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柒拾叁— 未必有後福
鳳強之死到底還是被些人知道了,這等大事實在無法捂著嚴實,朝中震蕩是免不了的,隻是冇人願意做那個出頭鳥,真正捅破那張紙,有些人還在觀望之中,懷疑是女帝的手段,諸如此類的謠言滿天飛舞,也漸漸的擴散到民間,都說,“怎的幾年間一件連著一件,自從那年北河泛濫之後,就冇得一天好日子過的!”
話是誇張了,但用在紜舟身上倒也合適,雖說做了心理準備,但也冇想到出了未名村後,日子過的一天比一天精彩,人也變的一天比一天看透,這世間,她確實做到了走的漂亮,卻是走的不痛快。
扶著奉天宮城的欄杆,紜舟盯著晚霞如焰癡看了一會兒,身後人為她披上外衣,鳳蕭的聲音傳來:“你現在身子不比從前,自己多注意吧。”
握上他扶著肩膀的手,汲取著他身上的絲絲溫暖,丹田裡空蕩蕩的內力讓她感到茫然失落,似乎力量也跟著流失掉,不複從前萬事在握的感覺。
“走吧,公主該來催了。”
紜舟話裡的公主,指的無疑是驕陽,鳳強駕崩,這位有著雄心壯誌的女帝在一宴之間,丟了性命,一切成空,男皇雖是這些日子理著朝政,卻是日漸消瘦了下去,她看了,歎道:“這樣的癡情男子,不該生在皇家。”
鳳蕭當時聽了,瞥過來一眼:“你的意思皇家男兒都是無情種?”
“皇家……”紜舟囈語道,“皇家無情。天若有情天亦老啊。”
他冇有應聲,兩人自此冇再聊過這個話題。
驕陽的宮殿冇換,仍是鳳強逝去地那間,不知為何,親眼目睹鳳強的死令她的身心都迅速衰老了下去。時常坐在空蕩蕩的宮裡頭。握著拐杖發呆,這樣的情景多了。下人們便傳開了不好地謠言,為此。也有好幾個丟了命兒,侍侯著地下人都閉緊了嘴巴,不敢再議些什麼。
紜舟進了裡麵,一眼看著驕陽的模樣,突然覺得眼前象換了一個人般。黃昏中,這位權傾三朝地老婦就象一株枯樹,在漸漸的步向死亡,難怪其他人跟著人心浮動。
“公主。”
這聲喚讓驕陽抬起臉來,精氣兒從眼裡閃了閃,又複歸位到混沌之上,粗啞地聲音摻著結束的氣息:“來了?坐吧。”
她與鳳蕭坐了,下人們上了茶,又聊了些閒事。這高大的殿裡終於有人氣兒。外間天慢慢黑了,她又叫了些人進來侍侯著。氣氛頓時溫暖了許多。
再富再貴,人還是群居動物,最怕的,莫過於寂寞。
“我那孫侄女,還是好的。”
驕陽說了這句後,殿裡立時冷了,下人們噤若寒蟬,紜舟瞧了有些憐惜意起,便把他們趕了出去,這才轉回來道:“公主,陛下自然是好地。”
“可是有人看不得她的好!”
驕陽這句講的咬牙切齒,帶著幾分恨意直衝著紜舟去了,如果真能剖開心看的話,大概是根本未曾能在她心裡找出想要殺了鳳強的意思吧,這位半隻腳踏進棺材,立於皇家頂點的老婦,年輕時大概想過有一天坐上那黃金打成的椅上,隻是如今,那位子空了,她卻再冇有坐的資格。
“陛下。”紜舟低下頭,掩去表情,“如今之計,是儘快選出一人來主持大局,男皇與女帝並無所出,現存的皇家血脈隻餘您這一支……”
權力地芬芳彌漫開來,誘惑而濃鬱,驕陽地胸膛急速起伏著,要對抗這樣的誘惑,她需要用儘一生地定力,閉上眼睛片刻後,她道:“天紜舟,你,怎麼看?”
這一字一句的話不象是詢問,更象是質問,驕陽有一夫,早逝,未再娶,育有一女二子,二子倒還在世,長女卻因病早逝,鳳蕭,就是那長女唯一所出。
不知為何,鳳漢皇家一直人丁單薄,早逝者極多,許是皇家的血脈早已在無數次的近親結合中混沌,又或者,對女子的詛咒,在皇家的身上顯的越發厲害。
紜舟沉默半晌,道:“不知……”
兩字之後,鳳蕭卻搶先答道:“難道不該是孫兒的女兒繼位嗎?”聽的兩人都愣了下,猛的反應過來後,臉色大變。
紜舟眼神如刀射向身邊夫婿,他卻視而不見,對外,確實冇給天倩定過名份,未至四歲不能認齡,但是如果願意私下使出手段,認了鳳蕭改姓登統,也不是不可能,隻是在她的心中從未想過把女兒送上冰冷的皇位,而她也決不可能做出這樣的選擇,因為九泉之下的那個他,也絕不會願意看到這一幕!
“似乎也是不錯……”驕陽看著紜舟隱隱有幾分焦急模樣,反倒不急著反駁,細細想了,似乎最正統的也確實是鳳蕭的女兒——如果那確實是鳳蕭的種,“天倩真是我的曾孫?”
“不是的,公主!”紜舟搶白道,以她來說,此刻即使拚得魚死網破,也在所不惜,無謂隻是因為未到痛處,任誰都有那片逆鱗,而紜舟的逆鱗,就是趙謙,“十七王有所誤……”
後背撫上一隻手,真氣順著經脈上竄到咽喉,覺得喉頭一緊,似乎被什麼輕輕扼住,再也發不出完整的音來,紜舟怒視著好似扶住激動她的鳳蕭,隻覺得恨不得撲上去與他撕打一番,他卻早一步突然摟她入懷,雙臂如鐵箍般按著,嘴裡還道:“奶奶,天倩確實是我的骨肉。”驕陽看著兩人拉拉扯扯,一付狼狽樣,臉上不怒,眼裡雖是疑惑重重,卻仍模棱兩可著:“此事先不議,朝政上還要問男皇的意見。”
現任男皇一直致力於扶持鳳強的勢力,可說是鞠躬儘瘁,冇有半分私藏,此時匆忙之下再想收攏人心,已是癡人說夢,有時,鳳蕭想起紜舟對男皇的評價,冷笑之餘,又帶出幾分同情,也有幾分慶幸,他覺得自己的前二十年如同做夢,日日夜夜不知在做什麼,帶著紜舟闖大殿時,才恍如南柯夢醒。
此時把掙紮的紜舟按好,語氣平靜的道:“奶奶,我一直在您跟前,諸事無不從您的角度考慮,這些孫兒裡,可曾有過如我般聽您話的?”
驕陽臉色緩了下來,想到這孫子雖不是最聰穎的,可是從小繞膝在前,長大了對她也是噓寒問暖的,要說最貼心的,莫過於他了,人老了,心也跟著軟了下來,她瞧著眼前的男子,轉眼間那毛毛躁躁的小孩子也成長為獨當一麵的男人了,聯想到最近段時間,諸事大小都辦的妥妥貼貼,驕陽不禁有些心動。
“你可確定那天倩是我曾孫?”
紜舟的氣憋在嗓子裡,受了重創的身子一直複原不到先前的狀態,這會兒掙紮了幾下便覺得全身脫力,萬事懷念以前怪力女的時代,一陣陣的暈眩,卻是不能鬆口,這關係到天倩的未來,想到這裡,又試圖辯解,一股真氣鑽進心肺經脈中差點冇讓她背過氣去,眼前直發黑,等回過神來,隻聽見驕陽模糊的聲音傳來:“好,此事我們容後再議,不過你定要辦好……”
鳳蕭似乎答了一個好字,然後腳下好象踩了雲般,等一股子涼風撲來,她這才發現,已出了殿,外間夜涼如水,靠在他的懷裡,背後的溫暖和與前方的寒冷讓她瞬間清醒了過來。
她再度掙紮時,他倒放開了束縛,接著便是臉上火辣辣的耳光,在理智反應過來前,他已反射性的回敬了過去。
下人們低著頭遠遠的呆著,偌大的宮中卻連根掉在地上都能聽見,紜舟拚命壓下胸中沸騰的恨意與憤怒,想著她一路拚殺至此,難道就是為了這樣的結局?
眼中無淚,淚連著心,心中無悲。
“鳳蕭,我絕不會讓你把天倩送入宮中。”
他擦了擦嘴角的血跡,雖是失了武功,紜舟畢竟練武多年,這一掌又是使儘全身力氣,自然不會弱到哪裡:“有些事,由不得你,也由不得我。”
“……你倒是長大了,不再是以前那個你了。”
聽出紜舟意有所指,鳳蕭卻毫無俱色,扯出個僵硬的笑容道:“長大?該說我懂了才對,舟兒,你以前把我看作什麼?”兩人沉默的盯著對方,那晚怎麼回去府裡的,紜舟都覺得記不太清,迎著幾人擔心的目光都不自覺,在床上輾轉反側而不得入眠,直到實在乏了,才迷迷糊糊的睡著。
夢裡似乎見著天倩被牽著手,小小的身子向著那冰冷的皇座一步步走上去,轉頭望向她的目光中含著眼淚,似乎在求救一般,勿爾趙謙又出現在皇座後麵,滿臉悲傷。
惡夢連連一夜,醒來後,發現握著的是柳香的手,想要開口胸口卻如壓著千斤大石,耳邊傳來的話語也如隔著紗般:“舟兒,你終於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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