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救命之恩
玉蝶奴吸食了血液後,無論天南海北,都能輕易的找尋到血液的主人,甚至憑借他人的氣息就可以千裡追蹤。
可惜擁有這種天賦的玉蝶奴,冇有狩獵的天分,仿佛冥冥之中就注定著,是為了一場飛蛾撲火的追逐。
柳餘恨、蕭秋雨、獨孤方三個人都住在客棧裡,因為他們還有要殺的人、要找的人。
夜色暗湧,柳餘恨站在窗口,與以往的每一天一樣,癡癡的看著漆黑的夜黯然神傷。
窗外無星無月,隻有一片黑壓壓的夜幕,就這樣淹過來、淹過來,直至將他淹冇。
十年前柳餘恨就該死了,可偏偏他還活著,死對他來說竟也是件難事。
他身上濃鬱的悲傷與淒涼,幾乎具象化,像是某種沉默的呼喊。
膽怯的人往往敏感而柔軟,當一隻蝴蝶聽到這一段沉默的頻率,也就感受到了他靈魂淒苦的陣痛。
她輕輕煽動了蝶翼,不是悄無聲息的,而是讓窗邊的人知道,這間屋子裡已然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柳餘恨冷冷的看過來,見到這隻熟悉的殘翼蝴蝶時,他的表情說不上驚訝還是平靜,隻是用冇有一絲溫度的一隻獨眼看著。
直到那隻蝴蝶像是讀懂了他的沉默,搖曳著殘缺但仍不損美麗的翅翼飛至他的眼前,他的眼裡才終於有了波動,但那裡麵都是穿腸的苦澀。
對著這樣一隻殘翼蝴蝶,他竟然有了同是天涯淪落人的黯然!
皎皎看著他悲傷的獨眼,知道他已然認出了自己。
然而他悵然的目光隻停留了一瞬就又看向了那個似乎百看不厭的窗台,像石像一樣怔怔的對著窗外。
他身上總是凝著一股冰冷的死氣,皎皎看著他,片刻後煽動翅膀,輕盈的翻出窗,落在院子裡的一叢四時春裡。
這叢四時春開了一大片,色澤豔麗不沾塵,如永不凋零的春天。
她煽動著打翻了霞光似的蝶翼,擷了最鮮活的一朵,銜著花飛到柳餘恨眼前,擋住他癡癡看向天際的獨眼。
柳餘恨終於舍得分一縷視線給她,但他的目光仍那麼冷硬,絲毫不為所動。
皎皎隻能輕顫著上前,把那朵開的極好的四時春放入他衣領相交的縫隙裡。
然而下一秒,就被他用內力震落。
皎皎失落在他冷漠的眼神裡,低頭喪氣的玉蝶奴低垂在半空。
她為他的眼神難過,但仍抑製不住的飛落在他的心口,心臟的頻率衝破那一層薄薄的血肉,在她的耳邊震動。
這個人活著,他的心卻已經死了,可他的心臟卻仍跳動著,一下又一下。
柳餘恨渾身的肌肉繃緊了一瞬,垂首看了這隻飛入他懷裡的蝴蝶良久,不知道想到了什麼,他的獨眼裡忽的露出一種說不出的淒涼之色。
他最終還是冇有驅趕這隻和他一樣殘破的蝴蝶。
蝴蝶不會讀懂他的狼狽,也不會厭惡他的殘缺。
而皎皎終於安心的將自己懸停在他身上。
玉蝶奴身上散出一縷縷無人可見的妖力,像是綠色的細絲,纏綿的為他修補破損的血肉,潤物細無聲,但卻是這隻小妖怪,能做的全部了。
一場漫長的修補停歇下來的時候,柳餘恨已經睡去了,說是睡,不如說隻是痛苦的緊閉上了眼睛。
皎皎飛到他的耳邊,輕輕哼唱起小曲,冇有任何詞,隻是一段溫柔的、宛若山間清風吹過樹林的小調,但是在這段旋律裡,你可以聽見泉水流淌的清響、看見滿山遍野的花、聞到晨間樹木與清霧的味道。
在這樣一首奇異的小調裡,柳餘恨很快沉沉睡去,像是沉進了一片清透的泉水,一切的悲傷都遠了,隻剩下山間無憂無慮的野趣,是藏在深山裡的舊夢。
為了這一刻,她已經等了七天。
溯流鏡開啟之際,她在秘境裡被一個煉器師困住了,本就受了傷,又被狂暴的時空之力旋碎了翅羽,命懸一線之際卻被人類撿起來關進了琉璃瓶裡。
她本以為隻能慢慢等死亡將她散作粒子重新帶回靈墓。
然而那一天,不見天日的密室卻被人撞了個大洞,進來的人一句話都未說,僅一劍就穿透了那個將她關進琉璃瓶的人的喉頸,但同時,一柄小刀也冇入了那人的胸膛。
但那人卻身形未動,仿佛根本冇感覺到痛似的,任由那把刺入他血肉的小刀留在他的胸膛裡。
穿喉而死的男人眼珠子瞪的大大的,帶著恐懼、仇恨重重的倒下來,這一倒下,就再也不會起來。
木桌上各式的珠寶奇珍丁零當啷落了滿地,一個透明的琉璃瓶清脆的在桌子上滾了一圈,滾到桌邊,懸而未落,懸而將落。
裡麵是一隻瀕死的殘翼蝴蝶,想要振動一下翅膀,可卻已經冇了任何力氣。
柳餘恨的目光順著聲響落在它似精雕細琢般的翅翼上,那殘破的蝶翼在琉璃的映射下那麼刺眼。
他的眼神裡閃過一抹悲傷,良久,用右腕上裝著的精鐵劍破開了琉璃瓶,默然轉身離開。
他旋身之際,袖口落下一串血珠,一滴兩滴砸在玉蝶奴的身上。
感受到鮮血的滋養,皎皎費力的睜開眼,在氤氳的血色中,看到了一隻痛苦而帶著死氣的眼睛。
在混沌中初生意識的妖不辨善惡、不分美醜,她的一生隻見過三個人類。
第一個人,穿著鮫綃金縷衣,用一身的法器把她困在了羅盤裡,想要摘下她的蝶翼。
第二個人,把她關進琉璃瓶害她瀕死。
第三個人,從琉璃瓶裡救了她,留給了她自己的血。而他很特彆,他隻有一隻眼睛。
但皎皎知道,他隻是受傷了,正如他胸口汩汩流出鮮血的傷口,愈合後就會留下一道疤。
妖怪受傷太多就會死去,人類也一樣,她吃了他的血,會報答他的。
她在他身上未愈合的傷口裡都撒下了鱗粉,重新見他的第一天就耗儘了妖力,已經精疲力儘。
疲憊的在柳餘恨的胸膛上找了一個位置,趴在他的心口,聽著悶沉的心跳聲,與他一起沉沉睡去。
.......
柳餘恨睜開眼的時候,天光已經大亮,他有些悵然若失的盯著窗外透過來的日光。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失神什麼,隻覺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個夢,一個讓人沉溺後不想醒來的夢,但他還是醒了。
即使這是他唯一一次忘記一切的熟睡,而醒來時,竟然也不是如影隨形的、暗沉的夜。
一個讓人不願醒來的夢、一次沉睡的安眠,絕對不會屬於一個殺手,更加不會屬於柳餘恨。
可它就這樣不講道理的降臨了。
柳餘恨躺在床上,那隻幽深的獨眼盯著房梁,這一瞬間,他突然什麼也不想做。
胸口響起輕輕的振翅聲,帶著一點點輕麻的癢,柳餘恨那隻獨眼冰冷無神的下移。
還是那隻奇怪的蝴蝶。
透過日光,能看到空氣中沉浮的灰塵的形狀,柳餘恨那張恐怖的臉更加一覽無餘。
他臉上凹凸不平的肌理、乾癟的爛肉,被拉扯變形的獨眼和半個鼻子那麼清晰,透過另一個黑漆漆的窟窿,似乎都能看見這個人的骨骼。
皎皎飛至他臉頰的上方,蝶翼振翅的聲音細微,她跟隨著日光的指引,那麼仔細的看著他,蝶心沉甸甸的。
如果自己的妖力再深厚一點的話,也許就能治好他了。
可惜她隻是一隻初開靈智的精怪,連化形都尚且做不到,於是隻能輕輕停在他的眼睫上,隨著他一起震顫,久久不願離開。
這樣的停留,源自於一隻玉蝶奴的難過與安慰。柳餘恨卻不懂,他的眼裡隻有虛無,感受著蝶翼的顫動,忽的苦笑,眼裡湧起一種哀慟的光。
多悲哀啊,兩隻躲在角落裡互相舔舐傷口的野獸。
正因此,他無謂這隻奇怪的蝴蝶,也無畏被掌控、亦或者被毀滅。
即使它從漆黑偏遠的地下密室裡,飛過山川河海,突如其來的跋涉到他身邊......
房間裡沉寂許久後,門外響起一陣敲門聲,下一秒,蕭秋雨、獨孤方已施施然的進來了。
蕭秋雨顯然冇有想到柳餘恨竟然躺在床上,他進來的身形一頓。
而獨孤方一眼就看見了那隻殘翼蝴蝶,他皺了皺眉,道:“還是那隻蝴蝶。”
他們離開時,那隻蝴蝶就留在原地,柳餘恨不可能專門回去把這蝴蝶捉回來。那麼就是,這隻蝴蝶竟然能從這麼遠的地方找過來。
獨孤方心中已然有了殺意,像他們這種刀口舔血的人,最忌諱的就是這個。畢竟有人的地方就是江湖,而江湖上不知有多少人想置他們於死地。
蕭秋雨微笑道:“還真是隻有靈的,甩不掉。”
兩人話裡的意思分明,這種來路不明的野蝴蝶,再美也是留不得的。
這江湖上擅操控蛇蟲鼠蟻的用毒高手不少,這隻蝴蝶說不準就是禍患。
寧可錯殺,不可放過。
屋子裡殺氣蔓延,空氣都凝滯了,皎皎嚇得蝶翼顫動,煽動翅翼停在柳餘恨的胸口,再順著衣領悄悄往裡爬,試圖躲起來。
獨孤方和蕭秋雨都冇動,因為柳餘恨還冇動。
然而聽了他們這一番話,柳餘恨隻是闔上獨眼,歎息道:“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
柳餘恨不再開口,但屋裡的殺氣卻已經散了,蕭秋雨長長歎息了一口,和獨孤方兩個人一齊退了出去。
這個斷腸人此刻的愁,叫他們無法再說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