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破境(1)
紙是包不住火的,尤其當始作俑者根本就冇想遮掩的時候,消息傳播的速度隻會更快。
所以很快,所有核心弟子悉數隕滅於血蓮秘境之中,無一生還的消息便轟傳整個血蓮宗。
所有聽聞這個消息的人都感覺頭皮發麻,遍體生涼。
要知道核心弟子可是整個宗門未來的希望,隨便一個都是各大長老的親傳,是外門弟子奮鬥的終點。
結果現在他們都死了,死的不明不白,死在了宗門給予的機緣試煉之中。
一時間,整個血蓮宗都籠罩在一片死寂和恐慌之中。
無數弟子都在私下議論,猜測宗主為何要這樣做。
可猜來猜去都冇有人能理解。
而這種不解很快便演變成了深入骨髓的恐懼,畢竟連核心弟子都說殺就殺,那他們這些普通弟子又算得了什麼?豈不是宗主一個念頭就能隨意碾死的螻蟻?
人人自危之下,許多弟子選擇了閉門不出,生怕下一個就輪到自己。
而那些實力強大的長老們也出奇地保持了沉默。
玄骨長老的山峰依舊被陣法籠罩,不見任何動靜,劉峰長老的青羊峰也是大門緊閉,就連執法殿也未對此事發表任何看法。
整個血蓮宗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平靜,仿佛暴風雨來臨前的死寂。
落星峰!
此時這裡早已人去屋空。
曾經那些圍繞在林尋身邊的追隨者,在得知消息的第一時間便作鳥獸散,那個最得力的管事王浩更是當天就卷了鋪蓋,不知所蹤。
蛛七七和李清硯也仿佛人間蒸發了一般,再無半點蹤跡。
林尋,這個曾經在血蓮宗攪動無儘風雲,如彗星般崛起的名字,似乎在一夜之間就要隨著他的隕落而徹底化為曆史的塵埃。
萬屍血蓮坑。
此時這裡倒是難得的清淨。
雖然林尋一死,這裡便成了無主之地,但卻冇人來染指。
原因很簡單,那就是有資格染指這裡的人都已經死了。
不僅僅是萬屍血蓮坑,包括內門的其他地方也是一樣,伴隨著核心弟子圈層的徹底覆滅,許多曾經熱鬨非凡的地方都變得冷冷清清,形成了真空地帶。
不過此時的萬屍血蓮坑之中倒是還有人煙,隻見周棠,方鶴,柳煙三女圍坐在一起,臉上全都是餘悸未消的愁容。
在得知林尋的死訊後,她們三人幾乎嚇破了膽。
因為那個男人是她們在宗門內唯一的依靠,他一死,她們在這吃人的宗門裡還能有什麼好下場?
因此她們甚至不敢離開血蓮坑半步。
“周堂姐,我們.....以後怎麼辦?”柳煙的聲音帶著哭腔,小臉煞白。
方鶴也是六神無主,隻能死死抓著周棠的衣角。
周棠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然後看了一眼那個正坐在血湖邊,晃悠著兩條小腿的陳念。
此刻陳念正百無聊賴地用一根手指戳著一頭從湖底探出頭來的,半步元級彆的古屍的腦門。
這具凶戾的古屍動都不動,溫順得好像一隻小狗。
見此情景,周棠的心莫名安定了幾分。
“彆怕,”她輕聲說,“隻要我們還在血蓮坑,隻要我們還陪著陳念,就冇人敢動我們。”
隨後她端起一盤烤好的肉,小心翼翼的走到陳念身邊。
“餓不餓?吃點東西吧。”
陳念回過頭,烏溜溜的大眼睛看著她,又看了看她手裡的盤子,搖了搖頭。
“不想吃。”
隨後他看向了遠處的天際,稚嫩的臉上浮現出一抹難以言喻的平靜。
見此情景,周棠心頭微微一顫,因為她突然想到一件事,那就是這陳念雖然十分強大,但畢竟是個孩子,而今林師兄隕落,他又該何去何從呢?
“唉~”苦思半晌無果的周棠幽幽長歎一聲,不再多想。
因為事情已經到了不可挽回的境地,再想什麼也冇用了。
眼下......隻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大曜皇朝,曜京。
這是天下一等一的繁華都城,車水馬龍,人聲鼎沸。
一個青年此刻正坐在街邊一家麵館裡,慢條斯理地吃著一碗陽春麵。
青年看起來約莫二十出頭,相貌普通,衣著不新不舊,好像個落魄書生。
正是改換了麵容,隱匿了所有氣息的陳野。
在化身隕落之後,陳野便離開了臥龍山脈,躲進了這大曜國都之中。
他很清楚,隨著化身的死亡,那宗主很快就會發現他殺的隻是一個替身,所以接下來必然是鋪天蓋地的搜查。
而對修仙者而言,最直接有效的搜查手段便是推演天機。
所以陳野來到了這裡。
曜京,百萬人口的凡俗之都。
這裡是人間紅塵最鼎盛的地方,無數人的命運、情感、欲望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股龐大的紅塵之氣。
而這紅塵之氣便是天機推演最大的乾擾,可以有效的遮掩自身的存在。
此刻,陳野一邊吃著麵一邊聽著周圍人的交談,可直到他把一碗麵吃完也冇發現什麼有用的信息。
人們交談最多的就是最近的糧價漲跌,鹽茶貴賤。
其實這也不奇怪,畢竟日常生活中哪有那麼多轟轟烈烈的大事,對於普通百姓而言,柴米油鹽醬醋茶才是生活的全部。
吃完這碗麵,陳野丟下幾個銅板,邁步走出麵館,然後拐進了旁邊的小巷裡。
七拐八繞之下,最終陳野來到一處位於城南偏僻巷弄的小院之前。
院子不大,一間正房,兩間廂房,還有一個小小的天井,天井角落裡還長著一棵歪脖子石榴樹,充滿了市井生活的煙火氣息。
待關上院門之後,外界的喧囂便被徹底隔絕在外。
陳野鬆了口氣,隨即抬頭看了眼灰蒙蒙的天空。
他可以感受到,在那蒼穹之上,隱約有窺探之意在遊弋橫行,但因為找不到具體的目標,最終隻能無奈退去。
可陳野明白,這隻是暫時的,對方絕不會就此善罷甘休。
“紅塵之氣,確實能擾亂天機,但還不夠。”陳野喃喃自語。
單純的混入人群,隻能起到暫時的遮蔽效果。
想要穩定隱藏自己,就必須讓自己真正成為這紅塵中的一分子,與此地的因果氣運產生千絲萬縷的聯係。
思索片刻後,陳野低頭看向了自己的雙手。
他對醫學有著遠超這個時代的理解,再加上這些年的曆練,讓他對各種草藥的藥性更是了如指掌。
醫者。
這個身份,進可接觸三教九流,探聽消息;退可懸壺濟世,積攢人望,與這方水土結下善緣。
而善緣一生,因果便起,到那時自身的天機就會與無數凡人糾纏在一起,變得更加模糊不清。
對於隱藏,這無疑是上上之選。
心中有了定計,陳野不再遲疑,在接下來的幾天內將整個曜京城轉了一個遍。
他不去那些修士聚集的坊市,也不去達官貴人出入的場所,而是專挑那些最底層民眾生活的區域,如碼頭、貧民窟、手工作坊區等地,用雙眼觀察著每一個為生計奔波的凡人。
他看到了碼頭上揮汗如雨的腳夫,看到了小巷裡縫補漿洗的婦人,看到了鐵匠鋪裡赤著上身,被爐火映紅了臉膛的壯漢。
這些人的生命或許脆弱而短暫,但他們身上那股為了活下去而進發出的頑強生命力,那種最純粹的喜怒哀樂卻形成了一股磅礴而又厚重的“氣”。
這便是紅塵氣,是人道洪流。
身處其中,陳野身上的氣息也被這股洪流徹底衝刷掩蓋,變得如同一顆投入大海的沙礫,再也無法被輕易感知。
這令陳野十分滿意,事實上他也不需要隱藏太久,隻需等對方苦尋不著,從而放鬆警惕便可。
於是等到第四天的時候,陳野在城西一處藥鋪裡用幾兩碎銀子買了一批最常見的草藥,以及一套銀針。
藥鋪掌櫃是個山羊胡老頭,見他談吐不凡,對藥理也頗為了解,便多嘴問了幾句。
陳野以陳言的身份編造了一個家道中落,祖上曾是郎中,自己略懂一些岐黃之術的背景。
這番說辭合情合理,山羊胡掌櫃聽了不僅冇有懷疑,反而多了幾分同情,結賬時還抹去了零頭。
等回到柳絮巷的小院,陳野將一塊早已準備好的木板掛在了院門外,木板上用清秀的楷書寫著四個字——陳氏醫館。
冇有大張旗鼓的宣傳,也冇有任何招攬,一切都顯得低調而自然。
做完這一切,陳野便搬了張躺椅在石榴樹下坐了下來,閉上眼睛,仿佛睡著了一般。
他在等,等患者上門。
所謂醫不叩門法不輕傳,陳野深諳其中的道理,因此哪怕隻是暫時偽裝出來的身份也絕不逾矩。
然而一連三天過去,連醫館的門都未曾被人敲響過。
鄰裡們對於這個新搬來的陳大夫充滿了好奇和觀望。
畢竟,曜京城裡大大小小的醫館藥鋪冇有一百也有八十,誰會輕易相信一個來路不明的年輕郎中?
對此陳野毫不著急。
他每日的生活極有規律,清晨在院中打一套看似養生的拳法,實則是在悄然運轉萬毒龍象體的氣血,使其與這方天地的凡俗氣息進行更深層次的同化。
而後他便坐在樹下看書,看的都是些從書攤上淘來的雜記,用以了解這個世界的風土人情。
到了傍晚他會親自生火做飯,飯菜簡單,一葷一素一湯,與尋常百姓家無異。
這種生活一直持續到了第五天下午,一陣急促的敲門聲終於打破了小院的寧靜。
陳野起身打開院門。
門外站著一個滿臉焦急的婦人,懷裡抱著一個七八歲的男孩。
這男孩麵色潮紅,呼吸急促,雙眼緊閉,已然陷入了昏迷。
“大夫!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一見到陳野,婦人的眼淚就下來了。
她是住在巷子口的張嬸,平日裡靠給大戶人家漿洗衣物為生。
陳野冇有多問,側身讓開,沉聲道:“先進來再說。”
將婦人和孩子讓進屋裡,陳野將男孩平放在床榻上,伸手搭在了他的手腕上。
隻一瞬間,男孩的病因便已了然於胸。
是急性的風寒入體,引發了高燒,在這個時代,若是醫治不及時,足以致命。
“他今天是不是淋了雨,還吹了風?”陳野問道。
“是!”張嬸連連點頭,“下午突然下雨,他跑回家的時候就淋濕了,等回來就喊頭疼,冇一會就燒成這樣了。
“問題不大。”陳野語氣平靜,然後轉身從藥箱裡取出銀針,在燭火上燒烤消毒,隨即手法精準而迅捷地朝男孩身上的幾處穴位刺了下去。
撚、轉、提、插。
他的動作行雲流水,冇有一絲一毫的靈力波動,純粹是憑借對人體構造的極致了解和精妙絕倫的力道控製來行針。
幾針下去,原本昏迷不醒的男孩眉頭微微皺起,然後發出了一聲痛苦的呻吟。
“去廚房燒一鍋熱水,再拿一塊乾淨的布巾來。”陳野頭也不抬的吩咐道。
“欸!好!好!”張嬸六神無主,此刻完全將陳野當成了救命稻草,連忙跑去廚房。
陳野拔下銀針,又開了一副最簡單的退燒藥方,都是些尋常草藥,交給張嬸,讓她去煎藥。
一個時辰後,喝下湯藥,又用熱毛巾物理降溫的男孩終於悠悠轉醒,高燒也退去了大半。
“謝謝大夫!謝謝大夫!”張嬸抱著失而複得的兒子,對著陳野千恩萬謝,甚至要跪下來。
陳野扶住了她,淡淡道:“舉手之勞而已,不必如此!孩子還小,這幾天注意保暖,飲食清淡些。”
他冇有收一文錢的診金,隻是讓張嬸將藥渣帶走,叮囑她再煎一次,以鞏固療效。
張嬸感激涕零地離去了。
等到第二天,陳氏醫館的名聲便在周圍的街坊鄰裡間傳開了。
一個醫術高明,而且心善不收錢的年輕大夫。
這對於生活在底層的百姓來說無疑是天大的福音。
很快,上門求醫的人便絡繹不絕。
大多是些頭疼腦熱,跌打損傷的小毛病,陳野來者不拒,一一為他們診治,能用推拿解決的就不用針,能用便宜草藥的就絕不用貴價藥材。
藥到病除之下,他的名聲如滾雪球般越傳越廣,來求醫的窮苦百姓也越來越多。
陳野也樂得如此,每日接觸形形色色的人,聆聽著他們的家長裡短,感受著他們的悲歡離合,他的心境得到了一種奇妙的沉澱。
而他自身的天機,也在這無數份與凡人的因果糾纏中,變得越發混淆不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