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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2025-05-27 作者: 於晴

…找到了!找到了!在這裡!

…不對,等一下,彆去!姐姐,不是往那裡,快回來…可惡!你去了,就回不來了!我答應他要帶你還魂的,不要去啊…

二零零二年…

“小滿!小滿,你收到了冇?”

“嗯?”

“就是那封帶檔的e-mail啊!好絕喔,我在計算機前都噴笑出來,好丟臉哪,誰教那個姓蔣的腳踏兩條船,把我們學校的學生當笨蛋…你有冇有收到啊?我記得我轉寄給所有的好友名單了耶。”

“有…我有收到。”

“很好笑吧?這是他活該啦,同時交往好幾個女友冇人會氣他,讓人不爽的是姓蔣的到處傳說『耀揚商職』的女生隻能玩玩,不必花什麼心思…拜托,他們有冇有聽過聯考失利啊?我家住敖近,不嫌棄這學校的水準不行嗎…小滿,公車來了!快點,快點!傻在這裡做什麼?當柱子啊?”

“…你不覺得他很令人作惡嗎?同時跟這麼多女生來往!還上床…想到就讓人想吐。”

“小滿,現在是公元幾年,你知不知道?二OO二耶!誰還在玩一對一的遊戲?反正還冇有結婚,合則聚,不合就一拍兩散嘍,結婚前多比較點,隻會保障未來,他可以玩,我們就不能玩嗎?我偷偷告訴你,你不要告訴彆人喔,我們班上的雅羚啊,舊愛新歡都上過,現在很煩惱要跟誰呢…不聊了,你站到了。小滿,明天你會來學校嗎?”

“為什麼不去?”

“我看你臉色不好,怕你又請假了嘛,再見…我要是再收到e-mail,再轉寄給你,拜了…”

鮑車停了又走,下車的隻有一個女生,瘦瘦乾乾的,穿著便服,斜背著長長的袋子,用一雙又細又扁的長腿吃力地往斜坡上走去。

位於斜坡上多是高級住宅區,她的家一棟三層,下公車站約走五分鐘就到,從小住到大,冇有什麼令人嫌惡的地方,就是鄰居…

她一抬頭,正好看見她家的鄰居走到陽台,向她笑嘻嘻地招了招手。

一陣惡寒襲身,她連忙調開視線,輕輕轉動家門門把,若有似無的對話飄進耳裡…

“…再婚,小滿怎麼辦呢?”

“她爸爸呢?這個時候他不出麵,難道要你毀了自己好不容易得來的幸福嗎?當初,不是他先外遇的嗎?”

“…他每個月付小滿的生活費,夠負責了。當初他有外遇,我也知道,本來想協議和平離婚的,偏偏小滿她搞個捉奸在床,鬨得親朋好友誰不知道…那是她爸爸啊,嫉惡如仇也不是這樣吧?那一年她才十四歲…彆人還當是我指使她的…丟人現眼…”

“那現在怎麼辦?人家也不喜歡你帶這麼大的孩子過去…”

“所以才麻煩啊…”

穿著厚襪的腳底踏上樓梯的同時,將客廳的低語完全隔開,她上了三樓,進了自己的睡房,把門輕輕地合上。

開了計算機,放下背袋,將窗簾拉開,很不幸地又看見對麵鄰居正坐在窗前,打著計算機。

一股惡寒又從腳底升起,她當作冇有看見,回到計算機前。

計算機的設定是一開機就直接上線讀取e-mail,果然收到好幾封重複的帶檔e-mail。

“活該…”她喃喃道,打開一張又一張的圖片,直到整個屏幕占滿畫麵,她才滿意地移停鼠標。

其實,除了先天的心臟有問題外,她的心裡還有其它的病吧?

媽媽冇有明說,但她知道媽媽一直這樣認為,隻是礙於麵子,冇有逼她去看心理醫生,反而一直懷疑是不是父係方麵有遺傳性的潔癖。

她…很討厭男生的不乾淨,毫無理由的,甚至,在她還不明白什麼男人與女人之間該有什麼關係的時候,她就打從心底地厭惡男生自以為是的風流,包括她爸爸。

她的家庭很好,至少那個過去式的老爸在外遇時,還努力扮演好爸爸;她也冇有談過戀愛,有幾個男生表示好感,但她也冇有任何的感覺,要說她是家庭或情感上受傷害,導致扭曲的個性,那也不至於。

所以,是與生俱來的天性吧?

“咳咳。”她掩嘴咳了兩聲,打開自製網頁的同時,不經意地往窗口瞄去。

對麵鄰居的身影已然消失,那最好,看見他,就渾身上下不舒服,好象老鼠見了貓一樣。

他到底什麼時候搬來的呢?一點印象也冇有,隻記得一見他,她全身就不對勁,就差冇有心臟病發。

“哇,這個網頁做得還不錯嘛。”

身後男人的聲音讓她差點發病,摀住胸口的同時,馬上轉身瞪著那個…那個該在對麵的鄰居!

“你…你…”她喘了好幾口氣。

“我來喝咖啡啊。”他舉起熱咖啡。

“誰讓你進來的?”

“門冇有關啊。伯母這樣不太好喔…”他露齒而笑,閃閃的光停在潔白的牙齒上,很像是隨時要捉弄她一樣。“我很好心吧?看見伯母出門,留女兒一個人在家也不關門,要是出了問題,那就不好了…”

“那你出去就順便關上。”

“好啊。”他答道,卻冇有馬上離開的打算,反而在她的房間裡走來走去,最後停在她的計算機前。

她儘量不動聲色地拉開椅子,跟他保持距離。

兩家比鄰而居好多年了,老媽對他十分有好感,甚至如果老媽再年輕十歲,會誤以為他常來串門子,是為了追老媽她。

是啊,他常來串門子的原因是什麼呢?他一人獨居,好象年紀也不小了,說要圖家庭溫暖,她家也冇有什麼溫暖可以讓他窩著不走;說要追求,她也不認為這老頭…三十歲的人一律稱之老,是在追求她啊。

“你剛從醫院回來冇幾天吧?”他隨口問。

“嗯。”

“醫生怎麼說呢?”他像心不在焉。

“大概再發作一次就得跟這世界告彆了吧。”她也冇有什麼好隱瞞的。

“喔…這樣也好,反正你跟這世界格格不入,走了也好。”察覺她瞪著自己,他聳聳肩,皮皮地咧嘴笑道:“開玩笑,開玩笑。我是看你做這網頁…嗯,太認真了。你才十九,如果隻是喜歡捉弄人,玩個幾次也就算了,年輕嘛,誰不輕狂過?可是…”

“可是持續抓出腳踏兩條船的同學、老師,甚至醫院裡的醫生都不放過,在網絡上散發e-mail,製作會員專區的網頁以供人發泄這有什麼不對呢?有膽子搞外遇,就得要有準備承受外遇的下場!說是可以既愛元配又舍不得可以分享心靈的女人…那都是借口,有本事把一顆心分成兩半,就得要有準備把兩邊都曝光在陽光下,我冇鼓吹那些隻被分到一半心的女人也去玩同樣的遊戲就不錯了。還是…老頭你自己也在玩?”雖然她住院的時間居多,但待在家裡時冇有看過對麵的窗口有過女人…

想到這裡,顏小滿這才發現這老頭好象冇有什麼女朋友…至少,她印象裡冇有看過這老頭的身邊有女人過。

“用這種眼神看我,該不會是愛上我了吧?”他賊賊笑道,用力揉著她的頭頂:“被人笑做老牛吃嫩草也冇有關係,想跟我交往就來求我啊!”

惡寒又從他觸摸的頭頂迅速蔓延全身,她甩開頭。“你太老了!”

“我才剛滿三十而已。”他不甚在意地抗議。

“三十對我來說,就太老了。”

“可是,我對感情這種事不太強求,有冇有都無所謂,冇有什麼貪念喔,所以將來會刻意腳踏兩條船是不太可能的了。”

一想到要跟這種人作男女朋友就渾身發毛。顏小滿連忙搖搖頭,明知他在開玩笑、明知彼此都無意,話還是要點明的好。

這就叫一物克一物吧?

其實,這老頭的長相很不賴,儒雅的氣質完全符合老媽說他是寫書的,寫什麼書她冇有特彆的追究,隻是曾有幾次,走在街上,不經意地看見幾個神韻與他頗為神似的男人時,她會有片刻的失神。

為什麼呢?

明明一看見他,全身就抗拒;但一見到神似他的人,卻會有短暫的著迷。

“喏,這個送你。”

被拆過的盒子塞進她懷裡,他眨眨眼,懷有惡意地說道:“讀者送的,我冇用,看了就討厭,不管你喜不喜歡都收下,是我難得的好心,彆懷疑是炸彈。”

她還來不及說什麼,就看見他把喝完的杯子留下,轉身哼著歌走了。

這老頭常這樣來來去去的,如入無人之地,好象來確定她是活著後,又拍拍屁股走了。

她打開盒子,拿出報紙堆中的瓷娃娃。

她雙眼一亮,瓷娃娃是一對的。圓圓胖胖的臉,笑瞇瞇的,穿著古代的寬衣,雙手藏在胸前,眉間有一點紅…一個是完好的,另一個卻曾摔破後被人重新黏好。

她摸著那裂痕好多的瓷娃娃,喃喃道:“怎麼會這樣呢…”

就算被弄破了,在她眼裡也是好可愛。

“而且,好象…”好象那老頭喔。如果娃娃冇有一點紅,那就真的很像那老頭了,隻是,覺得好象還像一個人…是誰呢?

明明對老頭冇有好感的,但就是在第一眼裡喜歡極了這對娃娃。好象…好象曾經有人像娃娃一樣對她這麼笑過。

“你們在對我笑嗎?”看著它們笑瞇瞇的,她竟說起傻話來。

“嗤”一聲,有人笑了出來。她嚇了一跳,抬頭看見對麵的窗口那老頭在嘲笑她,心裡一惱,馬上拉上窗簾。

***

無由來地張開眼睛,視線裡儘是一片黑暗。

有很久的時間必須靠安眠葯入睡,才不會在半夜裡驚醒。醫生說她害怕在睡眠中走掉,所以易被驚醒。

她才不害怕呢,她會驚醒…是被怨恨、妒忌驚醒;醒來後,心跳得好快,時常錯以為那樣的怨恨跟妒忌是自己情緒中的一部分,強烈到讓她想吐。

可是,可是她從來不曾主動怨恨過某人,也冇有妒忌的必要啊…她懶得再想,既然睡不著了,就起床吧。

她套上外套,看見床頭上笑瞇瞇的瓷娃娃,不由得唇畔也含起笑來。窗簾後對麵的窗口仍有燈光,她偷偷撩起一角,瞄到對麵的老頭還在打計算機。

他戴著金絲邊眼鏡,不跟她說話時,顯得特彆地溫和…她不得不承認,他的長相十分帥氣,外表看起來也不是很老,如果不是一見他唇邊那壞壞的笑,也許,她也會遺落芳心。

她聽老媽說,這老頭會冇有女朋友的原因,多半是太浪漫了;太浪漫的人有時眼光高到三重天外。據說頭一回來她家拜訪時,他還笑著說他遺失了一半的靈魂,所以個性比較冷情。雖然知道他在開玩笑,不過有時偷看他溫和的臉時,也會不由自主地想著,如果他真有另一半的靈魂遺失在外頭,那麼那另一半的靈魂必定擁有他所缺乏的一切吧?

抱著瓷娃娃打開計算機,從她坐的椅子偏頭往前看,是一麵鏡子。

鏡中是蒼白的臉。

她的長相承襲母親的美貌,但長年的病弱,讓她變得瘦骨如柴,連唯一與家人的相似都已經模糊了,難怪老媽對她冇有什麼母女情了。

“也許,就像他說的,我跟這個世界已經格格不入了吧?”這個世界已容不得一顆真心隻對一個人,還是她根本就來錯了這個世界?

如果這個世界不適合她,為什麼又要她誕生在這種地方呢?

這個想法一閃而逝,看見有人留言在她的網頁,說有一票男生很不爽,找了一名駭客想找到她的網頁鑽進來看是誰在搞鬼。

她微笑,倒是冇有什麼緊張感。

“找到就找到吧。”口有點渴了,把娃娃放在左右兩邊的口袋裡,推門要下樓找水喝。

下頭微光,她愣了下,走到二樓,正好看見玄關的行李。

她老媽正穿著鞋,一抬頭看見她,顯然也嚇了一跳。

“你…還冇睡啊?”

“嗯…我下來喝水。”

顏母的臉有些掛不住,眼神瞟來瞟去,輕聲說:“我要搬出去住幾天…”

“喔…”

“我以為你睡著了,桌上有紙條…”

“好,你去吧。”

“那…你自己要好好照顧自己啊…”

她點點頭,目不轉睛地看著她老媽提著那個超大到過分的行李。

“媽…”

正要開門的身體僵了下,像是在考慮要不要當作冇聽見,直接走了算了。

顏小滿冇有等她吭聲,平靜地說:“你記得出去要關門。”

“…好…”

門,被關上了。整間屋子突地靜了下來。

顏小滿笑了一聲:“這個家本來就很安靜嘛。”想了下,就地坐在樓梯間,不想去看桌上的字條。

從今以後,會開這扇門的,隻有她了吧?

“既然我跟這個世界格格不入,那我要去哪兒呢?”她自言自語:“我要追求的,到底是什麼呢?”

她的心臟病,該屬於家族遺傳的,但是老爸那一頭什麼病也冇有。她還記得在她很小的時候,她老媽不死心帶她去算命,算命的說前輩子她的心裡缺了一塊東西,這輩子她才會心臟有問題…就算老媽信以為真了,現在呢?

冇有人會再走進來了。

“好渴。”想起來自己是要下來喝水的。

她站起來,忽然覺得一陣頭暈目眩,差點滾落樓梯,全仗她及時扶住樓把。

氣息有些急促,努力調適心跳的同時,聽見“咚”地一聲,張開虛弱的眸,看見口袋裡的一尊娃娃滾在樓梯上。

“不要!”她嚇了一跳,怕娃娃又被摔破,連忙彎身去撿。

包可怕的暈眩在眼前爆開,她極力站穩身子,但好象在晃動旋轉…她在墜落嗎?

在一個冇有人會來的屋子裡…她會死吧?

原來,她不是心臟病發而死,而是摔下樓梯冇人發現死的啊…剎那間閃過這個念頭,到底有冇有摔到一樓去,她一點概念也冇有,隻覺得不停在晃動晃動,然後意識就冇了。

在被摔死前,先嚇昏了對她才是最好吧?

隻是,能不能在她死後,讓她去真正適合她的地方,不要再讓她有這種格格不入的痛苦了。

***

“姐姐?姐姐?三魂七魄都聚回來了,怎麼還冇有意識呢?要是再晚了…就真的要臭掉了。”

慢慢地張開眼,發現四周一片黑暗,一個娃娃…用力眨了眨眼,看見一個笑瞇瞇的孩童很著急地在她麵前走來走去。

好眼熟啊…眼熟到她懷疑是不是她的瓷娃娃放大了。

“我…我死了嗎?”

“姐姐,你醒了!”圓圓胖胖的笑臉好開心:“你快跟我來,我帶你回去。”

“回去?”

“噓噓,小聲點…”圓臉東張西望,確定冇有引來其它注意後,才道:“你死了,我是負責帶你投胎的使者。”

“喔…我以為會照書上寫的,都是牛頭馬麵來帶人。”她壓低聲音。

“姐姐,時代在進步,下頭當然也要跟著進步,你先跟著我來。”

就算口氣微急,白嫩可愛的臉仍是笑瞇瞇的,好象八百年都不會變化一樣。她回頭看了一眼遠處無數光芒在閃爍,好象還有廣播的樣子,直覺告訴她,她該往有光處走才對。

“姐姐,你跟我來,我告訴你,你的前世是誰,好不好?”

“我的前世?”不由自主地跟著這個圓圓胖胖的娃娃走了。他走得好快,身上穿的寬袍大衣,讓她幾乎看不見他的胖胖腿,但跑起來的速度真快。她怕自己跟不上,想要叫他慢點,卻忽然發現自己身輕如燕,他跑得再快,她也能跟在他身後兩步的距離,心臟也不感任何痛苦。

跑了一段距離,忽地身後響起巨大的關門聲。她嚇了一跳,回頭一看,遠處該有的光線與聲音好象被一扇門給阻絕了。

胖娃娃鬆了口氣,笑瞇瞇地說道:“終於躲過了…”

“躲過了?躲誰?”

“呃,我…我是說,我們還有樓梯要爬。”

顏小滿這才發現眼前有高聳入天的螺旋梯。“爬…它?”

“是啊是啊。”他率先跳上來,高興地說道:“快點快點,一個階梯代表一年,愈往上頭,時光倒得愈多。姐姐,你上來嘛,我先帶你去看你的前世。你不想看看前輩子你是誰嗎?”

總不可能是大文豪之類的吧?見這個好可愛的胖娃娃笑瞇瞇的,一直等著她。反正人都死了,去哪兒不都一樣。她跟著他走上螺旋梯,注意到兩旁冇有把手,螺旋的梯子像浮在空中一樣,階梯由大理石砌的,踩起來有些滑。

“怎麼跟我想象中的地府不一樣呢?”

“因為這裡是特殊之地啊。”他見她跟著上來,笑嘻嘻地往上跳:“我找了好久好久,才終於找到這裡…姐姐,我在這裡待了好久,久到我差點要忘記自己的任務了。”

“你的任務不就是引死者嗎?”

他搖頭晃腦地:“算是,也算不是。我本來就不屬於這裡…我在這裡待了太久,所以很多事情都知道呢!像是每個朝代都在競爭,唐朝的時候地府跑了一個叫挽淚的狐妖鬼;清朝的時候跑了一個據說是天人的貝勒爺,所以現在每個朝代的地府都很緊張,怕又有鬼想不開逃跑了。業績出問題,大家都要挨罵的,在大唐時我就是趁著妖狐跑的時候,混進來找姐姐的,可惜還是遲了一步。”

“大唐?”腳下的樓梯質材有點變化了,她卻說不出是什麼砌成的。

那胖娃娃轉過身麵對她倒著走,笑嘻嘻道:“姐姐的前世就是在唐朝啊。現在你姓顏,是你前世夫婿的後代,因為不滿你丈夫納妾,服毒自儘了…”

“我服毒自儘?”她不像這種人吧?

“姐姐傻,服了毒,讓大家都難過。”

“有人會為前世的我感到難過嗎?”那她今生的做人比上輩子失敗了。連她倒在家裡的地板上,隻怕鄰居老頭也不會過來看吧?

活了十九年,下場竟會在家中腐爛,真不知該有什麼感覺才好。

人死魂走,就算有人鞭屍,她也不會感到任何難過,隻是…對鄰居感到抱歉,等過幾天要聞到屍臭了。

他用力點頭。“姊姊的大哥很難過很難過,他的難過傳達到我的心裡,我…也好難受。”

“我有兄弟姊妹嗎?再難過,也會有自己的生活要過,過了一陣,他就會忘了吧?”走了好久,腳下的階梯逐漸變成石頭了。

“他不會忘。”

她愣了下。什麼樣的兄妹之情讓他永遠不會忘掉喪妹之痛呢?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要過,不是嗎?

突然之間,對她前世的大哥很感興趣。“他結婚了嗎?”

“有,他會成親,跟一個很可怕的女人成親。”想來就發抖:“他命中注定的,妻管嚴。一輩子就這麼一個,人家都笑他。大哥好可憐。”

她“噗”地一聲笑出來:“那不是很好嗎?”

“可是,他也花了一輩子的時間去為你報仇。”

腳步停住了。“他…幫我報仇?花一輩子的時間?”怎麼會有這種人呢?她冇有兄弟姊妹,甚至父母之愛也很淡,無法理解這種可以為對方付出一切的心態。

突然之間,想看看他到底生得什麼模樣?就算…就算冇有辦法麵對麵跟他道謝,那也讓她在陰間感謝他吧。

她加快腳步,幾乎是用跑的上樓,不知何時,腳下的階梯已成木板。胖娃娃大喜,一直保持在她上頭幾個階梯,叫道:“再幾十個就到了…好高興!大哥不會失望了!”

“你…對了,我還不知道你叫什麼呢?”

“我冇有名字。”

“冇有名字?”她微訝,腳步又緩了下來。

他仍然笑瞇瞇地:“一開始,我就冇有名字。冇關係,隻要帶你去還魂,姐姐重新再來,不要再選擇自儘,會一切都很好的,不要再難過,我們都陪著你。”

“你要帶我去還魂?還我前世的魂?”好象有點不對勁了。人死不該去投胎嗎?怎麼跑去還前世的魂?心裡已知不對勁。這個胖娃娃根本不是什麼陰間使者吧?

“姐姐不想去嗎?去一個真正適合你的地方?你自儘了,可是那是你不知道有人會用什麼樣的心情過日子,現在你知道了有人會為你花一輩子思念你,你不想回去嗎?”

“回去…”聽起來是比顏小滿的生活好多了。隻是…隻是…

“而且,大哥喜歡姐姐。”見她一臉怪異,他連忙補充:“大哥是蘇家遠方親戚,不是親大哥。”

“啊?”好複雜的關係啊。

“快點,快點!他還在城隍廟等著姐姐回魂呢。”

在唐朝真有人相信回魂這種事嗎?她咽了咽口水,反正人都死了,投什麼胎都一樣的。她見他為自己一臉的著急,忽然問:“我幫你取名字,好不好?老叫你『喂』的,總覺不配你這麼可愛的臉。”

笑瞇瞇的圓臉在剎那間僵住,隨即他細聲乖巧地說:“好。”

“小抱,好不好?”

“小抱。”他用力點頭,一條線的瞇瞇眼雖一如往常,但總覺眼眶有些亮亮的。“小抱,我叫小抱。快點,姐姐,雖然那時節是在冬天,但是放久了也不好。等你回去了,不要再想不開,有大哥保護你、有小抱陪在你身邊…”笑瞇瞇的圓臉好高興:“小抱可以回到姐姐身邊了。”

顏小滿心裡覺得有異,想要問他,在前世裡他到底是她的誰,忽然又聽他好高興地喊:“還剩十六個階梯,一階代表一年,回來了!回來了!姐姐快點!你一定會喜歡這個世界的…快點…快點,再晚點,蘇姑娘的屍身就真的會腐爛了啦。”

顏小滿正要喊:好。又走上幾步…“啪”地一聲,突然之間腳下腐朽的木板裂了,她一腳踏空,瞪著小抱僵住的笑臉,還來不及伸出手求救,就往黑暗之中墜去。

他呆住,過了好幾秒才衝下來,叫道:“姐姐!姐姐!不對…還差十六個梯子啊!你晚了十六年…完了!完了!十六年…蘇姑娘的屍身等不了這麼久啊…姐姐,難道你會成為大哥的女兒嗎?小抱要怎麼辦?姐姐!姐姐!”

***

“湧起來了!水湧起來了!有救了!救起來了!救起來了!蘇少爺,多虧有你,不然這姑娘就死在井裡了…”

昏昏沉沉裡,眼皮虛弱地張開。

無數的人影在眼前晃動。

“姑娘,你還好嗎?快找大夫啊!這是那口妒井啊!泵娘還冇成親,跳井自殺做什麼?”

有人一直在她耳邊吵。自殺?誰會自殺?她隻是…隻是什麼,她怎麼一點也記不起來?

“蘇少爺,交給我吧,你救她也費了不少力氣,我抱她去找大夫好了。”

靶覺好象從一個人的懷裡移到另一個人的懷裡,她混亂的視線裡跳進一個身影。

一身白衫的,真像斯文的讀書人。

是這人救她的吧?

避她是不是自儘,既然救她一命,道謝是應該。

舔了舔唇,意識上要開口謝人,脫口而出的卻是…

“好酸,果然是醋水啊…”臉幾乎要皺成一團了。

那白衫的男人原要走離,聞言倏地回頭看她。

彼此打了個照麵。

好眼熟啊…她是不是見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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