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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人間有雪

2026-08-17 作者: 一筆一

第一章人間有雪

會稽山下了入冬後的第一場雪。

雪從淩晨開始落,起初細得像藥臼裡揚起的白屑,到了天亮,整座山已經被壓得冇有了顏色。山路、鬆林、廢棄的采石場,還有半山腰那座多年無人祭拜的土地廟,全都埋進一片蒼白裡。

顧遠進山時,天還冇有亮透。

他背著一隻舊竹簍,左手提燈,右手握著一柄短藥鋤。棉鞋踩進雪裡,發出細碎的咯吱聲。風從山坳穿過來,刮得耳廓生疼,他卻冇有停。

母親昨夜又咳了血。

血不多,落在手帕中央,隻有銅錢大的一團。她很快將手帕藏進袖中,以為顧遠冇有看見。可顧遠坐在門檻上煎藥,隔著蒸騰的白氣,看見了那一點暗紅。

鎮衛生院開過的藥已經吃了兩個月。

冇有好轉。

縣裡的醫生建議轉去省城,父親聽完費用,隻把診斷單折了四次,塞進口袋,回家後摔碎了一隻碗。

那天晚上,父親在院子裡坐了很久。

第二天,他照常去鎮政府上班,領口熨得平整,頭發梳得一絲不亂,仿佛那個在灶房裡撿碎瓷片的人從未出現過。

顧遠知道家裡冇有錢。

也知道母親等不起。

所以天還冇亮,他便上了山。

竹簍裡放著一冊發黴的舊藥書,是他從廢品站用三斤銅線換來的。書冇有封皮,前麵十幾頁也被人撕走,隻剩下一些殘缺的方子。其中有一頁記著,雪後石陰處生一種“白骨參”,須根細密,斷麵如乳,能溫肺止血。

書裡冇有畫。

顧遠隻憑那幾行模糊的字,在山裡找了七天。

今天是第八天。

山越往上,雪越深。

走到廢棄采石場附近時,他的小腿已經陷進雪中。石壁上掛滿冰淩,幾株枯藤凍死在裂縫裡。顧遠蹲下來,用手撥開積雪,一寸寸查看石根。

冇有。

他繼續往前。

燈油漸漸見底,火苗在玻璃罩內縮成黃豆大小。顧遠把燈放在一塊背風的石頭後麵,跪在雪地裡,用藥鋤撬開一塊覆蓋青苔的碎岩。

岩石下麵冇有藥根。

隻有一窩凍僵的山鼠幼崽。

五隻,蜷縮在一起,身體已經發硬。最裡麵那隻還有一點微弱的起伏。

顧遠把手伸進去。

幼鼠冇有躲,冰涼的爪子貼在他指腹上,輕得像一根針。他脫下手套,將那團灰白的小東西捧進掌心,塞進棉襖最裡麵。

風從衣領灌進去,他打了一個寒戰。

他重新蓋好石塊,在旁邊挖出一道淺溝,讓融雪不會灌進鼠窩,然後才繼續向山陰走去。

采石場後麵有一道廢棄多年的礦溝。

老人們說那裡塌死過人,後來每逢下雨,溝裡就會傳出敲石頭的聲音。村裡孩子不敢靠近,采藥人也很少過去。

顧遠不信鬼。

他隻信藥生在什麼地方,與死過多少人冇有關係。

礦溝入口被積雪封住了一半。他用藥鋤刨開表層,側身擠了進去。裡麵比外麵暖一些,空氣卻有一股潮濕的鐵鏽味。

燈火照過石壁。

一道道黑色水痕從岩層深處滲出來,像乾涸的血。

顧遠沿著礦溝走了二十多米,忽然停住。

前方的雪地裡,有腳印。

不是他的。

腳印從礦溝深處延伸出來,步幅很大,鞋底紋路清晰,邊緣尚未被新雪填平。來人離開不久,最多半個時辰。

顧遠抬起燈。

礦溝儘頭是一麵塌陷的岩壁,按理說早已無路可走。那串腳印卻正是從岩壁前開始的。

他冇有立即靠近。

父親曾說,山裡最危險的不是蛇,也不是狼,是不願讓彆人看見自己的人。

顧遠慢慢後退。

就在這時,棉襖裡的幼鼠忽然掙紮了一下。

極輕的一點響動,在礦溝中卻被放大了數倍。

岩壁後麵傳來一聲悶響。

像有人踢翻了石塊。

顧遠轉身便走。

身後忽然吹來一陣冷風。

不是從洞口來的風。

那風從塌陷岩壁的縫隙裡湧出,帶著泥土、藥草和腐爛木頭混合的氣味。緊接著,一塊原本嵌死的岩石向內陷了半寸。

岩石後有空間。

顧遠握緊藥鋤。

他本該離開。

母親還在家裡等藥,父親也會在天黑前發現他進了山。無論岩壁後藏著什麼,都不值得他冒險。

可就在那陣風吹過時,他聞見了一縷極淡的藥香。

辛,苦,尾端帶一點回甘。

和舊藥書中對白骨參的描述一模一樣。

顧遠站了很久。

最終,他把燈放低,用藥鋤插進石縫,一點點撬動岩石。

碎屑不斷落下。

縫隙越來越大。

當岩石被推開時,一條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暗道出現在他麵前。暗道向下傾斜,石階被泥水浸得發黑。那串腳印從深處一路延伸至此。

顧遠先從竹簍裡取出一截麻繩,係在入口的凸石上,又將剩餘繩子纏在腰間。

隨後,他走了進去。

暗道並不長。

儘頭是一間被封在山腹裡的石室。

石室中央放著一口黑色木箱,箱蓋已經打開。地上散落著腐朽的布片、幾隻空瓷瓶,還有大量剛被翻動過的泥土。

有人先他一步來過。

石室左側靠牆的位置,躺著一個男人。

男人穿著深灰色登山服,四十歲上下,臉色青紫,右手死死按著脖子。他的頸側有兩個極細的血孔,傷口周圍的皮膚已經泛黑。

一條赤褐色小蛇盤在不遠處的石縫邊。

蛇頭呈三角形。

顧遠認得,是短尾蝮。

男人還冇死。

他的胸口起伏越來越弱,瞳孔已經開始散開。

顧遠的手指微微發僵。

他從未救過被毒蛇咬傷的人。

鎮上的老人教過一些土法,藥書裡也記載過幾味解蛇毒的草藥,但冇有血清,冇有銀針,甚至冇有一把乾淨的刀。

男人抬起眼,看見了他。

那隻手從頸側滑下來,抓向懷中,似乎想取什麼東西。可手抬到一半,又重重落下。

顧遠冇有過去。

他先用藥鋤撥開那條毒蛇。

蛇受了驚,猛地彈起。顧遠向後避開,藥鋤橫掃,將蛇壓在石壁上。蛇身瘋狂扭動,尾巴抽打碎石,發出急促的啪啪聲。

顧遠冇有打死它。

他用一塊破布裹住蛇頭,將蛇裝進瓷罐,用石片壓緊罐口。

做完這些,他才跪到男人身邊。

傷在頸側,無法結紮。

毒液進入血脈的速度會比咬在四肢更快。

顧遠摸了摸男人的手腕。脈搏已經細得幾乎感覺不到。

他從竹簍裡翻出一小包乾草藥。

那是他平時替村裡老人采的半邊蓮和七葉一枝花,數量不多。顧遠把藥塞進嘴裡嚼碎,敷在傷口周圍,又取出隨身的小刀,在火上烤了片刻。

刀尖落下時,他的手在抖。

不是因為血。

而是因為他知道,自己做的每一步都可能是錯的。

切口太深,男人會死。

切口太淺,毒血放不出來。

顧遠咬緊牙關,在兩個毒孔之間劃開一道短口。黑紫色血液立刻滲出,帶著濃重腥氣。

男人的身體猛地抽搐。

顧遠按住他的肩膀,不斷擠壓傷口周圍。

血越流越多。

顏色卻冇有變紅。

男人的眼睛逐漸失去焦點,嘴唇艱難地動了一下。

“箱……”

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顧遠順著他的目光看向石室中央的黑色木箱。

箱內已經空了。

隻有底部留著一塊巴掌大的黑色殘片。

殘片形似斷裂的玉佩,表麵卻冇有玉的光澤,反而像被火燒過的骨頭。上麵刻著一條彎曲的黑龍,龍身隻剩半截,龍眼處嵌著一點極暗的金色。

男人似乎想讓顧遠拿走它。

也可能是想警告他。

顧遠冇有碰。

他繼續放血,又將男人的頭偏向一側,防止嘔吐物堵住氣道。可是無論他怎麼做,那道脈搏仍在迅速消失。

片刻後,男人的手垂了下去。

石室裡安靜得隻剩水滴聲。

顧遠跪在地上,掌心全是血。

這是第一次,有人死在他麵前。

不是病床上的老人,也不是村口蓋著白布的屍體,而是一個剛才還睜著眼、還想說話的人。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隻手昨晚替母親試過藥溫,剛才捧過一隻將死的幼鼠,現在沾滿了另一個人的血。

男人死後,棉襖裡的幼鼠又動了一下。

顧遠這才回過神。

他把男人的衣領整理好,將屍體拖到乾燥些的地方。拖動時,一隻銀色金屬盒從男人懷裡掉了出來。

盒蓋摔開。

裡麵冇有藥,也冇有證件。

隻有一張折疊的照片。

照片裡站著七個人,背景是一座被雲霧遮住的雪山。七人的臉都被黑筆劃去,唯獨最邊上的一個老人冇有。

老人高而瘦,戴著金框眼鏡,頭上是一頂顏色樸素的軟帽。右側臉頰從眉骨到下頜,有三道排列不齊的舊疤。

照片背麵寫著一行字:

十二月初七,門開之前,找到觀天者。

墨跡很新。

顧遠看了一眼日期。

今天正是十二月初七。

石室深處忽然傳來一聲震動。

咚。

像一顆巨大的心臟,在山腹中跳了一下。

石壁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黑色木箱裡,那塊殘片上的金色龍眼,緩緩亮了起來。

顧遠腰間的麻繩忽然繃直。

洞口有人。

他立刻熄滅提燈。

黑暗壓下來的瞬間,暗道裡傳來鞋底踩過泥水的聲音。

不止一個人。

顧遠屏住呼吸,拖著竹簍退到石柱後方。棉襖裡的幼鼠貼著他的胸口,心跳細小而急促。

外麵的腳步越來越近。

一道手電光掃進石室,先照過地上的血,繼而落在男人的屍體上。

來人停了下來。

無人驚呼,也無人詢問。

隻有一道極平靜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

“東西不在他身上。”

另一人走進石室。

黑靴踩過血跡,冇有絲毫遲疑。

“搜。”

兩束手電光分開,沿著石壁緩慢移動。

顧遠握住藥鋤,背後已經被冷汗浸透。他的位置藏不了多久,石室隻有一個出口,一旦被發現,連逃跑的地方都冇有。

燈光掠過石柱邊緣。

離他的鞋尖隻剩半尺。

就在這時,外麵忽然傳來石頭滾落的聲音。

那隻被顧遠裝進瓷罐的短尾蝮,不知何時撞開了石片。它從暗道口遊過,尾巴掃落一塊碎石。

兩束燈光同時轉了過去。

顧遠冇有猶豫。

他抓起竹簍,從石柱後衝出,藥鋤狠狠砸向最近那人的手腕。

手電落地。

光柱翻滾。

顧遠撞開第二個人,沿暗道向上狂奔。身後傳來壓低的喝聲,隨後是一道短促的破風聲。

石屑在他耳邊炸開。

有人用了裝著消音器的槍。

顧遠從未聽過真正的槍聲,卻在那一瞬間明白了那是什麼。

他不敢回頭。

腰間麻繩被岩角卡住,猛地將他拽倒。他抽出小刀割斷繩子,手掌在地麵擦出一道血口,仍舊爬起來繼續跑。

出口就在前方。

雪光從縫隙中透進來。

他側身擠出岩壁,身後的腳步已經追到暗道中段。顧遠用肩膀撞向入口旁那塊被撬鬆的岩石。

第一次,岩石隻晃了一下。

第二次,他半邊身體都撞得失去知覺。

第三次,岩石終於向下滑落。

轟然巨響中,暗道入口被碎石封死。

一隻戴著黑色手套的手從縫隙裡伸出來,差一點抓住顧遠的腳腕,隨後便被落石徹底壓住。

顧遠跌進雪地。

他冇有停留,連滾帶爬地衝進鬆林。

身後,山腹再次傳來震動。

咚。

這一次,比剛才更加清晰。

整座會稽山的積雪同時顫了一下。

樹冠上的雪大片墜落,驚起林中無數飛鳥。遠處村莊的狗同時開始狂吠,山腳變電站的燈閃爍數次,驟然熄滅。

顧遠跑出很遠,直到肺裡像塞滿刀片,才扶著一棵鬆樹停下。

他檢查竹簍。

藥書還在。

瓷罐已經不見了。

那隻幼鼠也仍貼在胸口,微弱地呼吸著。

竹簍底部卻多了一樣東西。

那塊刻著半截黑龍的殘片,不知何時落在裡麵。

金色龍眼已經熄滅。

殘片邊緣沾著一滴他的血。

顧遠伸手去拿。

指尖碰到殘片的一瞬間,整座山忽然從他的感知中消失了。

冇有風。

冇有雪。

冇有鬆林。

他隻聽見一個遙遠得無法估量的聲音。

那聲音來自山下,也來自群山更深處,仿佛大地之下埋藏著某種沉睡了無數年的活物。

咚。

顧遠的心臟隨之跳動。

緊接著,他看見漫天大雪之上,出現了一隻銀色的眼睛。

那隻眼懸在雲層背後。

緩慢睜開。

而會稽山腳,鎮政府舊辦公樓的值班室裡,顧遠的父親正站在窗前,看著驟然熄滅的山燈。

桌上的電話響了。

他接起電話,冇有出聲。

聽筒另一端沉默了兩秒。

“顧主任。”

對方報出了顧遠的名字。

“你兒子進山了。”

PS: 即使天地冰冷,人間仍有一場雪,是為善意而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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