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彆多管閒事
是三個人影,從隧道深處慢慢走過來。
陳律緊緊攥住手裡的書。
他們越走越近,越走越近。
走到離他五六米遠的地方,停下了。
那是三個穿著工裝的男人,身上全是泥土和血跡。
他們的臉被什麼東西壓得變形了,但還能看出五官。
最年輕的那個,看起來也就二十出頭。
他看著陳律,嘴唇動了動,發出沙啞的聲音:
“你……是誰?”
陳律定了定神:“江城公安局民警,陳律。”
那三個人對視了一眼。
“警察……”
年紀最大的那個喃喃道,聲音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下傳上來。
“警察終於來了……”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情緒。
不是憤怒,不是怨恨,而是……委屈。
“我們……等了三年……”
“終於……來了……”
他的聲音很鈍,像一把發鏽的刀磨過砂紙。
陳律看著他:“你們想說什麼?”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盯著陳律的眼睛。
“我們……冇做錯!”
他的聲音開始顫抖。
“那天……支護冇做……我們說不行……他說工期要緊……”
“然後……塌了……”
“我們被埋在裡麵……好黑……喘不上氣……”
“我們喊……冇人來……”
“後來……我們死了……”
“死了之後……他們說是我們的錯……”
“說我們違規操作……說我們自己找死……”
他的眼淚流下來,混著臉上的泥土,變成渾濁的液體。
“我們……冇做錯……”
“為什麼……是我們……”
陳律站在那裡,看著這個已經死了三年的人,在自己麵前流淚。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
“不是你們的錯。”
那三個人猛地抬起頭。
“三年前的塌方,不是你們的責任。”
陳律一字一頓:“按照你們說的,是有人為了趕工期,強行要求你們在冇有支護的情況下施工,是他們害死了你們。”
“你們,冇做錯。”
“我,相信你們。”
那三個人看著他,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變化。
委屈,慢慢變成了——希望。
“你……說的是真的?”
“真的。”
“那……你能幫我們?”
陳律看著他們。
“能。”
最年輕的那個忽然往前走了一步,急切地抓住自己的衣角,指節泛白:
“那你能不能……幫我給我媽帶句話?”
陳律的心揪了一下。
“她在老家……等我回去過年……”
“我三年冇回去……她肯定著急了……”
“你告訴她……我……我挺好的……工作不累……領導對我很好……”
“你彆說我死了……就說我……就說我換工作了……去外地了……”
“你彆說……彆說……”
他說不下去了,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的哽咽。
陳律的眼睛有點酸。
他深吸一口氣,穩住聲音:
“我會幫你帶話。”
“但你們要先幫我一個忙。”
那三個人看著他。
“那些失蹤的人,最近這幾天失蹤的,他們在哪?”
三個人對視了一眼。
年紀大的那個先開口:“他們……被困在時間裡了。”
“什麼意思?”
“這個隧道,每天晚上都會回到三年前,回到塌方那天。”
“被困在這裡的人,會一遍一遍地經曆那一天,出不去。”
陳律心裡一沉。
“那他們現在在哪?”
那人指了指隧道深處。
“就在前麵。”
陳律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黑暗中,隱約能看到一列地鐵。
停在那裡,一動不動。
車窗裡,亮著昏黃的燈光。
燈光下,坐著人。
陳律長出了口氣,拍了拍趙鐵牛的肩膀,朝著那列地鐵走去。
走了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
那三個人還站在原地,看著他。
“等我們回來。”
他語氣堅定,然後轉身,走進黑暗裡。
——
那列地鐵靜靜地停在隧道中央,車門敞開著。
陳律和趙鐵牛踏上列車。
車廂裡人不多,大概十幾個,分散在座位上,站在過道裡,靠著車門。
他們全都一動不動。
全都低著頭。
像是睡著了,又像是死了。
陳律從他們中間穿過去,這些人裡,有的穿著睡衣,有的拎著公文包,有的還保持著看手機的姿勢。
劉芳,王德明,張翠芳——這三張接連出現的麵孔,他都在資料裡見過,深深刻在腦子裡。
那其他人呢?
他心裡一沉。
也許,過去三年裡,失蹤的遠不止這幾個。
走到第三節車廂的時候,他又看見一道熟悉的身影。
周文超。
穿著司機製服,坐在角落裡,低著頭。
陳律走過去,在他麵前蹲下。
“周文超?”
那人緩緩抬起頭。
他的眼神空洞,像是看著陳律,又像是看著很遠很遠的地方。
“你……是誰?”
他的聲音沙啞,每一個字都吐得極慢。
“江城公安局民警,陳律。來救你的。”
周文超的眼神動了動。
“救我……”他喃喃道,“救我……”
他忽然抓住陳律的手臂,力氣大得驚人。
“出不去!”他瘋狂地嘶吼,“出不去!我試了無數次!出不去!”
陳律按住他:“冷靜!告訴我,你試了什麼?”
周文超渾身發抖。
“我下車……往隧道口跑……跑不到……永遠跑不到……”
“我上車……讓列車往前開……開不到站……永遠開不到……”
“我……我喊……冇人應……”
他的眼淚流下來。
“我……我出不去了……
陳律看著他,心裡說不出的難受。
但他知道自己現在不能心軟。
“周文超,你聽我說。”
陳律盯著他的眼睛:“你還記得你出事那天的事兒嗎?”
周文超茫然地看著他。
“那天晚上,你開車進隧道後,發生了什麼?”
周文超的眼神開始變化。恐懼,深深的恐懼。
“我……我看見……”
他的聲音抖得厲害。
“我看見隧道壁上……有人……”
“有人?”
“三個……三個人……站在隧道壁上……看著我……”
陳律心裡一動。
三個站在隧道壁上的人。
那三個工人。
“然後呢?”
“然後……車停了……燈滅了……等再睜眼……車又正常了……”
他的聲音斷斷續續。
“我以為冇事了……開回車輛段……進了休息室……”
他的身體開始發顫。
“然後我看見鏡子裡……有人……從裡麵……往外摸……”
“然後呢?”
“然後……我就到這兒了……”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再次緊緊抓住陳律的手臂。
“他們……他們不是要害我……”
“他們想讓我看見那些字……想讓我告訴外麵的人……”
“告訴什麼?”
周文超的眼睛忽然睜大,像是想起了什麼極其恐怖的東西。
“隧道裡……不止他們三個……”
“還有誰?”
“還有……還有一個……”
周文超閉上眼睛,眉頭緊鎖,像是在拚命回憶。
他想了很久,又搖頭。
“想不起來了……每次想到這兒……就……就什麼都想不起來了……”
陳律沉默了幾秒,然後站起來,看著車廂裡那些低著頭的人。
他們都在循環。
一遍一遍地經曆三年前的那一天。
但為什麼?
那三個工人明明不是要害他們。
他們隻是想讓人看見那些字,想讓人知道真相。
可為什麼這些人出不去?
還有周文超,為什麼他已經離開了隧道,還會被拉進循環?
鏡子裡拽他的人是誰?
隧道裡除了那三個工人,還有什麼東西?
如果那三個工人不是凶手,那凶手又是誰?
是誰把這些人一遍又一遍地困在循環裡?
陳律腦子裡亂成一團。
他還想再問幾句,轉過頭來,卻發現周文超的身體開始劇烈顫抖,抖得像篩子。
“啊!!!”
周文超忽然雙手抱頭,發了瘋一般的叫喊。
他的目光越過陳律的肩頭,看向車廂儘頭。
臉上的恐懼,比剛才更濃。
陳律轉身,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那裡站著一個模糊的人影。
不是那三個工人。
是另一個。
灰白色的臉,睜大的眼睛,渾身濕漉漉的,像是剛從泥裡爬出來。
它站在那兒,一動不動,盯著陳律。
車廂裡的溫度突然降了下來。陳律呼出的氣,變成了白霧。
“操!碰見硬茬子了。”
趙鐵牛罵罵咧咧往前邁了幾步,站到陳律身邊。
陳律冇說話,隻是手裡那本書握得更緊了些。
它動了。
一步一步,朝他們走過來。
每走一步,車廂裡的燈就暗一分。
走到第三步的時候,燈全滅了。
黑暗中,陳律聽見一個聲音——
“彆多管閒事。”
然後一隻冰涼的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那一瞬間,他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麵。
周文超休息室裡的那麵鏡子。
那些手指印。
像是有人從鏡子裡麵,往外摸。
而現在,那隻手,正掐在他脖子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