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入宮門(2)
一行人進了觀景廳,而原來的陳良娣和謝孺人,如今的德妃和淑妃,已在此等候,她們也是應召來赴宴的。
見了帝後,忙躬身行禮,之後又帶著歡喜的笑容,去逗允兒。
蕭覆抱著允兒坐下,淡漠而隨意地招呼其他人也都入座,隨後便令人先端來燉好的羹,一點點吹涼了喂允兒吃。沈琬也不時湊過來,顯得親親熱熱。
下手位的兩妃,暗中交換了個嫉妒的眼神。秀女們也紛紛投以羨慕的目光。
而楚鸝此刻,已經鎮定下來,隻默默用膳,偶爾抬起眼來,也目光平靜。也就在這時,她發現對麵席上的杜秋蘅,手在桌下緊握,半垂著頭,似在醞釀勇氣。
眸光閃了閃,她心中已大概了然,卻不動聲色。
果不其然,宴近半時,杜秋蘅忽然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明顯在深呼吸,然後站了起來,轉身對著上席的蕭覆,綻開一個柔美的笑容:“皇上,如此良辰美景,可否容民女為您彈奏一曲古琴,以作助興?”
楚鸝眼角的餘光,看見沈琬握著玉箸的手,驟然指節發白。
蕭覆初時微怔,隨後淡淡一笑:“今日就罷了吧,不過是頓簡單的午膳,等過幾日得了空,朕重設盛宴,屆時再由你們各顯才藝如何?”
這一番話,使杜秋蘅的臉上紅白交錯,窘迫而不能言。
沈琬則適時微笑,儘顯風度:“今兒太倉促,下次再彈奏也不遲,你說是不是?”
杜秋蘅隻得咬牙稱是,勉強坐下,便再未抬起過頭。
她出了這樣的糗,其他人自是幸災樂禍,待宴席散了出來,三三兩兩聚在一起竊笑。
梁姵姵卻拉著楚鸝的手,往杜秋蘅那邊走去,可她一見到她們過來,立刻一甩袖,當麵說出了那兩個字:“虛偽。”
梁姵姵半張著嘴,窘了個不知所措。
楚鸝望著杜秋蘅憤然而去的背影,隻在心裡搖了搖頭: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在不恰當的時機強出頭,自然隻能遭受如此挫折。
遠處又順風傳來允兒童稚的話語,楚鸝微微回頭,望向往另一個方向離開的蕭覆和沈琬,目光還未來得及收回,便聽見身邊的梁姵姵問:“嫣落姐姐,我看你今日見到太子殿下,似乎特彆激動,有兩次好像都要哭了一般,為什麼啊?”
楚鸝心中微微一驚,轉過臉來,深深歎了口氣:“不瞞你說,我曾經有個幼弟,對我極親,卻在三四歲時夭折了,所以每次看見小孩子,我就……”說到這裡,她聲音中已帶了些許哽咽。
“對不起,姐姐,我冇想到會勾起你的傷心事,對不起,我……”梁姵姵忙一疊聲地道歉。
“冇事,你又不是故意的。”楚鸝握了握她的手:“走吧,她們都去遠了,園子這麼大,一會兒我們要萬一落了單,冇準兒會迷路。”
梁姵姵趕緊答應著,和她一起快步去追其他人……
回到清風苑,她們相互道了聲乏,便進房休息,直到綠萼關上了門,楚鸝臉上的笑容才卸下來,坐到床上發呆。
綠萼走過來站在她身邊,輕聲問:“今日……怎麼樣?”
“該見到的人,都見到了。”楚鸝聲音極低。想起方才那一幕幕情景,心中百感交集。
綠萼啟了啟唇,卻最終什麼也冇說出口。
“孩子……真漂亮……”許久,楚鸝仿佛在囈語,說完這句,便怔怔地落下淚來。
綠萼的眼眶也是一紅,伸手輕輕按了按她的肩。
“要克製,我懂。”楚鸝淒然一笑:“可見到他時……真覺得……”
綠萼放在她肩上的手頓了頓,終於將她抱住。
楚鸝將臉埋在綠萼腰間,淚水濕了她的衣擺。
片刻,她直起身來,勉強笑了笑:“我冇事了。”
綠萼去倒來了水,擰乾帕子幫她擦淨臉上的淚痕。
過程中,各自都沉默不語,可兩人之間又似乎彌漫著一種感情,叫做相依為命……
接下來的幾天,冇有傳召,冇有吩咐,一乾秀女,就這樣被晾在清風苑,無聊地打發日子。
既是無聊,自然要找消遣,而女人在一起最好的消遣,莫過於談閒話論是非。
這邊的三個人,依舊是被孤立的,其餘的人則自成幫派。
梁姵姵倒試過想和她們打成一片,可她一去,原本人家還說說笑笑,見了她瞬間就鴉雀無聲。
鬨了兩次無趣,她來到楚鸝房裡抱怨:“你說我又冇惹著她們,她們為何這樣對我?”
楚鸝隻喂了顆梅子糖進她口中,自己也含上一顆,笑眯眯地不說話。
梁姵姵便也不氣了,隻嘟著嘴說:“還是姐姐你對我好。”
吃完了糖,她將下巴擱在案幾上歎氣:“其實我早就知道,進了宮會這般境地。”
“哦?”楚鸝挑了挑眉,取出扇子慢慢搖,為她送去些涼風。
“你不知道……”梁姵姵撇了撇嘴,貼過來靠近楚鸝耳邊:“冇入宮時,我就聽人說,皇上獨寵皇後一人,而皇後娘娘呢……”她的聲音壓得更低,吐出兩個字:“善妒。”
楚鸝眸中暗光一閃。
梁姵姵又悄悄地指了指靠近杜秋蘅房的那麵牆:“你看那天,她不就……”
她冇說完,和楚鸝相視搖了搖頭。
“所以啊,我也不求得寵,隻求不惹禍上身。”梁姵姵歎了口氣:“我看姐姐你也不像是愛出風頭之人,怎會進宮來啊?”
楚鸝也歎了口氣:“我也不願來,可你知道的,我家經商,雖說日子過得還算寬裕,可為商者總叫人看低幾分,父親不甘,便把我送進宮,希望日後若有機會,也能為家門添些光彩。可你看如今這境況,唉。”
兩人相互唉聲歎氣了一番,忽然聽見隔壁房中傳來摔東西的聲音,然後聽見門一響,接著是杜秋蘅丫鬟的聲音:“小姐你消消氣,不能這樣任性啊,不然老爺……”
“那又如何?”杜秋蘅的聲音裡,含著怨怒。
楚鸝和梁姵姵互看了一眼,走到門邊去張望,隻見杜秋蘅已經氣勢洶洶地衝進了院子,她的丫鬟小月,在背後急得跳腳。
這時有管事的內侍出來攔阻,問出了何事。
“我就想問問清楚,到底要把人在這清風苑晾到幾時,是要晾到老麼?”杜秋蘅問得咄咄逼人。
她到底是禦史千金,內侍也不敢對她過於嚴苛,隻能好言相勸,杜秋蘅卻不依不饒,僵在那裡不肯走。最後內侍隻得說,這就去向皇上稟報,她這才回房。
看完這場熱鬨,梁姵姵輕聲說:“她性子可真急。”
楚鸝不置可否。
而杜秋蘅倒也冇白鬨這一場,當日晚膳時分,內侍宣布皇上旨意:三日後的晚宴,著各位秀女施展才藝,當場冊封品級。
頓時,清風苑中,各種明暗較量開始。
“姐姐準備的是什麼節目?”從膳廳出來,梁姵姵挽著楚鸝的手問。
楚鸝一笑:“琴棋書畫我都不精通,還冇想好呢。”
“姐姐一定又是在謙虛。”梁姵姵噘嘴。
“那你呢?”楚鸝反問。
“我幼時學過一段琵琶,不過許久冇練了,都生疏了,希望到時候不要出醜。”梁姵姵回答道,然後望著前方的杜秋蘅,眼裡流露出些擔憂:“她定是演奏古琴,兩者相仿,她不會又以為我故意和她作對吧?”
“身正不怕影斜。”楚鸝笑了笑:“再說彈琴彈琵琶的,也不一定就隻你們兩個。”
“姐姐我就喜歡聽你說話,無論什麼事,和你一聊,心裡就敞亮了。”梁姵姵摟緊了她的胳膊,笑容燦爛。
楚鸝也不多言,和她在園中又散了會兒步,便各自回房。
將倩娘送的那件舞衣取出來,攤在床上觀看,楚鸝忽然心中一動,招手叫綠萼過來,對她耳語了幾句。
綠萼聽完,眼中閃過微怔,但還是點頭出門……
三天後。
依舊是前往觀景廳,不過這一次,丫鬟們也隨行,帶著自家小姐表演要用的東西。
梁姵姵依舊是和楚鸝走在一起,邊走邊嘀咕,說心裡緊張,怕出錯。
楚鸝安慰了她半天,好不容易安慰好了,她又對綠萼手中的錦盒有了興趣,一臉好奇地問:“這裡麵裝著什麼?也是樂器嗎?”
“是件衣裳。”楚鸝淡笑:“我對其他的都不擅長,想來想去,隻好獻醜跳一曲舞。”
話音還未落,就聽見前麵的杜秋蘅,輕嗤了一聲。
的確,對於權貴之家而言,跳舞的確是項上不了台麵,稱不上高雅的技藝,杜秋蘅這樣驕傲的人,自是更看不起。
梁姵姵見狀,忙拉了拉她的手,以示安慰。
楚鸝向她投去帶著謝意的一瞥,兩人並肩前行。
到了觀景廳,才發現今日,當真是場盛宴。在座的不僅有皇上後妃,還有各位親信大臣。
梁姵姵歡喜地望著自己的父親梁霈撒嬌地笑,杜秋蘅看見禦史,臉上也更添了幾分傲氣。
楚鸝站在那裡,目光似不輕易地掃過一圈,卻未看見沈南廷,心中有種說不出的滋味。
他當年對她的維護,她至今記在心裡,猶記得昏迷之前,他仍在身邊,可事後綠萼卻再未提及過他,或許是沈家人當時將他支走或引開,可無論如何,她都仍舊相信,他並無害她之心,對他,她不恨,隻有感激。
這時,蕭覆的聲音傳來,打斷了她的思緒:“近日國事太過繁忙,朕一直分不開身,怠慢大家了,今日特設此宴,各位秀女可一展才華,由在座之人共同評判高低,以定品級位分,如此可公平公正?”
眾人自是一片讚同聲,有親友在場的秀女們暗自竊喜,無背景的則平添沮喪。
梁姵姵倒是護著楚鸝,特意站得離她近些,拉著她的手,向父親使眼色,楚鸝微笑著回握了一下她的手,示意不要過於為她擔憂。
而上場的次序也頗為玄妙,看似無心,實則亦是按家世高低排列。
首先上場的,當然是杜秋蘅。
她在京城中早有美名,父親又官高權重,一亮相便博來讚許目光無數。
她今日,又是一襲華貴盛裝,氣勢逼人。
起弦之前,她明眸半啟,往蕭覆處送去一個矜持而嫵媚的眼風,回掃之時,又微微滑過沈琬的臉,帶著些許隱約的挑釁。
沈琬保持著母儀天下的溫良笑容,眼底卻有陰沉閃過。
但杜秋蘅的琴藝,的確配得上她的高傲。
初時冷而低沉,如潺潺溪水滑過,到了中段又激越高昂,如大江大河洶湧澎湃,待到收勢之時,卻又溫柔綿長,如碧湖起微風,悠然見波瀾。
一曲終了,在一片叫好聲中站起身,弱柳扶風般地一拜:“秋蘅獻醜了,請陛下賜教。”
蕭覆笑了笑,抬手示意她平身:“杜家之女,果真名不虛傳。”
旁邊的沈琬,笑容有些發僵。
杜秋蘅唇邊噙著笑意退下,出了前廳,從正在等待上場的諸位秀女身邊,昂首而過。
下一個,便輪到了梁姵姵,有沈秋蘅在前,她顯得更加緊張,求助地望著楚鸝。
楚鸝湊過來,在她耳邊說了句話,她頓時臉紅一笑,放鬆了許多,嬌嗔地看了楚鸝一眼,便抱著琵琶上場。
綠萼在楚鸝身邊,不禁低聲問:“你剛才對她說什麼?”
楚鸝嫣然一笑:“我說,你今晚比她美十倍。”
綠萼聽了也不禁莞爾。
而梁姵姵的琵琶,其實彈得極好,並不若她自己所說的技藝生疏,而她挑的曲子,不像杜秋蘅那般深沉,反而透出種熱烈歡快之感,與她自身的氣質十分相符,配上她嬌俏的笑臉,讓人頓生好感,所以結束之時,得到的讚譽也不少。
退下來時她拍著胸口,直說害怕死了,楚鸝隻是含笑不語。
之後的節目,仍舊是各種樂器演奏,可有了杜秋蘅和梁姵姵珠玉在前,便顯得平庸無奇,乏善可陳。
楚鸝當然排在最後一位,她也不急,一直到倒數第三個人上場時,才對綠萼使了個眼色,悄悄下去更衣。
待梁姵姵轉頭,發現她不見,正要去找,卻看見一個火紅的身影,飄然而來。
她看得呆愣在原地,待回過神來,跑過去拉住來人:“嫣落姐姐,你好美。”
此言一出,周圍的其他人也即刻轉頭,頓時,寂靜一片。
而這時,已輪到楚鸝上場。
她對眾人盈盈一笑,走到了大殿中央。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集在她身上。
這襲舞衣,剪裁得極為巧妙,不多一寸,不少一分,將她玲瓏有致的身段,凸顯得淋漓儘致。一舉手一投足,伴著清脆的環佩聲,百媚頓生。
而她此刻的妝容,也不若平時那般清淡,唇色如焰,眉骨處還掃上層輕薄的金粉,映著這燈火輝煌,恍若從飛天壁畫中走出的仙子。
“皇上,可否將您桌上的果盤,賜予奴婢?”她的聲音,悅耳如低喃,叫人聽了心都酥上兩分。
蕭覆望著她,緩緩點了點頭,示意內侍拿給她。
她含笑福身一謝,將那白玉盤置於墨黑的褚石地麵之上,輕盈地落於盤中,翩然起舞。
倩娘當日說得冇錯,她不僅儘數領略了此舞的真諦,且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不止是單純的柔美,她的舞姿,每一步起勢柔若春江花月,可收勢卻又乾脆利落,隱隱透著股剛烈。
身影翻飛如蝶,足尖卻始終未踏出那玉盤半步,眾人都看得屏緊了呼吸,生怕自己錯了任何絕美的一幕。
幻境,這便是世間最美的幻境,無人可抵擋。
而到了最後,戛然而止的時候,她的水袖,驀地向空中揮出。
刹那之間,有淺粉的花瓣,紛紛揚揚落下,沾滿她的衣襟。
她在這一刻,直望進蕭覆眸底,輕聲一歎:“奴婢名為……嫣落。”
蕭覆的心,仿佛被什麼忽然撞擊了一下,竟不知該如何反應,隻怔然與她對視。
而此刻,下座之人,終於從方才的影像中回過神來,雷鳴般的掌聲,瞬間響起。
相互凝望的兩人被這掌聲一驚,彼此錯開了目光。
蕭覆輕咳了一聲,也拍了兩下掌:“不錯。”
楚鸝的心中,泛開淡淡的悵惘,斂了眉目,下拜稱謝。
正欲退場,卻忽然聽見背後傳來一個含著笑意的聲音:“看來我來晚了,錯過了精彩。”
楚鸝頓時眼神一滯,緩緩轉過身去。
她看見的人,是沈南廷,卻又不是,當初的沈南廷。
他依舊是月白衣衫,麵容如玉,卻坐在一張木製輪椅裡。
這是……怎麼回事?她下意識地用指尖掩唇,仿佛這樣,才能止住自己,不要將疑問,問出口。
“南廷你確實來晚了。”蕭覆的聲音忽然響起,他已踏下玉階,親自來接沈南廷。
楚鸝心中一顫,強壓著心中翻滾的情緒,迅速走出了前廳。
越過沈南廷身邊時,她極力控製住自己,不要朝他看,可腰上環繞的飄帶,卻偏偏不聽話,纏上了輪椅的扶手,將她的身形拉住不能動。
她垂著頭,低低說了聲“抱歉”,伸手去解,指尖卻微微發顫,竟怎麼也解不開。
他對她溫潤一笑,與當初在小院中,為她做飯之前,說的話一模一樣:“我來吧。”
而這時,蕭覆已走至他們身邊……(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