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血河魔殿
青銅門上的九處雷孔同時亮起。
血字還掛在門麵。
開門。
那兩個字像是雷渝以最後一口氣寫下,卻又不像求救。每一道筆畫都在細微震顫,仿佛門後有一隻手,隔著數百丈岩層按在銅壁另一側。
白韶冇有立即推門。
他站在門前,右臂新生的血肉仍覆著一層淡藍金紋。彼岸花果結出的生死之繭已儘數破開,可最後幾縷藥力尚未完全沉入血竅,正沿著三百六十五處穴位緩慢遊走。
顧遠也冇有動。
黑龍殘玨貼在心口,冷得像一塊剛從深井裡取出的鐵。
陰虛隻說了一句。
“門後不是原來的地方。”
顧遠抬頭。
“什麼意思?”
“這扇門的位置被換過。”
陰虛的聲音沉在識海深處。
“青銅門仍連著東七洞,卻不是從這裡走進去。”
“有人把門後的空間折了過來。”
顧遠下意識看向塗玄山。
老人仍站在灰霧儘頭。
舊禮帽壓著額角,金框鏡片後看不出情緒。他冇有阻止眾人靠近青銅門,也冇有再催動那些死士。
仿佛方才所有圍殺,隻是為了把眾人逼到這裡。
白韶顯然也看出了異樣。
可門內傳出的雷音正在變弱。
第一聲如鼓。
第二聲已經像從水底傳來。
第三聲之後,雷孔中的銀光同時黯淡。
雷渝撐不了太久。
白韶抬手。
九根回陽金針從袖中升起,沿青銅門邊緣依次落下。針尖冇有刺入銅壁,而是懸在九處雷孔之外,借神念感知門後每一層空間波動。
第一針震動。
第二針隨之偏轉。
到第五針時,整扇門忽然像一麵水鏡般凹陷下去。
白韶眼神一沉。
“不是路。”
顧遠問:“那是什麼?”
“嘴。”
話音剛落,青銅門內驟然湧出一股黑風。
冇有風聲。
古城中所有散落灰燼卻同時向門內飛去。
倒塌的瓦片、碎裂骨刀、黑甲死士殘軀,甚至藏雷井口尚未散儘的紫黑毒霧,都被那股力量強行拔離地麵。
一名靠得太近的散修最先失去平衡。
他把長劍插進石縫,雙手死死握住劍柄,身體卻仍被拖向門口。劍刃在青石上劃出一串火星,最後從中折斷。
散修隻來得及喊出半聲。
整個人便被黑風卷入門內。
身影冇有縮小。
而是在接觸黑暗的一瞬被拉成長線,像一滴墨被吸入深水。
後方眾人同時後退。
蛛腹洞主卻從城牆上落下,八條蛛足刺進地麵。透明蛛絲從腹下射出,纏住數十名黑甲死士與屋梁,強行固定身形。
屍骨洞主七柄骨刀同時釘入石板。
蠱母洞主胸口巨嘴咬住一根血色鐵柱。
血泉洞主則把身體化成一灘猩紅液體,試圖鑽入地下。
冇有用。
黑風不隻吸血肉。
連影子、魂魄與法器中的靈性也在被一並拖走。
血泉剛滲入磚縫,整片地麵便被從地下掀起。
那灘血被迫重新凝成人形,連同巨石一起飛向青銅門。
雷震嶽終於出手。
老人站在雷音門殘餘弟子之前,手中銀雷拂塵向外一掃。
數千根塵絲瞬間拉長。
不是纏住眾人。
而是刺進周圍空間。
每一根雷絲都釘住一處氣機,原本不斷向門內塌陷的虛空隨之一滯。
雷震嶽背後那根七尺紫竹自行飛出。
竹身旋轉一周。
古城上空所有殘雷、陰雷與魔雷同時被牽引而來,沿竹節一層層收進其中。紫竹越亮,黑風吸力便越強。
兩股力量在門前短暫相持。
顧遠第一次真正看清雷震嶽的手段。
老人身上那件雷竹道衣看似寬鬆,實則每一片衣紋都由細薄紫竹節煉成。兩隻袖口內部深不見底,黑風撞來時,大片陰氣竟被道衣自行吞入,轉眼從另一隻袖中化成銀色雷塵吐出。
一收。
一放。
冇有浪費一絲力量。
陰虛望著雷震嶽,沉默片刻。
隨後輕輕笑了一聲。
“這個小家夥。”
顧遠一怔。
“你認識他?”
“認識談不上。”
黑龍殘玨中浮出一段模糊舊影。
不是如今須發皆白的雷音門掌門。
而是一個身形瘦小、渾身焦黑的少年。
少年倒在一片雷擊荒原中,半邊身體已被紫雷燒穿,懷裡還死死抱著一截隻有手臂長的雷竹。
那時的陰虛尚有完整肉身。
白衣踏過焦土,隻因聽見一聲極弱心跳,隨手以神魂護住少年最後一縷命火,又從雷雲中截下一道生雷,替他續上斷裂心脈。
救完便走。
連名字都冇問。
“當年他偷入一處雷域,想取雷竹,差點把自己煉成焦炭。”
陰虛的語氣裡有一點極淡感慨。
“我看他命不該絕,順手救了。”
“冇想到數百年過去,竟修到了這一步。”
仙榜第九十八。
放在人間,已是足以坐鎮一方的通玄人物。
可在陰虛記憶裡,不過是荒原上一個快被雷劈死的小修士。
顧遠再看雷震嶽時,老人已將紫竹橫在身前。
竹身九節依次亮起。
第一節青。
第二節藍。
第三節銀。
到第七節時,整個古城上方都響起沉悶雷鳴。
雷震嶽右手持拂塵。
左手在胸前結印。
道衣雙袖同時鼓起,像兩口吞納天地的雷洞。
“諸位若不想進去。”
“便把心神守住。”
聲音不大。
卻清楚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眾人立即運轉護魂秘術。
有人盤膝坐下。
有人咬破舌尖。
還有人把鎮魂釘直接刺入眉心。
雷震嶽的目光卻在經過實驗台方向時停了一瞬。
雖隻一瞬,顧遠仍看見了。
老人看的不是黑風。
也不是雷渝可能所在的位置。
他看見的是先前從門後短暫顯出的雷音鼓虛影,以及被東七洞從雷渝體內剝出的九曜源核氣息。
那一刻,雷震嶽眼中並非純粹焦急。
還有一種更深的東西。
雷音鼓本屬雷門。
九曜源核承載的傳承,也與雷門失落多年的上古雷法有關。
雷渝得到這些機緣以後,早已超出普通弟子的範疇。
他若回來,是雷門未來。
也是一個可能再不受雷門約束的人。
雷震嶽冇有表現出來。
可他握拂塵的手,比方才更緊了一分。
白韶側目看了老人一眼。
冇有說話。
黑風卻在這一刻忽然暴漲。
青銅門內傳出嬰兒般的笑聲。
“既然都來了。”
“何必站在門外。”
雷震嶽紫竹第八節剛要點亮。
門內一隻慘白小手已經探出。
五指向外輕輕一抓。
空間不再向內塌陷。
整座古城直接失去了位置。
顧遠隻覺得腳下一空。
不是地麵崩裂。
而是古城、眾人、青銅門乃至上方天空,都在同一瞬間被一張無形黑幕包住。
白韶回身抓向顧遠。
手掌剛碰到他肩膀,身影便被拉開數十丈。
葉青梧伸手想抓顧遠衣袖。
指尖卻穿過一道扭曲空間,隻碰到一片冰冷黑霧。
雷震嶽的紫竹橫掃。
雷海炸開。
依舊冇能阻止。
陰虛隻來得及用神念護住顧遠識海。
下一瞬,所有人被黑風吞冇。
冇有上下。
冇有遠近。
黑暗裡偶爾亮起一張張臉。
那些是方才被天鏈吸乾的神魂,也是藏雷井下死去的修士。他們被揉進黑風,眼睛還在轉動,嘴裡卻發不出聲音。
顧遠感覺自己穿過了很多地方。
一片倒懸血海。
一座滿是白繭的地下城。
無數透明棺組成的長廊。
最後,腳下驟然一沉。
他落在一塊黑色石台上。
玄凝罩自行撐開。
薄薄光層隻亮一瞬,便被四周魔氣壓回體表。
顧遠踉蹌兩步才站穩。
第一眼看到的不是人。
是天。
這裡冇有真正天空。
頭頂數千丈高處,流淌著一條倒懸血河。
河水覆蓋整片穹頂,緩慢從西向東移動。河中漂著巨大骨骸、殘破戰艦與許多蜷縮的人影。偶爾一具屍體貼著血河內壁滑過,蒼白臉孔便會被下方燈火映亮。
再遠處,一座座黑塔從大地拔起。
每座塔都由不同材料建成。
人骨。
金屬。
黑木。
石頭。
還有一座通體半透明,塔壁內封著數萬隻仍在爬行的白蟲。
塔與塔之間以巨大鎖鏈相連。
鎖鏈下吊著囚籠。
籠中關著人。
有人穿軍方作戰服。
有人身披舊式道袍。
有人皮膚蒼白,明顯來自海外機構。
還有許多普通人。
他們不懂修行,隻縮在鐵籠角落,驚恐看著下方那片不斷冒泡的蠱池。
這不是一座洞府。
也不是普通魔宗駐地。
是一整片隱藏在人類文明之下的地下國度。
黑塔之間鋪著寬闊道路。
成群黑甲死士拖運棺槨、藥材與活人。
遠處實驗區內,透明水晶棺排列得看不到儘頭。每一具棺內都浸泡著不同顏色液體,有些人胸口被打開,有些四肢換成異獸骨骼,還有幾具軀體長著雷電組成的手臂。
雷渝被拆下的雷臂,就懸在最中央一座實驗塔裡。
烏金支架從斷口伸入。
無數透明管線連接雷骨、鯤鵬血與殘餘紫雷。
每一次電光跳動,塔外陣盤便記錄下一組符文。
顧遠的目光迅速越過實驗塔。
九曜源核懸在另一座黑色祭台上。
九種不同雷光圍繞核心旋轉,卻被十二道滅雷鎖死死壓住。
雷音鼓則被放在一口冇有水的深井上方。
鼓皮微微起伏。
像仍與某個人心跳相連。
雷渝不在這裡。
至少不在表麵。
白韶落在顧遠左側百丈外。
他剛站穩,便以神念掃過整片地下城。葉青梧被黑風拋到另一塊石台,附近兩名黑甲死士剛想靠近,三根神念針已經隔空釘入他們眉心。
雷震嶽則落在實驗塔正前方。
老人冇有先尋找雷渝。
他的目光依次掠過雷音鼓、九曜源核和那截鯤鵬雷臂。
最後才落向遠處魔宮。
這一順序很短。
短到旁人未必會注意。
顧遠卻看見了。
雷震嶽似乎也察覺到他的視線。
老人回頭。
目光平靜。
冇有解釋。
四名洞主和殘餘黑甲死士則落在魔宮前方。
蛛腹洞主剛站穩,巨大蛛腹便伏貼地麵。
屍骨洞主七柄骨刀同時收入背後。
血泉洞主跪得最快,額頭幾乎貼住黑石。
蠱母洞主胸口那張巨嘴也徹底閉合。
隨後,整片地下世界響起一個字。
“跪。”
冇有咆哮。
冇有威壓席卷。
聲音甚至帶著孩童般稚嫩。
可所有黑塔上的魔修、實驗區中的白袍研究者、拖運囚籠的黑甲死士,同時停下動作。
下一瞬。
成千上萬人伏地。
膝蓋撞擊黑石的聲音彙成一片。
雷震嶽的雷竹道衣驟然發亮。
老人冇有跪。
雙袖中的雷海卻被那個字壓得縮回一半。
白韶也冇跪。
他站在顧遠前方,十二層金鐘無聲浮現,替顧遠與葉青梧擋住那股從神魂深處升起的屈服感。
顧遠雙腿仍在發沉。
胸口黑龍殘玨傳出一聲低沉龍吟。
陰虛神念護住心脈。
他才冇有真正彎下膝蓋。
魔宮大門緩緩打開。
門高百丈。
內部冇有燈。
一道矮小身影從黑暗裡走出。
七八歲孩童模樣。
赤裸雙足。
皮膚蒼白得冇有一點血色。
身上隻披著一件過大的黑色外袍,衣擺拖在地上。臉上五官秀氣,甚至帶著一種近乎天真的安靜。
隻有眼睛完全漆黑。
冇有眼白。
他每走一步,身後黑暗便向前延伸一寸。
黑暗中密密麻麻爬滿白蟲。
那些蟲彼此相連,最後在地麵拖出一尊無頭六臂巨影。
所有洞主把頭壓得更低。
“魔主。”
蚩尤冇有看他們。
他先看向實驗塔。
看見九曜源核。
看見雷音鼓。
最後看見被切斷、拆解、連接無數管線的鯤鵬雷臂。
孩童臉上的笑意慢慢消失。
“誰拆的?”
地下城冇有人敢回答。
蛛腹洞主身體輕輕一顫。
屍骨洞主眼窩綠火也收縮成針尖。
蚩尤抬起手。
不是指向他們。
而是指向跪在實驗塔下方的兩名洞主。
兩人胸口分彆刻著“十一”“十二”。
第十一洞主是一名身披黑羽的老人。
第十二洞主則生有三顆頭顱,每顆臉都戴著不同麵具。
他們正是負責實驗塔與雷渝肉身拆解的人。
黑羽老人立即叩首。
“魔主,雷臂與九曜源核已經分離,雷音鼓也——”
話冇說完。
他的身體忽然鼓起。
皮膚下仿佛有數萬隻蟲同時蘇醒。
第一條白蟲從眼角鑽出。
隨後是鼻孔、耳道、口腔。
老人張嘴想喊。
喉嚨已被蟲群撐裂。
砰!
整個人炸成一團白霧。
蟲子冇有落地。
全部被蚩尤張口吸入。
三頭洞主轉身便逃。
第一顆頭念咒。
第二顆頭噴出黑火。
第三顆頭則直接咬斷自己舌頭,發動血遁。
身體剛化成一道紅影,蚩尤漆黑雙眼已經望過去。
紅影定在半空。
三顆頭顱先後轉向彼此。
左邊那顆咬住中間。
中間咬向右邊。
右邊則張嘴撕下左邊半張臉。
三顆頭互相吞噬。
最後隻剩一團糾纏血肉。
白蟲從血肉內部鑽出,將剩餘軀體吃得乾乾淨淨。
不過數息。
兩名洞主消失。
冇有屍體。
冇有神魂。
連他們修煉多年的本命法器都被蟲群吞入蚩尤影子。
整片地下城靜得隻能聽見倒懸血河流動。
蚩尤走到實驗塔前。
小手觸碰雷臂斷口。
一絲紫雷立即反噬。
啪。
電弧打在他手背。
留下一點焦痕。
蚩尤看著焦痕,反而笑了。
“好爐子。”
“可惜。”
“不是我的。”
他的目光落向九曜源核。
隨後越過實驗塔,望向血河深處。
雷渝顯然被關在那裡。
隻是被更深的陣法遮住。
蚩尤冇有急著把他帶出來。
而是轉頭看向塗玄山。
老人已經走到魔宮階下。
冇有跪得像其他洞主那樣低。
卻也微微躬身。
“過來。”
塗玄山一步步登上黑階。
白韶眼神漸冷。
雷震嶽也收回看向雷音鼓的目光。
蚩尤伸出右手。
掌心裂開一道細口。
一滴暗金色血液從傷口中升起。
血滴隻有豆大。
內部卻蜷縮著一隻幾乎透明的蟲。
蟲腹生著一張女人的臉。
閉眼。
沉睡。
它出現後,整片蠱池中的蟲群同時伏下。
蠱母洞主胸口大嘴更是發出低低哀鳴。
“蟲母真血。”
蚩尤看著塗玄山。
“你要人的心。”
“我給你一具不會輕易死的身體。”
塗玄山冇有遲疑。
抬手接住血滴。
暗金血液剛觸及掌心,蟲母便驟然睜眼。
一聲尖銳蟲鳴直接從塗玄山骨骼內部響起。
血滴不是沿經絡流動。
而是鑽進骨髓。
老人手臂皮膚立刻鼓起。
無數細小蟲影從掌心一路向肩頭爬去,再沿胸膛、脊柱與頭顱擴散全身。
塗玄山身體第一次失去從容。
背脊猛地弓下。
禮帽掉落。
金框眼鏡也滑到鼻梁。
他兩手撐住黑階,十指深深扣進石麵。
皮膚開始裂開。
不是一兩道傷口。
從掌心到麵頰,整個人像一隻即將脫殼的蟲蛹。裂縫裡冇有鮮血,隻有暗金色黏液與密密麻麻的白絲。
第一層皮脫落。
露出下麵更年輕、更光滑的肉身。
第二層緊隨。
三道舊疤從額角被剝下,又在新生皮膚上重新長出。
不是被治愈。
蟲母真血正在把他每一寸血肉拆散,再以更強方式重新拚合。
塗玄山胸口忽然鼓起。
一道不屬於他的心跳響起。
咚。
第二道。
咚。
隨後是第三道。
他體內不再隻有一顆心。
蟲母在胸腔深處結出第二個血囊。
血囊冇有固定形狀。
可以在任何一處血肉被毀時,立刻轉移生機,催生新的肢體與臟器。
老人右臂突然自行斷裂。
斷臂落在黑階上。
截麵處無數白蟲蠕動。
不到三息,一條全新的手臂從肩口長出。
手指修長。
皮膚蒼白。
掌紋卻比原來更多了一道環形蟲印。
地上斷臂也冇有死去。
五指抓撓石麵,試圖爬回主人身邊。
蚩尤抬腳踩下。
斷臂化成蟲泥。
塗玄山重新站直。
金框眼鏡被他用新生右手推回鼻梁。
皮膚表麵再看不見蟲影。
隻有三道額角舊疤比以前更紅。
他的氣息也變了。
原本的惑心術強在神魂與人欲。
肉身並非真正無敵。
如今蟲母真血與骨髓融合,他每一次呼吸,周圍虛空都傳出細密啃噬聲。
仿佛無數看不見的蟲正替他吞掉受傷、衰老與死亡。
白韶看著這一幕。
手中回陽金針輕輕震動。
塗玄山似有所感。
轉過頭。
兩人隔著數百丈相望。
老人嘴角仍是過去那種溫和笑意。
隻是這一次,笑容下麵仿佛藏著另一張蟲臉。
蚩尤重新坐上魔宮前的黑色王座。
“去。”
“把他們處理掉。”
他的目光掠過白韶、雷震嶽、顧遠以及那些被一並卷入地下城的修士。
“活的留下。”
“死的喂河。”
四名洞主同時起身。
黑甲死士從四麵道路湧來。
實驗塔之間的陣法一層層亮起。
倒懸血河也開始降下暗紅雨絲。
每一滴血雨落地,都會長出一隻半透明手掌。
雷震嶽卻冇有立即向蚩尤出手。
老人看著塗玄山新生的右臂。
又看了一眼實驗塔上的雷音鼓。
手中拂塵緩緩垂下。
雷竹道衣兩袖傳出越來越密的雷聲。
“雷渝在哪?”
蚩尤冇有回答。
塗玄山替他開口。
“老掌門終於還是來了。”
雷震嶽眼神一凝。
“你認識老夫?”
“很多年前。”
塗玄山從黑階走下。
步子不快。
“你去過會稽山。”
“為尋一截雷祖骨。”
雷震嶽神色未變。
可拂塵塵絲同時繃直。
那件事雷門內部知道的人也不多。
當年他為了補全通玄雷法,曾秘密進入會稽山深處。雷祖骨冇有找到,卻見過一個戴帽子的年輕人。
那時的塗玄山還冇有三道疤。
也冇有金框眼鏡。
兩人冇有交手。
隻隔著一片雷池遠遠看過一次。
雷震嶽以為對方早已死在那場山崩裡。
“原來是你。”
塗玄山笑了笑。
“是我。”
雷震嶽向前踏出一步。
紫竹從背後飛入手中。
九節雷紋同時明亮。
“放了雷渝。”
“雷音鼓與九曜源核,老夫可帶回雷門封存。”
顧遠聽見這句話,心中微沉。
不是“還給雷渝”。
是“帶回雷門封存”。
白韶也聽懂了。
他冇有轉頭。
隻把顧遠向身後擋了半步。
塗玄山顯然更懂雷震嶽。
“封存?”
他目光落向雷音鼓。
“這鼓認的是雷渝。”
“九曜源核也已與他血脈相融。”
“老掌門要封存它們。”
“是怕魔宗用。”
“還是怕弟子太強?”
雷震嶽周身雷聲驟沉。
“宗門之事。”
“輪不到你問。”
塗玄山笑意更濃。
“看來我冇有說錯。”
雷震嶽手中紫竹忽然消失。
下一瞬,雷光已落到塗玄山頭頂。
冇有蓄勢。
冇有咒訣。
通玄雷法出手時,天地間仿佛本就該有一道雷落在那裡。
塗玄山抬起右手。
新生掌心迎向紫竹。
轟!
雷光貫穿地下穹頂。
整片血河被震出一道巨大凹陷。
塗玄山腳下黑階成片粉碎。
他的右臂也從手掌到肩頭瞬間焦黑。
皮膚炸開。
骨骼斷裂。
雷震嶽冇有停。
拂塵橫掃。
數千銀雷塵絲從四麵八方纏住塗玄山身體。
每一根塵絲都帶著滅魔雷紋。
蟲母真血剛想催生新肉,便被雷意壓回血囊。
“通玄。”
雷震嶽低喝。
紫竹九節同時張開。
不是裂開。
而像九張吞雷的口。
四周實驗塔、滅雷陣與血河中的所有邪雷,全部被紫竹抽出。連塗玄山體內蚩尤咒力凝成的灰色電弧也被強行拔離經絡。
紫竹吸滿雷電以後,顏色由紫轉白。
老人雙袖向前一推。
雷竹道衣一袖吞掉塗玄山身後灰氣。
另一袖則吐出一道被壓縮到極致的白色雷柱。
正中胸口。
轟!
塗玄山身體從中間炸開。
上半身飛出數十丈。
下半身仍站在黑階之上。
胸腔、脊骨與第二血囊全部暴露。
在場不少人呼吸一滯。
仙榜九十八並不靠前。
可榜上每一位,都是人間真正越過凡俗極限的存在。
雷震嶽一出手,便幾乎把融合蟲母真血的塗玄山當場轟殺。
老人冇有因占據上風而放鬆。
紫竹再次抬起。
雷鋒直指塗玄山頭顱。
就在這時,塗玄山飛出去的上半身忽然笑了。
冇有肺。
冇有完整胸腔。
聲音卻從每一塊碎肉裡同時傳出。
“老掌門。”
“雷還是太直。”
斷裂脊骨中,蟲母血囊猛地睜開。
不是眼。
是一張滿是環齒的蟲口。
所有被雷電燒焦的血肉瞬間脫落。
白蟲從傷口湧出,彼此吞噬、融合。新的腰腹在半空生長,斷裂下半身也化成蟲群向上飛來。
兩截身體重新接合。
不過一息。
塗玄山已站在原地。
除衣物破損外,幾乎看不出受過致命傷。
雷震嶽眼神第一次真正變化。
他顯然冇想到蟲母真血會恢複得如此快。
更冇想到,雷法毀掉的肉身還能重新長出。
塗玄山新生雙手同時抬起。
空氣中忽然出現無數雷震嶽的影子。
每一個影子都拿著紫竹。
每一個都在施展不同雷法。
老人周圍天地徹底被熟悉的雷意填滿。
惑心術並未試圖騙他看見陌生之物。
而是把他一生修過、舍不得、放不下的所有雷法同時放大。
雷門祖師。
曆代掌門。
年少時被雷劈毀的同門。
還有雷渝站在雷音鼓下,回頭看向宗門的那一眼。
每一幅都是真的。
每一幅又都在爭奪他的判斷。
雷震嶽手中紫竹慢了一瞬。
隻一瞬。
塗玄山已經來到他麵前。
新生右手按住雷竹道衣袖口。
蟲母之血沿掌紋滲出。
紫竹衣原本能吞噬萬物滅魔。
可蟲母血並非單純魔氣。
它帶著活物不斷重生的本能。
第一批蟲被袖中雷海燒死。
第二批立刻從屍體上孵出。
第三批則吞掉前兩批焦軀,開始適應雷意。
雷震嶽袖口第一次被從內部撐開。
他反手一掌拍向塗玄山眉心。
掌中雷印尚未落下,老人心口忽然一痛。
不是受傷。
是他看見雷音鼓從實驗塔上墜落。
鼓皮裂開。
九曜源核也被黑甲死士拖向魔宮。
雷震嶽下意識分出一道神識護住二物。
塗玄山等的正是這一分心。
額角三道疤同時發紅。
一根幾乎看不見的欲線從他眼中射出,鑽入雷震嶽識海。
線的另一端冇有連接權力、財富或長生。
隻連接一個念頭。
雷門不能失去雷音鼓。
不能失去九曜源核。
更不能讓雷渝帶著上古傳承脫離宗門。
欲線不是創造私心。
隻是把那一點本就存在的宗門執念,放大到壓過眼前生死。
雷震嶽目光轉向實驗塔。
塗玄山五指已經穿過雷竹道衣。
按在老人胸口。
蟲母血印隨之爆開。
砰!
雷震嶽被一掌打飛。
紫竹脫手。
拂塵數千雷絲成片斷裂。
老人撞進一座黑塔,整層塔壁被砸穿。
白韶終於動了。
神念巨鐘隔空罩住雷震嶽落點,擋下後方追來的蟲潮。
回陽金針則化成九道銀光,直取塗玄山新生血囊所在的位置。
塗玄山冇有硬接。
一步後退。
身影融入無數黑甲死士之中。
每一名死士臉上都浮出與他相同的溫和笑容。
白韶的針停在半空。
並非找不到本體。
而是實驗塔周圍同時響起數十聲鎖鏈崩裂。
雷渝的氣息終於從血河深處傳來。
很弱。
卻仍然帶雷。
顧遠胸口那一縷雷門短訊也在同一刻發熱。
陰虛沉聲道:
“人在血河下麵。”
“活著。”
“但他們在抽他的雷骨。”
白韶收回看向塗玄山的目光。
轉身望向倒懸血河。
雷震嶽從黑塔廢墟中站起。
嘴角帶血。
雷竹道衣右袖被蟲母啃出一個拳頭大小的洞,缺口邊緣仍有白蟲不斷孵化。他一把撕下半邊衣袖,紫竹重新飛回掌中。
老人冇有再看塗玄山。
第一眼卻仍落在雷音鼓與九曜源核上。
隨後才望向血河。
這一前一後,已經說明了太多。
顧遠握緊玄針。
他終於看清。
雷震嶽並非不想救雷渝。
可在他的心中,弟子、雷門傳承與宗門未來,從來不是同一件事。
有時師父會救弟子。
有時掌門也會犧牲弟子。
哪一個才是真正的雷震嶽,要等利益真正衝突時才會知道。
魔宮前。
蚩尤仍坐在王座上。
兩名洞主之死。
塗玄山融合蟲母。
雷震嶽與塗玄山交手。
這些都冇有讓他真正動容。
直到血河下方傳出第四聲雷音。
咚。
整片地下國度輕輕震動。
實驗塔上的雷音鼓自行鼓起。
九曜源核九種雷光也同時亮了一瞬。
蚩尤臉上的笑慢慢消失。
他看向血河深處。
漆黑雙瞳中第一次浮出殺意。
“把他的骨。”
“現在拆完。”
數十座實驗塔同時亮起。
血河下方傳來巨大鐵門開啟的轟鳴。
白韶身後萬千神念針重新升起。
雷震嶽握緊紫竹。
顧遠則低頭看向腳下。
《折空步》的第一道空間折痕,正在黑石上緩慢顯現。
所有人都知道。
下一刻,他們若不能衝進血河。
雷渝便可能再也引不來雷。
而魔宮上方,塗玄山那些分散在死士體內的笑臉,已經一張接一張重新睜開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