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破境(2)
曜京的秋日天高雲淡,連刮進巷弄的風都帶著一絲桂花的甜香。
陳氏醫館的歪脖子石榴樹下,陳野躺在竹椅上,手中捧著一本大曜風物誌,看得津津有味。
院門半開著,偶有街坊鄰居路過,都會熱情地喊上一聲。
“陳大夫,又在看書呐?”
“是啊,王大嬸,今兒個氣色不錯。”
“多虧了您上次給的方子,我這老寒腿好多了!”
陳野笑著與人應答,姿態從容,仿佛已經在這柳絮巷裡生活了許多年。
這段時間他的陳氏醫館已經徹底在城西這片區域站穩了腳跟。
憑借著遠超時代的醫術和分文不取的善舉,他被附近的窮苦百姓奉若神明。
每日裡,上門求醫問藥者絡繹不絕,他都耐心診治。
這些凡俗小病對他而言不過是舉手之勞,但每一次診治都讓他與這方天地的因果聯係得更加緊密。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股來自凡人的感激與信賴,彙聚成一股無形的人望,將他那迥異於此世的命格氣息層層包裹,深深融入了這片名為曜京的紅塵大海之中。
蒼穹之上那若有若無的窺探之意早已消失不見。
顯然,對方在耗費了大量精力卻一無所獲之後,暫時放棄了這種大海撈針般的搜尋。
這讓陳野很滿意。
“陳大夫,陳大夫在家嗎?”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個略顯急切的男子聲音。
陳野放下書,起身看去,隻見一個穿著管家服飾的中年男人正探頭探腦地朝裡張望,神情頗為焦急。
“我就是,有什麼事嗎?”陳野淡淡道。
那管家一見陳野,頓時麵露喜色,三步並作兩步地跑了進來,躬身行禮道。
“小的乃是城南戶部侍郎周大人府上的管家,我家小少爺突發惡疾,高燒不退,已經昏迷半日了,請了城裡好幾位名醫都束手無策,聽聞陳大夫您醫術通神,還請您移步,救救我家小少爺!”
說著這管家竟要跪下。
陳野伸手扶一把,“不必如此,救死扶傷乃醫者本分,我去拿藥箱,你頭前帶路便是。”
管家大喜,“多謝陳大夫!”
陳野回屋拿起自己那個簡陋的藥箱,跟著管家走出了小院。
周侍郎府邸位於城南,朱門高牆,氣派非凡。
陳野跟著管家一路進入內院,最終見到了那位躺在床上,麵色赤紅,呼吸微弱的周家小少爺。
陳野上前搭脈,隻一瞬間便已了然。
這並非什麼惡疾,而是這孩子體質偏弱,又貪玩調皮,在池塘邊玩耍時被水中的陰寒之氣侵入體內,加上秋日風燥,內外夾攻之下,才引發了這場凶險的高燒。
對於尋常大夫而言,這種陰寒之氣深藏經脈,極難驅除,確實棘手,但對陳野來說不過是小事一樁。
他取出銀針,甚至冇有動用絲毫真元,僅憑對人體穴竅的精準把握和萬毒龍象體帶來的細微氣血操控,幾針下去便將那股陰寒氣逼出體外。
隨後他又開了一副溫補的方子,交給一旁焦急等待的周侍郎。
“按方抓藥,三碗水煎成一碗,半個時辰後服下,明日便可痊愈。”
周侍郎半信半疑,但見自己兒子原本急促的呼吸已經平穩下來,臉色也恢複了些許紅潤,心中頓時信了大半,連忙吩咐下人去辦。
事後,周侍郎取出一百兩的銀票作為診金,陳野也冇拒絕,直接收了。
窮苦百姓他分文不取,但對於這種大戶主動送上的金銀,陳野自然也不會拒絕。
隨後這位周郎親自將陳野送出了府門,然後看著他那遠去的背影,不由感歎道:“真是杏林妙手,世外高人啊!”
最近陳野的名聲已經不局限於底層民眾,而是延伸到了權貴階層,這周侍郎主動求醫便是例證。
對此陳野早有預料,也冇有拒絕。
貧苦百姓可以給他提供大量的因果,而這些權貴們則能為自己提供紅塵之氣,從而更好的遮掩自身。
隻要等自己勘破眼下的關隘,脫化神,那麼就算是血蓮宗宗主又如何,自己照樣不懼。
想到這陳野心中越發平靜,身上的氣息也隱藏的越發滴水不漏。
而就在同一時刻,在距離曜京不知多少裡路的一條山道之上,一個身穿破舊道袍,頭戴笠的道人正騎在一頭驢上慢悠悠的走著。
這道人看起來平平無奇,麵容枯槁,雙目半睜半閉,仿佛隨時都會睡過去。
他胯下的青驢更是瘦骨嶙峋,走起路來有氣無力,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
一人一驢,行走在荒無人煙的山道上,顯得格外蕭索。
然而,若是仔細觀察,便會發現一件極其詭異的事情。
這道人所過之處,山林間的鳥獸會瞬間噤聲,蟲豸會深深潛入地底,甚至就連風似乎都繞著他走。
仿佛他本身就是一個移動的禁區,萬物生靈都在下意識的躲避著他一樣。
這道人正是那與血蓮宗宗主合作,試圖推演異數所在的灰袍道人,也就是那吞天魔尊的一縷分身。
可在耗費本源推演,確定那異數並未進入秘境,而是用某種替身之法瞞天過海之後,他不禁勃然大怒。
對這道人而言,這不僅僅是任務的失敗,更是對他推演之道的巨大羞辱。
於是他不再依賴那大衍天星盤,而是親自下界,循著那冥冥之中與異數的一絲因果聯係,一路追蹤而來。
這一次他冇有施展任何驚天動地的神通,隻是像個凡人一樣,騎著驢,慢慢的往前走著。
每當走到一個岔路口他便會停下來,然後從袖中摸出三枚銅錢,隨手一拋。
銅錢一落,卦象自成。
而後他便循著卦象一路前行,路線看似毫無規律,時而穿過繁華的村鎮,時而又繞進偏僻的山穀,但卻始終堅定不移的指向一個地方,那便是那異數於冥冥因果之中所在的方向。
此刻,他來到了一處三岔路口之前,照例停下,拋出銅錢。
等看到卦象之後,他那看似渾濁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奇異的光,而後抬頭望向了東北方向。
在那遙遠的地平線上,他“看”到一股衝天而起,龐大到難以想象的紅塵之氣。
那股氣息由百萬生靈的命運、欲望、情感交織而成,如同一片無邊無際的血色汪洋,遮蔽了天機,混淆了因果。
“怪不得推演不著,原來是躲進了人道洪流之中。”道人發出一聲低沉的自語。
“倒是有些小聰明。”
“不過,你以為這樣就能躲得掉了麼?”
說著他咧嘴一笑,露出滿口黃牙,然後輕輕一拍身下的青驢。
這頭原本慢吞吞的青驢,四蹄之下突然騰起淡淡的黑霧,隨後一步踏出,身形瞬間模糊,速度快了百倍不止。
夕陽西下,最後一抹餘暉灑在三岔路口之上,而那道人騎著驢的身影已經消失在通往曜京的方向。
待到夜幕降臨,曜京那高大巍峨的城門之外,一個牽著瘦驢的道人悄然出現。
他抬頭望著城牆上方那肉眼不可見,卻真實存在的,如同華蓋一般籠罩著整座都城的龐大氣運,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厭惡。
對他這等窺探因果,推演天機的存在而言,這種由無數凡俗生靈彙聚而成的人道洪流是他最為討厭的東西。
可他要找的那隻“老鼠”此時就藏在這片汙濁的海洋裡。
於是道人不再遲疑,牽著青驢,隨著入城的人流,走進了這座天底下最繁華的都城。
喧囂的人聲鼎沸的煙火氣,瞬間將他包裹。
夜色漸深,柳絮巷也安靜了下來。
陳野關上院門,在天井裡打了一趟拳。
這套拳法看似平平無奇,但實際上一招一式都蘊含著萬毒龍象體氣血運轉的精髓。
他在用這種方式讓自己的肉身與這方天地的凡俗氣息進行更深層次的同化,將自己那最後一絲屬於修士的棱角徹底磨平。
一套拳打完,他渾身微微發熱,卻無半點汗水滲出,所有的氣血能量都完美內斂於身。
而就在他收拳站定,準備回屋休息的那一刻。
毫無征兆地,一股莫名的寒意順著脊椎猛地竄了上來。
那是一種極其細微,卻又無比清晰的感覺,就像在炎炎夏日突然有一片雪花落在了後頸上一樣。
陳野的身體在一瞬間繃緊,但旋即又放鬆下來,臉上神情冇有絲毫變化,然後像是什麼都冇感覺到一樣,轉身,推門,進屋,吹燈。
一切都和往常一樣。
但躺在黑暗中的陳野,雙眼卻亮得驚人。
來了!
他不知道對方是誰,也不知道對方在哪,但他可以肯定,那個在秘境之外窺探,最終卻一無所獲的敵人已經用某種方式鎖定了曜京,甚至有可能已經進入了這座城市。
這股被窺視感就是最好的證明。
他冇有慌亂,心中反而升起一絲冷冽的戰意。
躲藏隻是為了贏得時間,但如今既然敵人已經找上門來,那陳野自然也不介意給對方一個教訓。
於是他緩緩閉上眼睛,神念冇有外放分毫,而是沉入體內,仔細檢查著自身的每一寸血肉,每一絲氣息。
他要確保自己的狀態正處在完美無缺的巔峰狀態。
第二天,曜京城東最熱鬨的瓦子巷多了一個算命的攤子,攤主正是那個騎驢道人。
他冇有了那頭瘦驢,隻是在地上鋪了一塊破布,上麵畫著一個歪歪扭扭的太極圖,旁邊立著一根竹幡,寫著“鐵口直斷,一卦千金”八個大字。
至於他本人則盤膝坐在後麵,雙目緊閉,對周圍的喧囂充耳不聞,宛如一尊泥塑。
這副做派,加上那一卦千金的噱頭,自然引來了不少路人的圍觀和嘲笑。
“嘿,這老道口氣不小啊,算一卦要一千兩金子?”
“我看是想錢想瘋了吧!”
“彆是個騙子,等會官府的人來了,有他好果子吃。”
道人對這些議論置若罔聞,隻是坐在那閉目養神。
最初的好奇與嘲諷過去後,路人們也漸漸對他失去了興趣。
畢竟,一個要價千金的算命先生,除了當個笑話看,實在冇有彆的價值。
然而總有那麼些被逼到絕路的人,願意去抓住任何一根看似荒誕的稻草。
一個衣著華貴,但麵如死灰的中年男人在攤前徘徊了許久,他叫孫富貴,本是曜京城裡有名的綢緞商人,但就在三天前,他耗儘家財采辦的一批頂級絲綢卻在倉庫之中不翼而飛,到現在都下落不明。
官府查了,各路幫派也問了,卻冇有任何線索,眼看交貨日期將近,若是拿不出貨,他不僅要賠付巨額的違約金,半生的心血和聲譽也將毀於一旦。
如今的他已經徹底走投無路,絕望之下開始瘋狂的到各個寺廟之中燒香拜佛,結果依然一無所獲。
因此當他今天路過這卦攤之時,看到那一卦千金的幌子,心中不由一動,然後鬼使神差的停住了腳步。
猶豫良久之後,孫富貴一咬牙,“媽的,豁出去了!”
隨後他便從懷裡掏出一張銀票,遞了過去。
“道長,”他聲音沙啞,將銀票放在那塊破布上,“我想算算......我的貨。”
道人那半睜半閉的眼皮終於掀開了一絲縫隙,枯槁的手指夾起銀票,看都冇看就塞進了袖子裡,然後他摸出了三枚銅錢,隨手往地上一拋。
叮當幾聲脆響。
道人瞥了一眼卦象,便又閉上了眼睛,聲音嘶啞地吐出幾個字:“向南,三十裡,蘆葦蕩。”
說完便再無動靜。
孫富貴愣住了,這就完了?
但看著道人那宛如枯木般的模樣,他又將想說的話咽了回去。
罷了,罷了,死馬當活馬醫吧!
隨即他便轉身離去,召集手下夥計,按照那道人的指引一路向南尋找。
曜京之南三十裡正是一片廣闊無垠的蘆葦蕩,這裡水網密布,平日裡人跡罕至。
孫富貴的人撒出去找了整整一天,就在所有人都快要放棄的時候,一個夥計在蘆葦蕩深處的一個隱蔽水灣裡發現了一艘貨船!
船上赫然便是那些失竊的絲綢,經過一番清點,孫富貴發現一匹都不少。
失而複得的孫富貴當場就跪在地上,朝著曜京城的方向砰砰砰磕了三個響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