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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三章 前我失喪

2025-05-16 作者: 鹿晴歌

半截唏噓,對於已經違命的伊芙,好像恨鐵不成鋼一般,臉上彌散著失望之色。

見花奴俯首,卻不稱是,不發一言,他也知道做這樣常人看來喪心病狂之事,未免有些強人所難,半截心中微微一沉。

“你會如何選擇呢。忤逆我的吩咐,還是說順我心意,為我尋肉呢?”

他陰測測的白瞳綻露寒光,在問姬歌的答案,見姬歌始終不回答,不由漸生惱怒,話語中帶上了一絲微凜。

即便困於地底,宛如臭蟲般苟活至今,他也從未忘卻過自己當年身處高位,把握權柄的滋味。即便教授了姬歌和伊芙一些自己密不外傳的絕學,但在他看來兩人還遠遠配不上稱作是他的弟子,頂多是兩個心懷不軌的門生而已,孱弱得仿佛螻蟻,隻手就可以碾死。

而今,這兩個螻蟻一般的孽障居然敢一而再,再而三地違抗推卻自己的命令,使他出離了憤怒,認為是他們心裡暗地瞧不起他這幅殘軀,怒火燎燎,騰的一下竄出來。

穿過他琵琶骨的兩條碩大鎖鏈陡然一震,幾束頑存的枯萎毛發隨著心頭的勃然大怒豎立起來,厚厚白翳裡透出的大盛邪火幾乎要把姬歌焚為灰燼,壁麵上的火盆也飄搖不定,仿佛下一瞬息就要熄滅。

“你們都是在看不起我,認為我這個樣子,對你們就無可奈何了是嗎?!”

半截語氣森森,枯槁乾瘦的身體欲要暴起,卻被鐵鏈拽回,他醜陋不堪的形體籠罩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下,帶著參天的凶暴。

姬歌頓時承受不住,像是身子上壓了一座萬鈞重的鐵山,立刻便噗出一口鮮血,腿腳發出哀鳴,跪伏下去。

“不敢!!小子怎敢有二心,您若吩咐,我唯命是從就是!!”

姬歌匍匐著身子,臉埋在地下,感受到了滅頂之災,骨頭都要不堪其懾,折軟折彎。他的體膚上赫然出現淺淺的裂紋,嗤嗤泌出鮮紅,仿佛有無數條看不見的鈍刀拉扯著,劇痛難忍,禁不住求饒聲脫口而出。

這已經不是半截第一次對花奴施下教訓了,上次皮肉綻開還曆曆在目,卻猶自不長記性,他的麵上閃爍著絕對的冷酷與陰寒,對於自以為掌握到把柄就目中無人的無知罪行小作懲戒。不像女師當年純粹是為了警告姬歌,不會害到性命,但半截心思叵測,性格早已極端,發瘋之後更是為所欲為,冇有什麼能夠阻止他。

姬歌叫天不靈,身子骨似乎都粉碎了一般,痛不欲生,真切嗅到了亡者的冰冷吐息,若半截再不收手,他就要跪著四肢朝地這般屈辱地死於非命。

半截聽了姬歌的哀求,這才停下,臉色變幻莫測,眼神發直,有些惘然,癟下去的胸腹比先前更加空洞,他癡癡地盯著自己的手掌,暴聳起來的肩膀再次塌了回去。

已經多少年了,不人不鬼,自己已經衰弱到這個地步,油儘燈枯,居然需要發怒才能讓一個堪堪踏足在初擁的黃毛小子臣服了嗎。真弱啊,現在的自己拿什麼去掀翻上麵矗立不倒的黑古堡,拿什麼去撥亂反正,奪回原本屬於自己的那些東西?

凶厲之色不翼而飛,姬歌小心爬起身,看向半截,剛才還凶威不可一世的他,竟然露出了蒼老的神態,像是一下子抽離了什麼。

但這種令人心悸的老態很快消失,讓姬歌錯以為是紊亂光線下的幻覺。

半截臉色恢複平靜,化成溫和,又像是變回了一心為姬歌著想的長輩,露出滿意的柔軟笑容。

“這才對嗎?我這是為了你好,助你斬去內心不敢麵對的怯懦。”他伸出手,似乎是入戲了,帶進了自己的身份,想要輕輕撫摸姬歌的頭,隻是姬歌就站在麵前,相隔咫尺也顯得稍遠,鐵鏈顫抖著拉回他的手。

“這件事成了後,你在世上便再無恐懼。”

姬歌臉色發木,唯唯諾諾,噤聲不語,對半截瘋言瘋語的邪惡教誨隻聽進去一半。

“對了,血食一定要年輕的,方夠鮮嫩,還有,記得一定留活口帶過來。嘖嘖,那樣遺留在人世的恐怖絕望種種情緒入味了,這時生吞活剝,滋味才更絕佳。”

在姬歌就要轉身告辭的時候,半截挑剔的條件飄入耳中,姬歌打了個寒顫,攥緊藏在袖子裡的拳頭一步步走遠。

姬歌從礦道裡穿行的速度幾乎拉成一串殘影,悶著頭一刻不肯逗留,就想一心遠走高飛,再也不回這恐怖陰暗的牢籠。

等伊芙再和姬歌見麵時,她眼瞳一縮,望到花奴嘴角的血跡已經將凝,不知是否和半截有關,還是遭遇了不死心的襲殺。

“你冇事吧?”

少女攔住花奴開口,一向寡言的她連問候都顯得冷漠,冇有溫度。

“冇事。”

姬歌回答,下意識抹掉嘴角的異樣,他心亂如麻,看了一眼冷冰冰的少女,試圖掩飾。路上經過略一考慮過後,這種事情畢竟太過駭人聽聞,他冇有打算和自己的盟友共商,既然已經拒絕過,自然極其反感,冇必要再拉她下水。

心神不寧的姬歌,卻冇注意到他的偽裝很拙劣,撒下的謊言一戳就破,任誰都能從他皮膚裡的斑斑血點看出不妥來。

伊芙卻冇有出言拆穿,點了點頭,錯開身形後,目送著花奴離去。

姬歌在進了洞後,就把自己關起來,閉門不放任何人進來,察爾那邊送血菱過來的人也被他拒之門外,察爾在聽過情況,心裡擔心以為發生了什麼事,姬歌也隻是從洞裡三言兩語傳聲將他打發。

伊芙也來過,她的情況畢竟不一樣,何況自己住的這地方原本的主人還是她,姬歌和她見了一麵。

伊芙臉色如常,聽說了花奴在這段時間很怕見人,在望到姬歌六神無主的蒼白麵孔和微微躲閃的眼神後,也冇多說,心裡“咯噔”一聲,好像明白了緣由。

她從未見過向來強勢的花奴這樣憔悴,即使在靠血水和煤塊維生時,他仰望的眼睛裡也總是藏著一抹來曆不明的光彩。

如今,這抹光彩在黯淡的眼眸裡已經消磨殆儘。半截終究還是對他說了嗎,隻是他的選擇是什麼呢,是他的話,會比自己做的更狠更絕嗎?

姬歌在這些天獨處的時候,像是失了魂般,點水不沾,麵對著石壁常常就是半天,承受著內心的拷問與譴責。半截命他的所作所為無疑直指人性,赤裸裸到無可複加,觸及到生而為人的底線,他甚至想過就這樣私拿著法門再也不下地了,就可以逃過那個囚籠裡的一切陰暗,然後漸漸淡忘。伊芙這個盟友也可以不要了,仇冤和糾葛都可以化解,從頭再來,一切像是冇發生過。

隻是這樣,他就甘願嗎?冇了半截的指點,他淪為平凡,庸碌得和外麵那群逐漸淪喪的新晉黑衣人一樣,報仇一說簡直遙遙無期,甚至能保住自己的命都是奢望,就算保住了,哪又怎麼樣,滅門血案也忘了,就這樣苟且偷生的活著嗎?

忘記自己的身世,忘記深仇大恨,忘記名姓,忘了與生俱來的那些東西,成為這身黑衣的附屬,對這座陰森古堡俯首稱臣。

姬歌身披黑衣,卻陡然感覺一股來自肺腑的凜然寒意,凍徹心扉。

其實不到短短的三年,他心底的那股仇恨早已漸淡,難以為繼,但他恐懼於這股淡漠,所以拚了命的要把它記得刻骨銘心。不知什麼時候起,已經成了姬歌的精神支柱,混雜著先天而生對力量的貪婪渴求,是他至今冇有倒下的原因。

姬歌在選擇中痛苦,卻不清楚這種痛苦也早已是一種選擇了。

等到他終於弄懂自己的心,和冥冥裡早已定下的選擇,還為時不晚。

姬歌在麵壁中驟然感覺身軀一陣鬆垮,像是渾身的骨頭被剔去,隻有一個頭顱保留完好。他閉上眼,又再猛力睜開。這一回,他的眼中再無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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