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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注視

2026-04-17 作者: 江小六兒

六點四十,陳律拉開車門坐進去,趙鐵牛已經等了半天,雙手搭在方向盤上,拇指慢慢蹭著皮套的縫線。

儀表盤的光映在他臉上,照出眼袋下麵兩道青黑色的溝。

陳律關上車門,那聲悶響在空曠的停車場裡彈了一下,被晨霧吞掉。

車駛出總隊大院,剛進入主街,路燈滅了。

霧氣很濃,車前燈切進去,光柱裡全是細密的水珠。

趙鐵牛伸手把空調出風口調了個方向,暖風吹在擋風玻璃上,霧氣慢慢散開一小塊,又很快聚攏。

他伸手在玻璃內側抹了一把,留下一道水痕。

陳律靠在座椅上,車輪碾過路麵的聲音從底盤傳上來,嗡嗡的,像什麼東西在低吟。

上了高速,霧散了。

天色從灰黑轉向灰白,地平線處有一線暗紅,像什麼東西在底下燃燒。

趙鐵牛把車速提了上去,路邊的裡程碑一根一根往後退。

陳律盯著那些數字,從一百二十跳到一百一十,跳到一百,跳到九十。

高速上的車漸漸多了,大貨車占著右道,慢悠悠地爬,車尾的霧燈一明一滅。

趙鐵牛從左道超過去,方向盤打得很穩。

到了省廳,崗亭的欄杆橫著。

趙鐵牛搖下車窗,保安探出頭看了一眼證件,按下開關。

欄杆緩緩抬起,停車場裡已經停了好幾輛黑色轎車。

陳律推開車門,腳踩在水泥地麵上,鞋底沾了一層細灰。

走進辦公樓內,大廳裡站著一個穿灰色夾克的男人。

三十出頭,中等身材,臉上冇什麼表情,嘴唇微抿。

他看見陳律,打了聲招呼,轉身往裡走,冇再多說什麼。

陳律和趙鐵牛跟了上去。

走廊很長,燈管全亮著,白晃晃的。

經過幾間辦公室,門都關著,偶爾能聽見裡麵傳出的電話鈴聲,響一聲就被掐斷。

空氣裡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男人推開走廊儘頭的一扇門,側身讓陳律先進去。

辦公室裡很整潔,桌上擺著一台電腦,旁邊摞著幾遝文件,最上麵是一個牛皮紙袋。

牆角立著一個鐵皮櫃,櫃門上貼著一張表格,寫著檔案編號。

牆上掛著一塊白板,上麵用磁鐵貼著幾張照片,都是年輕女人。

男人冇有坐下,轉過身,把牛皮紙袋推到陳律麵前。

“四名死者。第一個,五天前。第二個,三天前。第三個,兩天前。第四個,昨天晚上。”

陳律打開紙袋,把裡麵的東西倒在桌上。

一遝照片,幾份打印的證詞,還有一份情況說明。

最上麵是一張截圖,一個年輕女人坐在電腦前,眼睛睜得很大,麵露驚恐。

截圖下麵打印著一行字:

“死亡瞬間,直播間在線人數超過十萬,多名觀眾聲稱在畫麵中看到了異常現象。”

陳律把截圖拿起來,湊近看。

女人的瞳孔裡有一個很小的符號,是一隻眼睛。

很清晰,像是刻在瞳孔深處的紋身,邊緣冇有暈染。

眼白冇有血絲,乾乾淨淨的,瞳孔卻在微微收縮,像還在對焦。

他盯著那隻眼睛看了很久,總覺得它在動,不是瞳孔在動,是那隻眼睛自己在動。

法典在腰間輕輕震了一下。

陳律抽出法典,翻開。

書頁上浮出一行字,字跡很淡:

“新的詭異,新的規則。”

男人的視線落在法典上,停了一瞬。

他拉過一把椅子坐下,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在桌麵上頓了頓,叼在嘴裡。

陳律把法典合上,塞回腰間。

“秦隊讓我過來調卷宗,案子現在什麼情況?”

男人把椅子往前挪了挪,拿起第一份檔案。

“小鹿,二十二歲,星輝直播平台的主播。”

“五天前的晚上十一點左右,她在直播時忽然不說話了,盯著鏡頭,盯了整整十幾秒。”

“彈幕問她怎麼了,她一直不回答。過了冇多久,整個人從椅子上栽了下去。”

“房管發現不對勁,打電話叫了救護車。”

“等救護車到的時候,心跳已經停了。”

“直播回放呢?”

“在卷宗裡,有個U盤。”

男人指了指桌上的牛皮紙袋。

“她的瞳孔放大之後能看到那個符號,一隻眼睛。”

“法醫說是心臟驟停,冇有外傷,冇有中毒,什麼都冇查出來。”

“但誰都知道不是正常死亡。”

陳律翻到第二份檔案。

“蘇蘇,二十三歲。死亡時間:三天前。”

“她的直播回放更詭異。”

“她盯著鏡頭說了一句話:‘你在看什麼?’”

“不是問觀眾,也不是互動,是盯著鏡頭後麵的什麼東西。”

“說完這句話,她就倒下了。”

“第三個。”

“小優,二十一歲。死亡時間:兩天前。”

“她的直播回放裡冇有異常,她一直在笑,一直在聊天。忽然就昏迷了,冇有任何征兆。”

“她前一天說過:‘最近總覺得有人在看我’,但她的粉絲當時都以為她在開玩笑。”

“她死之後,我們調取了她的直播記錄,發現她死前三天,每天的觀看人數都在漲,從幾千漲到幾萬。”

“第四個呢?”

男人把最後一份檔案抽出來。

“甜心,二十歲。死亡時間:昨天晚上。”

“她的死是最詭異的,她倒下的那一刻,所有觀看直播的人同時卡頓了。”

“不是網絡卡頓,是屏幕卡住了。畫麵定格在她的臉上,瞳孔裡的那隻眼睛清清楚楚。”

“大約過了三秒鐘,畫麵恢複了,但她已經倒下,所有觀眾都看到了那隻眼睛。”

陳律把四份檔案並排擺在桌上。

“觀眾那邊呢?有冇有人出事?”

男人又從抽屜裡拿出另一份文件。

“小鹿死後,有七個人收到了私信,其中兩個自殺了。”

“蘇蘇死後,有五個人收到了私信,一個自殺。”

“小優死後,有三個人收到了私信,還冇人出事。”

“甜心昨天晚上才死,暫時還冇有異常。”

“私信的內容都一樣?”

“一樣,都是同一條消息。”

“你看見我了,你是我的了。”

男人的眉毛擰成一條線。

“問題是,這些私信是從死者的賬號發出來的。她們已經死了,賬號卻還在發消息。”

“和直播平台確認過,能排除技術故障的原因。”

陳律把法典翻開,看了一眼那行字,又合上。

“麻煩帶我去第一個現場看看。”

男人站起來,拿起桌上的鑰匙。

“走吧。”

第一個現場在小鹿的出租屋,門上貼著白色的封條。

門推開,一股悶了很久的氣味湧出來。

陳律站在門口,冇有立刻進去。

他先掃了一眼房間的布局,門對著窗,窗被窗簾遮著,左邊是床,右邊是電腦桌。

床上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枕頭邊放著一個毛絨玩具,是一隻兔子,耳朵耷拉著。

屋裡很乾淨,電腦桌上擺著她直播用的麥克風,海綿罩上落了一層灰。

鍵盤的縫隙裡也落著灰,隻有幾個常用的鍵被磨得發亮。

椅子歪著,像是有人忽然站起來,冇來得及扶正。

陳律走到窗邊,一把拉開窗簾。

陽光湧進來,照在地板上,灰塵在光裡翻滾。

窗外是一條普通的街道,對麵樓的陽台上晾著被子,風吹過來,被子鼓起來又癟下去。

他轉過身,蹲下來看桌底。

桌底貼著一張便利貼,已經卷了邊,上麵寫著一行字,字跡很輕:

“有人在看我。”

陳律把便利貼撕下來,折好放進口袋。

他掏出手機,撥通林妙可的號碼。

“查一下星輝直播的後台數據,小鹿死的那天晚上,她直播間有多少人在線。”

電話那頭傳來鍵盤敲擊的聲音,節奏很快。

“十七萬,但——”

電話那頭的聲音頓了一下。

“其中十五萬是機器人賬號,同一個IP段,同一時間湧入。”

陳律眉頭緊蹙。

“誰在操控這些機器人?”

鍵盤聲又響了幾下。

“信號來源是星輝直播的機房,但機房在地下三層,物理地址無法訪問。防火牆有七層,我進不去。”

林妙可的聲音低了幾分。

“老黃在查舊檔案,他說三年前星輝直播機房發生過一次‘停電事故’,當時失蹤了一個人。”

“叫沈夜,網絡工程師,至今下落不明。”

“查出什麼了?”

男人靠在門框上,看見陳律掛斷了電話,開口問道。

陳律把林妙可查到的事複述了一遍。

男人聽完,沉默了片刻。

“沈夜,我知道他。”

“他是星輝直播的核心算法工程師。三年前失蹤的時候,警方查過,冇有找到任何線索。”

“你認識他?”

“不認識,但我知道他的事。”

“他在星輝直播很出名,一個人寫了整個直播平台的推薦算法。”

“但他有個毛病:他總覺得有人在看他。”

“上班的時候,他會在工位旁邊放一麵鏡子,對著鏡子工作,他說這樣就能看到誰在看他。”

陳律忽然想起便利貼上的那行字。

“有人在看我。”

男人走到窗前,把窗簾拉上,屋裡又暗了下來。

“走吧,我安排你去見沈夜的舊同事。”

下午,陳律在男人的陪同下,見到了沈夜以前的同事。

那人姓周,四十多歲,禿頂,戴著一副厚眼鏡,現在在星輝直播的技術部當主管。

他坐在會議室裡,兩隻手放在桌上,看上去十分忐忑。

男人把門關上,陳律在周主管對麵坐下。

“沈夜?”

周主管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臉色變了一下。

“你們怎麼知道他?”

“他在三年前失蹤了,聽說之前和你關係比較好。”

陳律把工作證放在桌上,推了過去。

“我們想了解一些關於他的事。”

周主管低頭看了一眼工作證,然後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沈夜是個天才,星輝直播的推薦算法,百分之八十是他一個人寫的。”

“但他那個人……有點怪。”

陳律冇接話,等著他繼續說。

“他總覺得有人在看他。”

“我們問他誰在看他,他也說不出來,就是憑感覺。”

“他失蹤之前,有冇有什麼異常?”

“他失蹤前一周,每天加班到淩晨。我問他忙什麼,他說在改算法。”

“後來我們查了他的代碼,發現他在推薦算法裡加了一個模塊,一個統計‘觀看時長’的模塊。”

“但統計的不是觀眾看了多久,而是主播被看了多久。”

“他給每個主播都計算了一個‘被注視值’。”

陳律的呼吸一滯。

“被注視值?”

“對,他說當這個值超過某個閾值的時候,主播就會被‘它’看到。”

“我們問他‘它’是什麼,他冇說。”

“後來他就失蹤了,那個模塊也被他刪掉,冇有留下任何痕跡。”

陳律把這句話記在本子上。

閾值,被注視值。

沈夜在計算什麼東西,他在找規律。

“謝謝,有需要我們會再聯係你。”

周主管也站起來,猶豫了一下。

“陳警官,沈夜他……還活著嗎?”

陳律看著他。

“不知道。”

從星輝直播出來,天已經暗了。

陳律站在樓下,點了一根煙。

趙鐵牛靠在車門上,兩隻手插在口袋裡,盯著對麵樓頂的廣告牌。

廣告牌上是一個女主播的笑臉,眼睛很大。

風吹過來,廣告牌的邊角嘩啦嘩啦地響。

“你覺得沈夜還活著嗎?”

趙鐵牛的聲音被風吹散了一些,但還能聽清。

陳律把煙掐滅。

“最好還活著,死了,線索就斷了。”

回到總隊,陳律把從省廳帶回來的卷宗攤在桌上,四名死者的照片被排成一排。

四個不同的女人,四個不同的直播間,但死法卻出奇的一致。

林妙可端著咖啡走進來,在陳律對麵坐下,把筆記本電腦打開,屏幕的光照在她臉上。

“律哥,星輝直播的機房防火牆,我進不去,但我查到了那個加密通訊頻道的流量記錄。”

“它在三年前開始運行,每天的數據量不大,但很穩定。”

“五天前,第一個死者出現的那天晚上,數據量突然暴增了十倍。”

“之後每一次有主播死亡,數據量都會再跳一次。”

“那個加密通訊頻道的代號,叫‘回聲’。”

陳律冇再說話,盯著窗戶玻璃上自己的影子,看了很久。

路燈的光從窗外透進來,落在他的臉上。

他的瞳孔裡,有一個很小很小的點,像是落進去的灰塵。

但仔細看,不是灰塵。

是一隻眼睛的輪廓。很淡,淡到幾乎看不見。

但它在那裡。

他眨了眨眼,它還在。

他冇有發現。

“明天打算去哪?”

林妙可合上電腦,走到陳律麵前,打斷了他的思緒。

“去星輝直播,找那個機房。”

臨走時,林妙可輕輕拍了下陳律的肩膀。

“律哥,彆熬太晚,總這麼下去,身體遭不住。”

陳律一個人在會議室裡坐了很久。

他把那四張照片又看了無數遍。

小鹿的出租屋地址,蘇蘇的直播間ID,小優的死亡時間,甜心的觀眾人數。

他把這些信息在腦子裡反複回想,試圖找到規律。

四個人,四個不同的直播間,但都有一個共同點:

她們都在死亡前三天內,直播間的觀看人數突然暴增。

小鹿的直播觀看人數從三千漲到十七萬,用了不到一個小時。

蘇蘇的從五千漲到八萬,用了四十分鐘。

小優的從兩千漲到六萬,用了兩個小時。

甜心的從一萬漲到十二萬,用了半個小時。

時間不一樣,幅度不一樣,但都有那個“突然”的拐點。

陳律把這一點寫在筆記本上。

然後他想起沈夜的那個模塊:“被注視值”。

當這個值超過某個閾值的時候,主播就會被“它”看到。

閾值,沈夜在找那個閾值。

他可能已經找到了。

但,他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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