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 穿上一身黑衣
洞中不知歲月,卻夜色深,姬歌久久沉默,冇有抬頭。
這衣物他很熟悉,甚至可以說是最熟悉也不過,是他自從來踏進古堡後見到過最多的那抹身影,比黑夜更為濃鬱的暗色。
這正是在骷髏古堡陰影裡行走的黑衣人們所穿之衣,就連此時在外,山腹內之人身上也是此件黑物的同類!
一切醜陋邪惡與不願為人所知的,仿佛就被套進密不透風的甲胄裡,矜貴而吝嗇,厭於向外界泄露坦白真實的情緒和氣機,對世界殊無善惡,一件衣就是以此劃開一道冰冷溝壑,宛如深淵與世相隔絕。
包裹揭開,漆漆的黑色衣物呈著人的形狀,歪歪扭扭地癱軟在地上,像個冇有心跳的畸形的死屍。
恐怕此時不僅是他的麵前,每一個有少年安身的洞裡相同的位置都會多上這樣一件黑衣吧,姬歌忽然想著。
他的側臉在洞裡的幽幽火燭反射在石壁的那片夜光陰影下顯得很陰鬱,眼睛裡閃爍著猜不透的莫名神光,兩隻瞳孔落在地上扭曲無骨的黑衣上,卻像是在看自己般。
他想到過自己在這座森然古堡中有千萬個結局,卻冇有料到過自己不是以哪一種可怕的死法亡去,而是被同化!
被這座堡所同化,從而成為它龐大輪廓下陰影的一部分。
姬歌以為堡裡會對他們有著更深的惡意,但卻冇有一刻曾想到最後到頭來給他們的是這樣一個句號。
姬歌緩緩起身,將渾身襤褸破成條的衣服儘數褪去,抿著剛恢複了絲絲血色的蒼白嘴唇,將地上的黑衣拿起,一絲不苟地換上了身。
黑衣,這一夜後,穿上這身黑衣,他們這些就永遠不再是來自從天南地北,或被強擄來或以各種機緣手段進了堡的少年。
而是一同為活在骷髏陰影下的爪牙,也成了自己口中的黑衣人。
從那天從這天起,再冇了他們,少年已死,剩下的隻是一個個麵目不明,新生的身披黑衣之人。
他們原來的名號、來曆甚至記憶都要從此斷絕拋卻,就連麵孔都會在時間裡逐漸淡去,模糊不可見。
來到古堡的幾年,少年們在求活中,身體的很多部分死掉了。而在骷髏陰影下的眼裡看來,他們初步的變成了一個合格的履行意誌的手和刃。
所承載者,無非是上位心與殺伐意。
這是一場沉默的心的生涯,一段舊死新生的過程,而過程可能總是需要一些時間,所以,這一夜好像格外的漫長。
黑暗中,山腹裡自然冇有星月投下,萬千的岩洞如發絲縷縷,派行在盆地裡的黑衣更冇有偷窺的興致。在這個新與舊,死亡和新生交織的畸變的夜,他們的心聲無人能聞。
而在外界的一切都冇有任何改變,盆地間點點密如螞蟻的黑影仍舊在無聲無息,熱火朝天做著各自分內的事情,默然中呈著一片近乎詭異的寂靜,一切的一切都仿佛一個個零件在某個冰冷的意誌下漠然進行著,即使是不久前發生過的巨震也冇有分毫的影響。
對有些事物來說,它們已經等候太久了,久到亙古不移,久到成了死都冥頑不悟的執迷,哪怕是天塌地裂、星辰儘數跌墜,也不能讓它們膽怯止步分毫。
可能,開始也就停不下來了。
在於山腹來說,上麵遙遠的天穹也卻是入夜已深,無星閃爍,顯得有幾分孤涼。
密密麻麻的窟窿深入不知幾尺的儘頭,是更多繁複數不到頭的岔道和交接,像人亂糟糟的頭發絲糾纏在一塊成了死結,理不清頭緒,隻知道數量和可能達到了一個駭人聽聞,無法想象的程度。
在一個幽深隧道轉分岔的轉角處的黑暗裡,有幾個聲音正在進行一場現在和以後也不會被人所知的談話。
“又有東西的氣息從這次地震造成的縫隙裡自地下泄露,逃了出來”這聲音話語下好像連他們對地下的那些東西也知曉不多,但他們的計劃前無來者,後人也無繼,甚至不敢想,是何等撼偉的巨大工程,動作太大難免會挖出深埋在地層裡的那些不必要而頭痛無比的麻煩。
聲音說到這裡突然停頓了會兒,咳了咳嗓子清聲,這才繼續開口,隻是這回的語氣中似有擔憂的意思。
“隻是那二個種子險出生天,他們的身上不知道是否被沾染了什麼氣機,汙穢了皮囊?”
“這實在確定不了,以防不測,萬一他們在最終留到了最後一步,豈不是會壞我骷髏大事!”
“不用多慮,我之前既然出手救下了他們,自然也窺探到他們的身子裡並冇有那些多餘的東西,不過倒是發現了屬於那個女人的痕跡罷了。”雖然少年們聽到的引路人話語不多,但若是在這裡還是可以一聽就分辨出來這股平淡的語氣是誰。
引路人肯定的說道,斬釘截鐵毫不客氣地否決了前一人的擔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如今萬事都不足為慮。”
“當前,隻有它最為重要!剩下的都是空物。”
引路人語氣決絕,一反常態,獨裁般粗暴地推翻了其餘人的話語權,但卻真的再無人開口有微詞。
仿佛引路人有著難以言喻的威信,或許可能他們都注意到了引路人手裡,少了提著的那盞係著他命的燈。
那盞不知什麼時候被他提起就不再放下的燈被留在了上麵,他們都知道這意味的是什麼。
引路人的死誌已決,踏進樹洞裡的世界就冇有再想過有再見天日的那一天。
長久的沉默讓黑暗都有些生悶,一個在少年們第一次聽過後睡夢裡耳畔都會偶爾響起的,充滿著魔性的嗓音淡淡開口道:“好了,都散了吧。”
隧洞裡晦暗無光,但裡麵不多的人都知道是中年人發聲,一堡之主的號令,都稱喏點頭,身影都在瞬息間極快的消失了。
中年人的雙瞳自然無視漆黑,望著邁動雙足,用腳一步一步離開的引路人,眼神透著複雜的光芒,但一直看著他的身影被岔道吞冇,始終冇有開口和挽留。
每個人的路,都是要自己選自己走的,一旦踏出,便彆無選擇。
中年人輕輕一歎,隨即臉龐變回尊貴不可言又帶著淡淡疏離的冷漠傲然的模樣,背負著雙手,也抬腳離去。
繁複莫測的隧洞如亂花惑人眼,讓人看不過來,心也跟著迷了,但對中年人而言卻隻是不過腳下幾步間的事,他每一步仿佛都踏過穿行了無數的隧洞,僅僅渺渺數步裡,他偉岸的身軀就浮現在一個和少年們初來到時那個甬道出口般百丈高的窟窿洞口。
中年人兩隻腳的一半都踩在了空處,隻有後根在懸崖上,頭上是生了蘚的綠苔,他一目望下,俯瞰百丈下的盆地。
盆地邊緣,所有的少年都穿上了黑衣出了洞集合在一起,冇有隊列彙成一團晃動著的巨大黑影,他們仿佛在一夜間自己手刃斬掉了遺留下的不堪和懦弱,取而代之的是仿佛黑衣給他們帶來的底氣,眼神鋒銳畢露,精光四射。
中年人望著這一幕,咧了咧嘴角,但眼裡卻冇有笑意,而是刻骨的冰冷。
在他眼角掛著的那枚金絲鏡片裡的倒影來看,一朵朵本該垂首枯萎的花,幻覺般盛況空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