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千零二十三章 一簇不肯熄滅的火
“比一個小時前,隻多了一個百分點。”方研究員盯著數據,若有所思,“消耗速率冇有持續加速,說明那片區域的熱沉積,可能到了一個相對穩定的狀態。”
楊帆終於轉過身,看著方研究員:“把當前工況再穩跑半小時。半小時後,按預案降功率,逐步收束等離子體,完成本輪實驗。我要完整的數據,不要為了多撐一陣,把裝置逼出來。”
“明白。”方研究員立刻起身,帶著材料組成員走到實驗工位,開始準備收束階段的監測與采樣。
指揮大廳裡,繃了整整半天的氣氛,終於有了一絲鬆動。幾名年輕科研人員悄悄交換了一個眼神,眼底都有著一層說不清的複雜——有鬆了一口氣的釋然,也有對這第一次實測埋下變量的不甘。
半小時後,等離子體在磁場的約束下平穩收束,亮光一點點淡去,腔體重新歸於沉寂。真空係統維持著低沉的嗡鳴,把腔內殘留的餘溫一點一點帶走。
“功率歸零,實驗結束。全程運行四小時三十七分鐘。”值班人員的聲音平穩落地,像一根細了很久的弦終於被輕輕放下。
楊帆站在主控台前,看著屏幕上歸零的各項參數,冇有立刻說話。他沉默了幾秒,才轉身對方研究員說:“先去驗證那個猜測。內窺鏡,三點鐘方向,現在就去看。”
方研究員點點頭,冇有多問,轉身走向腔體。楊帆跟在後麵,兩人換上無塵服,進入裝配區。內窺鏡探頭沿著昨天複檢的路徑,緩緩探向那處密封圈曾經位移過的位置。
屏幕上,腔體內壁的畫麵一點一點展開。塗層表麵平整致密,肉眼幾乎看不出任何異常。方研究員屏住呼吸,將探頭往更深處推進了幾毫米。
忽然,他的動作頓住了。
“這裡。”他低聲說,指尖點在屏幕上一個極細微的色差上,“塗層表麵,有一處不到半毫米的淺痕。正常磨損不該長這樣。”
楊帆湊近屏幕,目光落在那處淺痕上,許久冇有移開。他伸出手,指尖在屏幕上那一點輕輕點了兩下:“先取樣,送實驗室做成分分析。如果是裝配殘留的異物,那就不是塗層的問題,是我們自己的尾巴。”
“我這就去。”方研究員退出腔體。
楊帆站在原地,隔著觀察窗看著腔體內部。戈壁正午的陽光從高窗斜切進來,照亮了那一片剛剛承受過數小時高溫衝刷的金屬表麵。他低聲說了句什麼,聲音很輕,連自己也聽不太清。
他走出裝配區時,通訊終端震動了一下。是總部研發中心張教授發來的消息,語氣簡短:
“這輪數據我全部看過了。塗層消耗偏移,和熱沉積分布高度相關。你們先取樣的判斷,方向是對的。”
李教授的消息隨後跟到:“我把突發湍流數據集裡,那組最接近你們這次擾動的樣本單獨調了出來,標注好了,就在戈壁本地控製係統的‘異常對標文件夾裡。你們看完了那處淺痕,回來比對一下。”
楊帆看著這兩條消息,唇角微微動了動。他抬頭,望向指揮大廳窗外那片遼闊而荒涼的戈壁,陽光熾烈,乾燥的風卷著沙塵,在天際線儘頭翻湧。
“一爐一爐來。”他低聲重複了一遍自己說過的話,轉身走向指揮大廳的工位,“把每一步都踩實。”
當晚,方研究員帶著材料組,在基地實驗室裡完成了那處淺痕的取樣分析光譜儀的光束落在樣本表麵,屏幕上跳出一組陌生的元素峰。
“不是塗層材料本身的成分。”方研究員盯著屏幕,眉頭微微收緊,“邊緣有一層極薄的氧化鋁殘餘,厚度不到零點幾微米。這是運輸或裝配過程中,微量金屬碎屑附著後被高溫燒結留下的。”
“果然是裝配的尾巴。”楊帆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他不知何時已經走進實驗室,站在方研究員身側,目光落在屏幕上,“不是你材料的錯,是我們這一爐,冇把腔體擦到絕對乾淨。”
方研究員沉默了片刻:“是我複檢的時候疏忽了。三點鐘方向那處密封圈位移,我重新壓合之後,應該再做一次全腔內壁的粉塵複核,不該隻盯著密封性能。
“不是你一個人的問題。”楊帆拍了拍他的肩,“是整條流程裡少了一道‘裝配後全腔內壁複檢'的工序。這個缺口,這次暴露出來了,就該補上。”
他走到終端前,打開通訊窗口,直接連線總部研發中心的張教授。
“張教授,取樣結果出來了。那處淺痕是裝配殘留的氧化鋁碎屑,高溫燒結之後留下的。不是塗層性能問題。”
張教授的聲音從音響裡傳來,帶著一絲釋然:“果然是裝配環節。我這邊昨晚也重新推演過熱模型,如果排除材料本身的因素,那百分之八的消耗偏移,就全部指向熱沉積分布不均。你們把裝配複檢工序補上,這個變量就剔
除了。”
“我已經安排方研究員,明天重新做一輪全腔內壁的粉塵與異物複核,新增一道專屬工序,寫入標準作業流程。”楊帆說道。
“好。”張教授應了一聲,停頓片刻,又補了一句,“楊帆,這次不順利,其實是好事。第一次實測就把裝配的尾巴揪出來,比跑了幾輪之後才發現,要省太多事。”
楊帆站在戈壁的深夜裡,望著終端屏幕上那句簡短的評價,良久冇有開口。窗外,實驗主樓的暖光在荒漠中靜靜亮著,像一簇不肯熄滅的火。
次日清晨,方研究員帶著材料組,重新對腔體內壁做了一遍全區域複核。這次不再隻盯密封圈,而是沿著整個腔體,一寸一寸地擦過去,把每一個可能藏匿微量碎屑的角落都清理乾淨。粉塵傳感器全程監控,數值始終壓在紅
線以下。
楊帆站在裝配區外,隔著觀察窗看著他們工作。陽光透過高窗,在地麵拉出細長的影子。他冇有催促,隻是安靜地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