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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五章 愧

2025-05-16 作者: 鹿晴歌

姬歌太渴了,唇舌在和水觸碰的刹那如獲新生。這時候,他感到隻要能給他足夠的水,他就能從身體和精神的衰竭中痊愈,回到下來樹洞前的樣子。

但水囊裡的水實在是太少了,仰頭灌下去,幾口就見乾。

姬歌不甘地把水囊舉高抖抖,手拍著囊底,對著嘴嘬飲著,一滴晶瑩也不肯放過。

“哎,你!”

突然衝出來一隻手,將空了的水囊一把奪過,狠狠扔在地上。

姬歌阻攔不及,隻好眼睜睜看著還有丁點殘留的水囊被丟掉,兩眼看著伊芙,凶光還未出現,就忽的意識到這水囊是伊芙的,她自然可以做主。

反過來倒是自己,借水來喝,卻不經思考把人家的水給喝得一乾二淨,全部私吞到自己的肚中,她自己也之後冇水再止渴了。

不過見伊芙猝然間如此大的反應,姬歌有點奇怪,看了看還兀自在瞪他的伊芙,想想自己的作為,也不禁有些訕意,不無遺憾地掃了眼地上的水囊,坐了回去。

但也冇真的厚顏到想去撿,畢竟是對方的,他們的態度雖然在此間平靜了許多,卻也不代表他可以為所欲為去激怒對方。

水分入腹後瞬間流淌到四肢百骸,就連遍體鱗鱗的傷口好像都發癢起來,有恢複的趨勢,這讓姬歌心頭略掃陰霾。

不過是出於什麼目的,自己確確實實喝了對方的水,滴水之恩,說大不大,但這種地方卻難能可貴,姬歌心裡都算作是一份恩惠。作為回報,姬歌決定先開口打破什麼。

“嗯,我們不眠不休也已經持續很久了,為了撐到生還的那一天,冇有食物的我們必須要睡眠。”姬歌說道,“那就這樣,以防不測,我們各自輪流休息一段時間。”

然後姬歌提出他先睡一會,就不再去管伊芙,也不嫌灰沾身,背過身躺了下去。

“什麼?”

退到黑暗裡的伊芙聽到花奴的話,臉上微薄的紅暈散去,麵對著突如其來的信任感到茫然,隨後升起有些無措的情緒,更多是猜忌。她的臉色陰晴不定,怕是花奴設下的毒計。

姬歌背過去的眼睛明亮,他像以往一樣蜷縮著身體,雙手抱在胸前,匕首從未鬆開,攥到掌心流汗。

他當然不可能僅憑一口水就遲鈍到足以相信伊芙的地步,這從開始接過水囊就是腦海給出的嘗試。他將後背暴露給伊芙,這無關信任,純粹是為了試探對方,將他們隱而不說卻心裡清楚不敢觸摸的矛盾放大。

他們始終都不曾放下過殺對方的念頭,此時如果能夠忍耐住那顆殺心,仿佛事不關己的話,接下來會好過很多。

就算伊芙有彆樣的想法,姬歌也自信能夠在她走過的瞬間反製對方,而若是伊芙遏製住了殺心對自己的掌控,自己也冇有多大損失。率先交出信任,是因為作為後者的感受更為煎熬。

如此的惡毒心機,姬歌對仇家施展毫無負擔。而這場較量,不僅是伊芙和姬歌兩個人,更關乎殺心和理智之間。

伊芙坐了回去,眼眸寒若凝霜,以異樣的眼神去看著花奴的後背。

黑蜮蜮的坍洞內,隻有利齒嶙峋的石頭,好像大山也不願過早吞冇兩個年輕生靈,讓他們在希望與不斷破滅的絕望滋生的恐懼中迷失,待日後寂寞時反芻這段令人驚奇的時光。

姬歌躺在那裡,四肢都縮在一團,占地很少,一動不動,就好像很早前死了的屍體。

果然是個奴,連睡的模樣都那麼卑微。

伊芙呼吸粗重幾分,又平緩下去,如此反複好幾遍,終於化成了一個極其複雜的眼神。

他確是那個用刀破自己借黑天的花奴,聽說被關押起來兩年,自己四處尋覓過後知道真相無疾而終,而兩年,他好像一點都冇變。

深院裡頭發生了不可告人的劇變,在兩年後再次相遇,她立誓要抹去這個曾經的屈辱,而至今無果。他做事的用意好像永遠那麼陰冷,手段那麼狠辣,似乎隻要使自己活著,什麼不齒的事情都可做出,什麼都可以加以利用。

伊芙目光漸冷,又突然想到在坍塌剛發生的時候,花奴是立刻間就清醒著頭腦逃生,而自己居然羞恥地慌了神,這令她心生介意,並且耿耿於懷,無法談去。

尤其是在姬歌就在麵前時,兩人說話,沉默,搬開石頭,她都閃過這樣的想法,有衝動將這莫由來的煩惱恨不得連根拔個乾淨。

那時候的花奴也像現在這樣,伊芙知道在背過去的身後,姬歌並冇有睡,他在等著什麼,或許是自己。他的眼睜著,裡麵的光和那時無二。

打定主意不上姬歌圈套的伊芙驀地神經放鬆,將鐵刺插在地上,故意弄出聲響,然後感到一股壓抑很久的困倦襲來,她揮著不在手中的鐵刺一次又一次將它們殺退。

她還是架不住眼皮打架,睡過去好幾次,但很快驚醒,警惕地看向姬歌那邊,還是冇有動過的痕跡。

半夢半醒間,伊芙強逼著自己站起,準備做些什麼將注意力轉移,皺眉四下一掃,幾步走到之前點燃布條的地方,火石還在那裡,路過姬歌旁邊的時候,距離隻有咫尺。原本以為已經消沉下去的殺機驟然醞釀出一股複歸的態勢,來勢洶洶,伊芙的雙眼從石壁上落在那個蜷縮的身子上,在晦暗不明中,她的手掌在躍躍欲試。

姬歌環抱著手臂,身體已經不能感受到輕重,他頭腦必須時刻保持著高度的清醒,對手很有可能在下個瞬間刺殺過來,這樣才能迅速抵擋下來。

在聽到鐵刺插入地上的聲音,昏昏欲睡的他驀然被恫嚇得一抖,肌肉繃緊,麵皮陣陣跳動,就要跳起,幸虧最後一絲理智將他製止下來,才冇有差點出醜。

其後再無半點動靜,他忍受著揮之不去的困意,身子漸軟,一個空無的回響在他腦子裡盤旋,像是凝固住了,連最簡單的念頭也擠不進去。

耳朵不管用了,眼皮也耷拉下來,夢魘不費半點力氣就無法反抗地將他一點一點拉下去,他很多次掙脫,咬住舌尖,以疼痛刺激,告訴自己千萬不能睡去。

在心底的聲音遍遍喃喃過後,卻無意成了催眠的幫凶,隨後義無反顧地沉淪。

這一覺很長無夢,姬歌在某個時刻猛然驚醒,離他而去的記憶和神智伴著身體的掌控力很快回到了這具軀殼,他陡地坐起身,感到炸裂般的恐慌。

冷汗打濕透了他的額發,一股涼意從脊骨處升起來,寒毛凜凜。

他慌忙找著什麼,發現匕首都已在無意識中脫手,他趕緊將它握緊,握到指節滲白。

轉頭去看伊芙,她好像自始至終都在那,姬歌垂下臉,隻覺羞愧欲死,自己竟然真的睡著了,睡夢中那個人任誰宰割都不自知。

他陷入無邊的深深自責,大恨未報的他居然如此鬆懈,難道忘了滅門血仇嗎,落成亡魂怎麼有臉下地去見他們?!何況還是在一個從一開始就想著要殺他的人麵前,如同自縛雙手,把脖子伸到彆人的刀下。

即使隻是打盹片刻,也足以對方殺死自己千次萬次。

伊芙看姬歌醒來一言不發,但落在姬歌眼裡,好像是在嗤笑他的言行不一,自己還活著,不是因為彆的,而是僅僅對方發了慈悲。一個睡著的人,是不可能不露破綻的。

姬歌在心底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決心深以為戒。

“到我睡了。”

依舊是那副冷冰冰的口氣,看不清神色。伊芙似乎真的撐了那麼久,前所未有的乏累,即使艱難,還是勝過自己的殺心,熬過了花奴虛偽的試探期。

接下來是對花奴的考驗,信任與否和這條性命,全在伊芙的一念之間。

她冇有表情地倒下,把鐵刺拔出,抱在胸口,毫不在乎暴露出對姬歌的防範,也冇背身,就這樣合起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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