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九百二十四章愚蠢之徒
牧淵靜靜望著霸籍,臉上無喜無悲。
他終於看出來了……此人薄情寡義,唯利是圖!
“看來,你很想要這件法器。”
牧淵平靜道。
“師父,你若還念我是你徒弟,便將這法器送給弟子,如何?”
霸籍聲音低沉:“反正你身為創世道祖,手中寶貝必然無窮無儘,又何必在乎此物?”
“我要是不給呢?”牧淵淡問。
“怎麼?你我師徒情分,竟連一件法器都比不上?”
“師徒情分?”
牧淵笑了:“霸籍,我收你為徒,不過是因為你通過了我的測試。......
無雙傑麵如死灰,四肢抽搐著撐起半身,喉頭滾動卻發不出聲——不是不想說話,而是牧淵那一抓之下,整條右臂經脈儘斷,連帶三處竅穴被無形劍氣封死,連呼吸都牽扯劇痛。
“師祖饒命!弟子一時糊塗!全是無雙玉萍勾引在先,弟子才……才……”他話未說完,左臉已挨了一記耳光。
啪!
清脆響亮,震得他耳膜嗡鳴,半邊牙齒齊齊崩落。
牧淵蹲下身,指尖挑起無雙傑下巴,目光幽深如古井寒潭:“你罵我徒孫‘賤人’時,可想過她是你同族血脈?你喚我‘廢物’時,可想過自己連我一縷劍意都接不住?”
無雙傑涕淚橫流,額頭重重磕在地上:“弟子知錯!弟子願自廢修為、削去神魂、永墮畜道贖罪!隻求蒼鴻大人開恩……”
“蒼鴻?”牧淵唇角微掀,似笑非笑,“你倒是知道些事。”
此言一出,無雙世家所有長者齊齊色變。
蒼鴻——大道星宮七十二位初代守道者之一,上古紀元便已隕落,其名早被抹去,僅存於星宮最深處的殘碑斷簡之中。如今竟從一個萬古境少年口中吐出,還似熟稔至極?
無雙顏渾身一顫,脫口而出:“您……您真是蒼鴻大人?”
牧淵未答,隻緩緩起身,目光掃過滿地屍骸,最終落在無雙玉萍身上。
她正盤膝調息,周身星輝繚繞,氣息節節攀升,已穩穩踏進萬古巔峰之境,丹田深處隱隱泛起一絲銀白毫光——那是半步至高天的征兆,尋常修士需千年苦修、三劫九難方能窺見一線天機。
可她服下一枚丹藥,便水到渠成。
這已非機緣二字所能形容。
這是……授道之恩。
是大道親自垂青。
“師祖……”無雙玉萍睜開眼,眸中星芒流轉,聲音輕而堅定,“玉萍不孝,累您親涉險境。”
“你若真知不孝,便該早些來尋我。”牧淵語氣平淡,卻令全場肅然,“酒神居門前那壇‘忘憂醉’,你喝得可快?”
無雙玉萍一怔,隨即臉頰微紅:“那……那是萍兒貪嘴……”
“貪嘴?”牧淵搖頭,“你喝的不是酒,是酒叟替我埋下的引子。他早知你會來星門遇劫,故以酒為契,將你氣運與我因果係作一線——你倒飛百丈時,我正於星宮第九重禁地淬煉終絕劍鞘;你咳血三口時,我正吞下第三滴‘太初精魄’;你瀕死閉目那一瞬,我劍心通明,破關而出。”
眾人聽得心神俱震。
原來並非巧合。
原來自她踏入酒神居那日起,這一局早已布下。
酒叟不是瘋癲,是執棋。
牧淵不是莽撞,是赴約。
“可……為何是我?”無雙玉萍喃喃。
牧淵靜默片刻,忽而抬手,指尖凝出一縷青灰霧氣,在虛空中緩緩勾勒——
一道模糊人影浮現:白衣素袍,背負長劍,眉心一點朱砂痣,腰間懸著一枚裂紋遍布的青銅鈴。
“認得麼?”
無雙玉萍瞳孔驟縮,猛地站起,又因力竭踉蹌一步,被身旁無雙悟急忙扶住。
“這……這是……”
“你母親。”牧淵聲音低沉,“無雙璃。”
全場嘩然!
無雙璃——三百年前無雙世家最強天驕,十九歲破萬古,二十七歲戰敗黑鳳老祖,卻在衝擊至高天前夕,於星門第七道‘回溯甬道’中徹底失聯,屍骨無存,隻留半截斷劍插在星壁之上,至今仍泛寒光。
無人敢取。
因那劍上刻著四個字:吾道未絕。
“她冇死。”牧淵收回指尖,霧氣散去,“她入了星墟,亦被困於回溯甬道。而你體內那枚‘逆命星核’,便是她當年親手封入你胎海的保命之物。”
無雙玉萍渾身發抖,手指死死掐進掌心,指甲滲出血絲也渾然不覺:“所以……所以她不是拋下我?她……她是被囚禁?”
“不止是囚禁。”牧淵望向遠處破碎的星道壁壘,“她是守門人。”
話音未落,整條星道突然劇烈震顫!
哢嚓——
頭頂星穹裂開一道細縫,縫隙中透出混沌暗光,隱約可見無數扭曲人影在其中浮沉嘶吼,皆披甲執戈,麵容模糊,唯有一雙眼,猩紅如血。
“星墟潮汐……提前了。”無雙世家大長老失聲驚呼,臉色慘白如紙,“按星曆推演,尚有七日才會開啟……怎會現在就……”
“因為有人動了‘門栓’。”牧淵冷聲道,“方才神刀祖斬出那一刀,刀氣震穿了甬道封印最薄弱處——他以為劈的是我,實則劈開了回溯甬道第一重閘。”
轟隆!
又是一聲巨震!
那道裂縫驟然擴大,混沌暗光中伸出一隻枯槁巨手,五指如星軌盤旋,直朝無雙玉萍抓來!
“不好!是守門傀儡!”無雙顏厲喝,“它認出了小姐體內的逆命星核!”
“退開!”牧淵一步踏前,終絕劍尚未出鞘,左手已結印翻轉,虛空頓生波紋,化作一麵星圖屏障。
轟——!
巨手撞上星圖,爆開萬千星光,竟被硬生生彈回裂縫!
但那裂縫並未愈合,反而越撕越大,混沌中傳來陣陣金屬摩擦之聲,似有千軍萬馬正踏碎虛空而來。
“蒼鴻大人!”大長老急道,“星墟一旦潰口,不止此道淪陷,整片東穹星域都將被拖入時空亂流!屆時萬靈傾覆,大道崩解!”
牧淵不語,隻緩緩解開衣領,露出鎖骨下方一道暗金色符文——形如劍胚,內裡奔湧著比星河更浩瀚的古老意誌。
他指尖點在符文中央,輕輕一按。
嗡——
符文驟然亮起,化作一道金線直射裂縫!
刹那間,混沌翻湧停滯,巨手僵在半空,所有嘶吼戛然而止。
那金線蔓延而去,竟在裂縫邊緣織成一道光門輪廓,門上浮現出四行古篆:
【門開非劫,乃渡】
【星墜非滅,乃種】
【汝若不信,且看】
【此劍所指,即為歸途】
“這是……”無雙悟渾身劇震,“大道赦令?!”
“不。”牧淵收回手,符文隱冇,“是她的手書。”
他看向無雙玉萍,目光溫柔而沉重:“你母親鎮守回溯甬道三百年,不是為了苟活,是為了等你長大,等你持此劍,走她未走完的路。”
無雙玉萍怔怔望著那扇光門,淚水無聲滑落。
“師祖……我該怎麼做?”
牧淵拔劍。
終絕劍離鞘三寸,猩紅劍氣如龍騰空,竟不傷一人一物,儘數湧入光門之中。
光門轟然洞開,內裡並非混沌,而是一條蜿蜒向上的星階,每一級台階皆由破碎星辰鋪就,儘頭隱在光暈之中,隱約可見一座孤峰矗立,峰頂插著半截斷劍——正是無雙璃當年所遺。
“拾階而上。”牧淵將終絕劍遞向她,“劍柄朝你。你若握得住,便替她守門;你若握不住,便隨她一起,葬在星墟儘頭。”
無雙玉萍伸出手。
指尖距劍柄尚有三寸,終絕劍忽而嗡鳴,劍身震顫,猩紅光芒暴漲,竟主動迎向她掌心!
當她五指合攏的刹那——
轟!
一股磅礴意誌自劍中爆發,直衝雲霄!
她發絲飛揚,衣袍獵獵,眉心一點銀星驟然亮起,與當年無雙璃額間朱砂痣位置分毫不差!
“半步至高天……成了!”無雙顏失聲尖叫。
可無人回應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著無雙玉萍身後——
她影子投在星道地麵,竟緩緩拉長、拔高,最終化作一尊百丈虛影:白衣素袍,背負長劍,眉心一點朱砂痣,腰間青銅鈴叮咚作響。
虛影抬手,指向光門儘頭那座孤峰。
風過,鈴響三聲。
第一聲,星道殘屍自動升空,化作點點螢火,彙入她虛影眉心;
第二聲,神刀宗所有兵器齊齊斷裂,碎片懸浮,自發排列成一行小字:【罪無可赦,罰已代承】;
第三聲,牧淵腳下星道寸寸崩解,卻又在崩解瞬間重組,煥然一新,晶瑩剔透,如琉璃鑄就,其上赫然浮現兩行新刻銘文:
【此道自此更名——玉萍道】
【首任守道者:無雙玉萍】
“這……這是大道親賜道號?!”大長老撲通跪倒,額頭觸地,老淚縱橫,“我無雙世家……終於出了一位大道欽定守道者啊!”
無雙玉萍卻未看銘文,隻低頭凝視手中終絕劍,輕聲道:“師祖,這劍……好像認得我。”
牧淵頷首:“它本就是為你而鑄。”
“為我?可您才是它的主人……”
“錯了。”牧淵抬手,輕輕拂過劍脊,猩紅劍身頓時泛起溫潤光澤,“終絕,從來不是我的劍。它是你母親耗儘三百年壽元,以自身精魄、星墟寒鐵、以及最後一滴逆命星核熔鑄而成。我不過……替她保管了這些年。”
他頓了頓,聲音漸低:“她說,若你來了,就把劍給你。若你不敢接,就把劍折斷,讓她……安心。”
無雙玉萍猛然抬頭,眼中淚光灼灼:“那您呢?您為何要來?”
牧淵望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乾淨得像少年,又滄桑得像亙古星辰。
“因為當年,是你母親把我從星墟邊緣撿回來的。”他輕聲道,“那時我隻剩一縷殘魂,掛在斷劍上,風吹即散。她剖開自己的心口,將我魂火納入命宮溫養百年,才讓我重聚肉身。”
全場死寂。
連星風都停了。
“所以……”無雙玉萍聲音哽咽,“您不是我師祖……”
“我是她托付給你的另一道命。”
牧淵轉身,走向星門。
十尊戰靈無聲浮現,拱衛左右。
他停步,未回頭:“玉萍,守好這道門。待你踏破至高天,自會再見她。至於我……”
他抬手,一指點向自己眉心。
噗——
一滴金血滲出,懸於指尖,緩緩旋轉,映照出億萬星河。
“我該回去,把欠她的那百年光陰,親手還給她了。”
話音落,金血化作流光,冇入光門深處。
牧淵身影隨之淡去,如同水墨入水,層層暈染消散。
唯餘一聲輕歎,隨風飄散:
“告訴酒叟……那壇忘憂醉,我喝完了。”
光門緩緩閉合。
星階隱去。
孤峰不見。
唯有無雙玉萍獨立新鑄玉萍道中央,終絕劍橫於膝上,劍尖垂地,一滴猩紅劍血緩緩淌落,在琉璃道麵上洇開一朵妖冶血蓮。
她仰起臉,望向恢複澄澈的星穹,輕聲問:
“娘……您看見了嗎?”
風過,青銅鈴無聲。
可她知道,聽見了。
因為就在這一刻,整條玉萍道,忽然響起一聲極輕、極柔、極久違的歎息——
像春雪消融,像舊夢初醒,像三百年未啟的唇,終於再次吻上人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