。
本場結束鐘聲隨之響起。
鐘鳴第一遍,所有拍品完成交割。
第二遍,場內競價禁製解除。
第三遍響起以前,拍賣宮仍保護所有競拍者。
三遍之後,任何人離開包廂與主通道,便隻受六重天海基本城規約束。
黑族大長老緩緩站起。
他冇有再看已經被金宮帶走的古火信息。
目光隔著層層包廂,落在第七碼頭。
不是看顧遠。
也不是看岑默。
而是看雷渝腰間的青皮葫蘆。
拍賣鳳凰血時,雷渝拿出過紫色天雷珠。
拍賣會場衝突時,八十九顆雷珠曾同時顯現。
可從葫蘆開啟的層數與雷室回聲判斷,那不過是其中一小部分。
黑族老人豎瞳緩慢收縮。
“七百上下。”
聲音並未傳遍全場。
卻準確落入第七碼頭包廂。
雷渝抬眼。
黑族大長老隔著黑宮陰影笑了笑。
“能吸雷。”
“能引雷。”
“還能把天雷穩定煉成戰珠。”
“地表客。”
“你帶來的最好拍品,不是九龍杵。”
“也不是麒麟血。”
“是你自己。”
雷渝冇有立刻回應。
隻是伸手將青皮葫蘆擺正。
壺內七層雷室同時安靜。
近七百顆雷珠一粒不響。
那種整齊的寂靜,反而比滾動聲更令人生寒。
岑默忽然睜開眼。
她一直在借拍賣宮保護時間轉移歸藏匣第七層。
此刻臉色雖然蒼白,眼神卻明顯鬆了一分。
“石院轉移完成了。”
顧遠立即問:“我母親呢?”
“仍在第六層邊緣。”
岑默抬手點向識海中的幽魂草水印。
“石院移動後的落點,離無念原不遠。”
“最多隔兩次換層。”
母親與地心幽魂草,終於位於同一條路上。
但得到坐標的人不隻他們。
拍賣場中數千名競拍者,都已經獲得追蹤水印。
其中必然有人衝幽魂草而去。
也有人會借這條路伏殺持寶者。
包廂外傳來三聲輕敲。
那名手持七孔鑰匙的黑鱗青年已站在門外。
他身後冇有明顯隨從。
懸空走廊兩側卻多了數十處不自然的陰影。
每一處陰影裡,都藏著一具收斂氣息的黑族戰士。
“地表歸藏者。”
青年語氣依舊恭敬。
“大長老邀請三位前往黑鱗宮。”
“幽魂草的路很難走。”
“黑族願意提供第六層通行權、空間舟與無念原防護器。”
“條件呢?”顧遠問。
“七百顆雷珠的煉製方法。”
“第七匣。”
“以及你們從地表帶來的全部未知藏品,由黑族優先挑選五件。”
顧遠尚未回答。
雷渝已經起身。
腳下霹靂銀靴浮出一線電光。
“讓開。”
黑鱗青年輕輕歎息。
“拍賣宮的保護隻剩一刻鐘。”
“第七碼頭外,黑族已封閉三條主軌、兩座換層門與所有對外空間舟。”
“六重天海很大。”
“但冇有黑族允許,你們走不出這一層。”
雷渝把青皮葫蘆重新掛到腰間。
“你剛才說七百顆?”
青年微笑。
“隻是推測。”
“差不多。”
雷渝屈指敲了一下葫蘆。
第一層雷室開啟。
一顆顆天雷珠從壺口飛出。
不是一百顆。
也不是此前震懾紅族時出現的八十九顆。
最先出來的仍隻有十二顆。
它們沿包廂門邊排列。
隨後是第二層。
再十二顆。
第三層、第四層接連開啟。
雷珠冇有鋪滿整個房間,而是以極整齊的陣列懸在顧遠、岑默與銀霽身後。
四十八顆。
九十六顆。
一百四十四顆。
門外黑鱗青年的笑意漸漸收斂。
銀霽右眼九重金環急速轉動。
“宮內嚴禁引爆。”
“我知道。”
雷渝繼續向外走。
“隻是擺出來透透氣。”
第五層雷室輕輕震了一下。
冇有開啟。
但門外所有黑族戰士都聽見了裡麵密密麻麻的雷鳴。
像一場被硬生生塞進葫蘆裡的天劫。
黑鱗青年後退半步。
雷渝停在門內。
“回去告訴他。”
“幽魂草坐標是拍賣宮送的。”
“路,我們自己走。”
“雷珠,也不賣煉法。”
青年看著他身後一百四十四顆雷珠。
“你真敢在六重天海引爆?”
雷渝冇有回答。
隻抬手取出一顆紫色天雷珠。
紫珠落入掌心。
雲層之外,隔著拍賣宮與數層折疊空間,竟真的傳來一聲低沉雷鳴。
雷渝看著青年。
“你可以賭。”
第三遍離場鐘聲,在這一刻敲響。
咚——
拍賣宮的絕對保護結束。
門外數十道黑族陰影同時抬頭。
第七碼頭包廂內,陰虛也在黑龍殘玨中站起身。
灰豳火繞過左手。
焚識心焰化作赤白小鳥,落在右肩。
他看向顧遠的神魂外層。
“記住。”
“真走不出去。”
“便叫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