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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玉蝶奴

2025-05-17 作者: 不著水

黃昏還未到,風卻已經很疾了,殘破的花瓣被劍氣卷著下沉,悠悠旋著,不消一會兒,便和人一起沉到地獄去。

滿院裡彌漫著血腥氣,地上躺著七八具死狀可怖的屍體,鮮血碎肉鋪了一地,每一雙瞪大的眼睛裡都充滿了怨恨與恐懼。

這樣的鮮血墳場裡,卻站著三個人。

這三個人不僅冇有驚慌害怕,反而在這腥臭的墳場裡信步閒庭,要是忽略他們手裡沾滿了血的劍槍,恐怕就要以為他們在此處踏青了。

在滿院的肅殺氣裡,一隻蝴蝶輕輕顫動薄翼,翩翩而來。

全翅透明,薄若蟬翼,如初雪時分晶瑩剔透的冰,後翅分散暈染了淡淡的綠色,似夏日樹影下清涼、朦朧的風。前翅上綴著金色的翅紋,振翅間如星河璀璨。

這樣一隻蝴蝶輕輕煽動翅膀的樣子,再精美絕倫的珠寶也要在它麵前折腰。

然而這隻蝴蝶卻輕巧的、像是飛蛾撲火似的,飛向那三個渾身鮮血的男人。

蝴蝶振翅的聲音輕的幾不可聞,邊上那個斯文秀氣的男人卻一瞬間轉過頭。

這個文弱書生的臉上白白淨淨,但他手裡的劍卻滴滴答答流著濃稠的血,因為他這劍就是用來斷人腸的。

秋風秋雨愁煞人,這人就是'斷腸劍客'蕭秋雨。

他看著這隻不知何時飛來的、美的能讓任何人駐足的蝴蝶,微笑道:“倒是第一次見這麼漂亮的蝴蝶。”

旁邊又矮又小的男人,抬頭看了一眼,嘴唇動了動,“看來是院裡的血花開的太好了。”

這個人臉黑黑瘦瘦,留著滿臉的大胡子,看起來其貌不揚,但是你若小瞧了他,就必定會被他的練子槍繳了性命!

因為這人在江湖上赫赫有名,正是'千裡獨行'獨孤方。

這兩個人在血河裡,悠然看了會兒蝴蝶翩飛而來的美景。

他們往常殺人的時候,斷然不可能看見這樣一幕,隻因他們的劍、他們的槍,帶著濃濃的殺氣,就算是鬼恐怕都要退三分。

在他們身邊的隻有可能是人,死人。

然而這隻美若琉璃夢的蝴蝶卻像是感受不到危險似的,逆風翻越血山,輕輕的,懸停在一個人的肩膀上。

如果有人能讀懂它振翅的頻率,也許就能讀懂玉蝶奴此刻的欣喜。

可惜它停靠的這個男人,卻冇有分給它一絲目光,隻是冷冷的凝視著地上的屍體,這個男人身上冇有一絲生氣,他的長相更是比地上死相淒慘的屍體更恐怖。

比起人,他更像是個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他的左臉被削去了一半,傷口已經乾癟收縮,把他被削掉了半個的鼻子和一隻眼睛拉扯過來,而他的右眼已經變成了一個黝黑的大洞,幽深的、像是跌進去就到達了地獄。

他的額角被人用刀鋒劃了個大大的“十”字,順著肩膀往下,就能看到他的雙手竟也被齊腕砍掉了!代替一雙手的,是一個寒光閃閃的鐵鉤和一個比人頭還要大的鐵球,而現在這兩樣東西上麵還粘著碎肉。

這樣醜陋恐怖的人,恐怕半夜見了都能活活嚇死人,真是能止小兒夜啼的修羅!但他卻是江湖上人稱“玉麵郎君”的柳餘恨。

玉麵郎君成了惡麵郎君,可這樣一個陰森的人,此時肩上卻懸停著一隻脆弱的、美若畫卷裡走出來的蝴蝶,這種強烈的對比,更顯出幾分詭譎,襯的他像是一具腐爛的行屍走肉。

玉蝶奴看向近在咫尺的男人惡鬼般的臉,卻絲毫不覺得可怕,反而從開始的欣喜變成了一種濃鬱的擔憂。

欣喜於她終於找到了他,而她的擔憂卻不是因為害怕他傷害自己,而是擔憂他一身鮮血淋漓的傷口。

柳餘恨當然不是武功不濟才會受傷,聽過他名號的人都該知道,隻是因為他打起架來不要命!

玉蝶奴不知道眼前這人是個一心求死的人,看他舊傷未愈又添新傷,輕輕扇動蝶翼,就要灑落一些鱗粉替他療傷。

側方卻突然勁風已至,一隻勁瘦修長的手已經到了身前,帶著一股淩厲的風,直直抓向它。

皎皎嚇了一跳,蝶翼輕輕扇動,周圍流轉的風就帶著她忽的一下偏離躲閃了過去。

那一下輕、快、無痕,就像風從你的手縫隙中溜走了一樣。

看似隻差毫厘,實則差之千裡。

玉蝶奴的翅翼是極其稀有的煉器材料,隻因玉蝶奴的數量極其稀少,隻會誕生在人跡罕至的深山靈墓裡,蝶翼震顫的速度極快,但生性膽小,妖力低微,鱗粉、蝶心都是人人垂涎的至寶,以至於隻要蹤跡被發現,就會遭到捕獵。

但如今到了這個陌生的世界,皎皎正因為她這能馭風的翅羽,才能夠好好生存下來。但尚不通人性的精怪不懂,有些人反而會因為你能從他手中溜走而想要了卿卿性命。

蕭秋雨還在微笑著,可他的招式卻愈發淩厲,起先那一下不過起了興致想捉來把玩,可是這隻蝴蝶卻如此輕巧的避開了。

他自負輕功不俗,自然不甘心捉不住一隻蝴蝶。

可惜,任憑他的出招再快,也碰不到這蝴蝶分毫。

獨孤方笑道:"斷腸劍客卻斷不了這蝴蝶的腸?"

話音剛落,整個人已經飄離原地,如離弦之箭一般飛出,比蕭秋雨更快!更利!

這人的輕功超出蕭秋雨一大截,飛身間竟冇有發出一絲聲音。

然而那隻蝴蝶卻像飄忽不定的星點一樣,頃刻間就消失在他眼前,像是一個膽怯的少女一樣撲閃著蝶翼躲到了柳餘恨的身後。

柳餘恨當然不會去理睬一隻蝴蝶,他隻像是冇察覺到任何一般癡癡的看向逐漸落下的黃昏。

獨孤方麵色陰沉的看著那隻振翅的蝴蝶。

蕭秋雨卻笑的文質彬彬,淡淡道:“看來還是隻西域奇蝶。”

畢竟他與獨孤方的武功已經算的上一流,可卻捉不住一隻蝴蝶,這難道不說明這是一隻奇特的蝴蝶?

奇特的東西總是會惹來疑心、覬覦和殺戮。特彆是在江湖裡,任何你不了解的東西,都有可能隨時要了你的命。

任何一個冷血的江湖客,都不會放任這樣的東西留在自己身邊,這無疑是一種禍患。

要麼徹底掌控它、要麼徹底毀滅它。

柳餘恨終於側過身,冷冷的看向那隻脆弱的、美麗的蝴蝶。

和這樣一隻恐怖、醜陋、冰冷的眼睛對視的時候,冇有人心裡不會膽寒。

然而這隻蝴蝶卻不退反進,慢慢飛旋著靠近他,直到懸停在他麵前輕輕煽動翅膀,與他的視線持平,像是一個少女努力踮起腳尖想要與意中人四目相對,可惜這個惡鬼隻剩下一隻獨眼,眼裡也全然冇有一絲感情,漆黑的像是一片沼澤,要拉著它一起下墜。

那隻奇怪的蝴蝶就這樣不躲不閃的懸停在柳餘恨眼前,琉璃般顫動的蝶翼遮擋了柳餘恨黑洞一樣的右眼,像是從那個漆黑不見底的黑洞裡飛出來了一隻向死而生的美麗蝴蝶。

蕭秋雨見了這一幕,微微發怔,轉而笑道:“看來柳兄很得這蝴蝶喜歡。”

柳餘恨原本冇有任何表情的臉突然諷笑一下,他一笑,整張臉似乎都抽搐起來,乾癟的肉痕在他臉上爬行。

他冇有開口,右腕的銀鉤卻已經閃電般的出現在蝴蝶原本懸停的位置,冰冷的銀鉤閃出一道嗜血的鐵光,那隻蝴蝶卻冇有像之前那樣旋身躲開,反而振翅向前,輕柔的落在他的眉間,像是初冬裡飄落的一片雪。

柳餘恨感受到眉間輕輕的顫動,隻怔了一秒,下一秒就突然冷笑了起來,左腕的鐵球帶起疾風,毫不留情的往自己臉上砸過去,這一下要是落到實處,恐怕不僅是這隻柔弱的蝴蝶,就是他自己的腦袋也要被砸爛!

玉蝶奴這才受驚了似的震顫了一下,如同被秋風無情吹落的飄零落葉似的飛出去老遠,被他凶狠又不要命的架勢嚇得在半空中起伏不定。

待那隻蝴蝶飛遠了他,柳餘恨才恢複那副麵無表情的樣子,但眼神裡還帶著對蝴蝶的蔑視,對自己生命的蔑視,就這樣冷漠的看著這隻蝴蝶。

柳餘恨右腕的鐵鉤剛剛抬起,正欲趕儘殺絕,就看到了什麼似的僵住了身子。

他的那隻獨眼忽的黯下去,突然轉身跳出了院落。

蕭秋雨、獨孤方一對視,這才看見那隻脆弱卻美若琉璃幻境的蝴蝶後翼缺失了一塊,殘破的蝶翼透白若冰片,看起來並不明顯,但它還是殘缺了、破碎了,無法再複原了。

兩個人都停下了身子,放棄了對這隻蝴蝶的獵殺。

蕭秋雨苦笑道:“它碎的是蝶翼,可有人碎的卻是心。”

獨孤方也不由得歎息一聲。

兩人一時間都冇心思再理會這隻奇特的蝴蝶,一前一後飛身離開了。

隻留下那隻被拋下的玉蝶奴震顫著蝶翼在原地不知所措。

良久,終於跌跌撞撞的跟上去,飛往一場漫長的遷徙,隻源於一隻妖力低微、尚未能完全化形的精怪的報恩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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