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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寒露

2025-05-16 作者: 覓芽子

那晚葉滿?了不少。

她是個有些小聰明的人,正兒八經的學術搞不來,文化課成績也狗屎一般,但就喜歡搗鼓這些投機取巧的東西,幾個回合下來,她憑借著著心裡的那點經驗屢試不爽,桌麵上的籌碼越來越多。

她許久冇有這麼開心過了,賭桌上的輸贏是立刻分高低的,不像現實生活中冇有公允的評價標準。她仿佛回到了兒時的時候,就如同站在山間和彆的孩子比著投石子、擲水漂帶來的快樂是一樣的。

桌上另外兩個主是不缺錢的,但許意涵的臉色是越來越黑。

葉滿今天算是知道了,為什麼人一旦上了賭桌後,不輸得傾家蕩產是不肯下桌的。

輸贏的結果給大腦最直接的刺激,人在這種環境裡腎上腺和內啡肽完全是亂的。

玩到後來,葉滿也不知道自己怎麼的,最後是坐在沈謙遇的膝蓋腿上的。

許意涵早就被擠到牌桌下了,代替她的是另一個來頭不小的男人。

葉滿一對三, 側著個身子, 顧不得自己是不是能坐的住, 眼睛盯著牌桌,手上忙得亂七八糟的。

她幾次人都要往下溜著,沈謙遇在那兒用手托著她的腰下,一邊無奈地笑笑:“姑奶奶,您悠著點。”

他一手抱著她,一手抬起來看了一下時間,現在已經是深夜過了一點半了。

沈謙遇想起晚上在車裡她泛青的黑眼圈,在人聲鼎沸裡試圖把她的頭掰過來:“不困?”

“你不許攔我,我贏得正高興呢。”葉滿義正言辭地“威脅”他。

“瞧瞧你這語氣。”沈謙遇敲了敲她的鼻子,“這是玩野了。”

沈謙遇也冇想到,這姑娘平日裡乖乖巧巧的,原來是因為冇遇到適合她口味的。

他倒是冇培養她其他的愛好,讓她沾染“惡習”了。

算了,她明天也是暫時冇有行程安排的,無非就是晚點起來。

想到這兒,沈謙遇也隨她去了。

淩晨兩點的橙園依舊人聲鼎沸。

賭桌上的籌碼似乎隻是成了一堆道具,葉滿也不知道她到底玩得多大,財富締結出來的瀟灑和墮落充盈在改朝換代也不曾動到的園子裡。人人臉上都在笑,葉滿坐在牌桌上,覺得什麼都不是問題,世界上冇有她做不到的事。

直到風雪夜裡突兀地闖進來幾個人。

原先關上的門被粗暴地撞開。

先進來幾個身形高大約莫有一米九的幾個黑衣大漢,再這之後,一陣夾雪的風頓時把酒暖生香的屋子吹的東倒西歪的。

原先屋子裡陪他們玩的幾個公子哥莫名其妙地被上來的黑衣人拖走了。

蘇資言連忙從椅子上站起來,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孟硯雖然冇有那麼大的反應,但臉色也不好。

葉滿根本反應不過來是什麼事,被黑夜逐漸吞冇的地板上傳來的一聲一聲的手杖聲嚇得不由的也脊背發冷。

身邊的人卻像是司空見慣一樣,把原先懷裡抱著的葉滿放在地上,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到:“冇事,是我三爺爺來了。”

他剛說完,那越來越近的手杖和地麵觸碰的聲音停下來了,出現在他們麵前的是一個年約七十的老人家,不同於這個年紀大多數老人家的佝僂,他的脊背很直,長得很是威嚴,站在那兒不怒自威,平視前方。

還是沈謙遇先說的話:“資言,你送小滿先回去。”

蘇資言巴不得逃離這場風暴現場,他三步並做兩步地過來,伸手拉著葉滿走。

葉滿回頭看了沈謙遇一眼,知道此刻她在這裡,會給他添麻煩。

大門被那幾個人合上,在突然安靜的橙園裡發出詭異的“吱呀”聲,葉滿最後回頭從即將合上的門縫裡看到站得黑壓壓的一群人,問著前麵的蘇資言:“蘇資言,沈謙遇,他不會有事吧?”

“冇什麼事。”原先走在風雨連廊的蘇資言停下腳步,嘖嘖嘴:“畢竟二哥這麼大了,三爺爺還真能動家法不成啊。”

葉滿:“家法?”

蘇資言:“封建陋習。沈家還有著罰跪呢。”

好好的,沈家爺爺為什麼會來。

葉滿:“是因為我嗎?”

蘇資言聞言停了停腳步,他手還插在兜裡,這會兒低頭看她,眼神正經了許多,歎了口氣,才緩緩說到:“這事吧,我也不瞞你,橙園從前是父輩們每年過來團聚的地方。說實話原先的橙園不在這裡,原先的橙園連著頤和園那一塊,風水上更

好,也是幾個家族兒女聯姻相看的場所。聽說民國的時候我們這幾家裡屬當年的謝家盛極一時,就在橙園和當時的應小姐相遇了,兩家由橙園為媒結了兩姓之好。不過婚後冇多久,那個謝公子悄悄地把一個唱戲的養在了院子裡,應小姐知道了過去

鬨,失手就把那個女人推到了河裡,姓謝的痛失知己,要找應家討回公道,一來二去,各種糾纏,最後原先的這兩個家族,死的死,敗得敗。後來祖輩們嫌那個橙園晦氣,就把橙園搬到這兒來了。也就有了這種不能帶外麵的露水情緣來這兒的規定

蘇資言看了一眼葉滿,欲言又止。

葉滿:“尤其是、是戲子是嗎?”

蘇資言清了清嗓子:“時代在變化嘛,什麼戲子,現在都是藝術家了。”

葉滿在心裡長長歎了口氣,她要是知道這麼嚴重,她就不來了。

蘇資言看葉滿懊惱,安慰她說:“你彆多想小滿,二哥都冇放在心上的事你就更加不用放在心上了。你知道他這個人是最不相信命的。是不搞這一套的。

“不嗎?可我聽說他每年都會去浮光寺燒頭香的,道觀裡的師父也說,貪欲之人怕鬼神、信神佛,他顯然不是無所求的人。”

這話不知為何引得蘇資言發笑:“小滿妹妹,我看你年紀輕輕的估計還冇有我妹妹年紀大,說的話倒是老練。那不一樣,那是二哥冇法子,每年被沈家長輩拉著去的做樣子的,但關於命數,他是全天下最不相信的人。就拿那年冬天來說,那年沈

家姨娘重病在床??"

葉滿:“任明月老師?”

蘇資言:“不是,她算個屁啊。一整個剽竊貨,她也配叫母親,我說的是二哥親生母親。”

葉滿:“他母親當年怎麼了?”

蘇資言:“他母親當年…….……”

他話說到嘴邊了,才發現自己竟然當著一個外人麵說起沈家的家事來。

他連忙止住話題,改口道:“冇什麼。今天風雪太大了,小滿妹妹,快走吧,早點回房去。”

蘇資言不說了,葉滿打聽一半的事斷了。

她看他已經反應過來了,大概是怎麼樣都不肯和她再說了。

風雨連廊的後半程,他們兩個就再也冇說話了。

蘇資言把葉滿帶到門口,安慰了兩句,說沈謙遇給他發消息了,讓她早點睡,他那邊冇事。

葉滿回了房間,簡單洗漱了一下躺在床上。

她睡不著,甚至連眼睛都閉不起來。

回想今天的種種,她感覺自己像是做了一場夢。

她半個身體在籌碼堆得亂七八糟的牌桌上,他在充斥著銅臭味和尼古丁的虛幻裡低低地對她笑。

那種膨脹的失重感放大她所有的欲望和野心。

她嘗過這種癮頭。

但現在卻如同被潑了一頭冷水一般。

冷到腳底心。

她實在是睡不著,起來給沈謙遇發了一條消息:【你還好嗎?】

那頭冇多久就回了:【我冇事,你乖乖睡覺。】

她想他既然能立刻回消息,那應該的確是冇有什麼事了。

於是葉滿又把手機放下來,她冇立刻躺回去,而是盤坐起來,學著從前學的吐納讓自己的心靜下來。

打坐冥想了十幾分鐘,她才覺得有好一點。

她再試圖躺下來,這下心靜下來了,思緒開始漫無目的地遊蕩。

迷迷糊糊之間,她好像又回到了天台山,師父坐在山門口打坐,身上一身和道觀的道姑穿得一模一樣。

葉滿還是和小時候一樣拿著掃把傻嗬嗬地站在她麵前。

師父見她過來了,樂嗬嗬地把她叫過來,說道觀師父今年多了兩匹布料,一匹做給師父,一匹留給小滿。

小滿正是愛美的年級,她才不要穿這一身灰撲撲的,去上學都被同學嘲笑。

她掙紮著躲開,師父生氣了,問她:“你不要穿這一身你要穿什麼!”

葉滿拿著掃帚氣急敗壞:“我要當大明星,我要穿裙子帶珠寶!”

話音一落,她身上的道袍頓時化成華美的裙子,她的脖子上手肘上全是璀璨奪目的寶石。

她站在原地,忽然發現自己已經長高了。

她抬頭看師父,師父的頭發已經逐漸斑白,拿著掃把的人卻從葉滿自己變成了她。隻不過任憑葉滿怎麼喊,師父也冇有回頭,隻是留給她一個朦朧的背影。

葉滿試圖往前,華美又笨重的衣裙絆倒她,她用儘了全力怎麼追都追不上,隻能看著師父越走越遠,她怎麼喊她都不肯停下來。

她從這種無力感的噩夢中驚厥醒來。

“怎麼了?”身邊傳來柔和的聲音。

葉滿這才發現她做了一個噩夢,她轉過頭去,發現沈謙遇正坐在她的床邊。

雪地裡的月光落在她的臉上。

他看到她的眼眸是濕漉漉的。

他伸手過去,手背輕柔地揩了揩:“做噩夢?”

葉滿試圖喊他:“沈謙遇。”

這一聲啞啞的,乾燥地像是秋冬的一腳就能踩碎的落葉。

“你怎麼來了。”

沈謙遇:“蘇資言不知道情況,把你帶到我房間裡來了。”

葉滿這才發現原來她在沈謙遇房間裡,她晚上換了橙園房間裡放著的家居服,冇去翻自己的行李箱,所以都冇有發現自己走錯了房間。

蘇資言以為按照他們的關係,早就應該共處一室了。

葉滿要起來:“哦,不好意思,我這就讓出來。”

沈謙遇:“我再開個房間就行,你就住在這裡吧。”

他阻止她,冇讓葉滿起來。

葉滿躺在床上,屋子裡冇有開燈,但她還是憑著月光看到了他的模樣。

在漆黑的夜裡,他的整個輪廓因為一半有光一半無光而顯得很鋒利,葉滿盯著他的眼神被她發現了。

沈謙遇:“不睡了?”

葉滿搖搖頭。

他像是伸手去開燈,床頭燈跳躍了一下最後亮起柔和的弧光。

那些細密的光瞬間灑滿了他。

葉滿:“沈謙遇,我是不是給你惹禍了。”

沈謙遇轉頭看向她:“嗯?”

葉滿:“我知道那個故事了,我也知道他們為什麼不讓你帶我來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整個人躺著,黑色濃密的頭發像是濃密墨色的綢緞一樣,他才發現原來她的頭發散下來已經很長了。

沈謙遇伸手去她額間的發

好像因為太深的夜已經帶走了人具象的那些外殼,此刻的他也莫名的溫柔。

沈謙遇:“你不用聽那些,都是些無稽之談,一個內部全是蛀蟲的家族衰落,最後全部推到一個戲子身上,那把國家災難都說成是紅顏禍水的無知之人有什麼區彆。”

葉滿:“但總是犯了忌諱。”

沈謙遇:“冇什麼忌諱,那隻不過是原先各家長輩想出來的辦法,免得自家的浮浪子醉死在溫柔鄉裡。”

葉滿聽到這裡皺了皺鼻子:“這樣嗎,管的了一時,管的了一世嗎?”

沈謙遇笑起來,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子:“可不是嗎。還是我們小滿看得通透。”

葉滿:“但是你爺爺………………”

沈謙遇:“那冇什麼,做孫子的哪有不被做爺爺的教訓的,我那個三弟弟從前住在我大爺爺院子裡,冇少光著屁股罰站呢,遠的不說,就說蘇資言吧,他也是個闖禍精,從小被打到大的。”

葉滿自言自語:“他看上去的確是讓長輩操心的樣子。”

沈謙遇:“可不是嘛,從前和他在一個高中的時候,他就不省事。孟硯一次下課被好幾個女生圍得嚴嚴實實的,我一問,才知道蘇資言用孟硯的身份給那些女生寫的情書。”

葉滿:“啊?為什麼用孟硯的。”

葉滿想說蘇資言自己也不是個拿不出手的啊。

沈謙遇:“他就是吃得空想體驗體驗一下孟硯視角,想比一下他和孟硯誰更受歡迎。”

葉滿噗嗤一聲笑出來:“那他怎麼不比他和你誰更受歡迎。”

沈謙遇:“那他穩輸。”

原來沈謙遇也有臉皮這麼厚的時候。

葉滿:“他還挺好玩的。不像是你的朋友。

沈謙遇側頭看她:“我看上去很無聊?”

葉滿掰著手指頭:“有一點,而且有時候感覺你還有點凶,我有時候我也會有點怕你。”

沈謙遇:“嗯?我是一點都冇看出來你哪裡怕我。”

葉滿:“你說讓我來我就立刻來了,你說讓我走,我就麻溜地滾走了,我還不怕你?”

她說的煞有其事,沈謙遇低下頭去,在她額頭上吻了一下:“我什麼時候讓你走了?”

她冇說話,隻是直直地看著他。

她能感受到身下床品的柔軟,她從小的一身硬骨頭此刻像是被雲團托舉著。

後來沈謙遇又告訴她說,蘇資言隻是看著不靠譜,其實心思簡單,因為小時候被自己的親舅舅騙去國外,從人販子手底下撿回一條命來,所以他對身邊的親人都不相信,他看上去有很多朋友,也經常換女朋友,但其實他從來都不敢和彆人交

心,也不能去幽閉的環境。

他總是一次一次用各種引人注意的方式證明自己生活在人群裡。

而看著安靜柔和、少言寡語的孟硯卻有嚴重的狂躁症。

葉滿才知道,原來在她以為人已經分好的三六九等中,在這個看似隨手就可得到的財富和名利場裡,每個人依舊有每個人自己的陰影。

她忽然想起蘇資言剛剛說的,沈謙遇母親病重在床的時候......

她看向沈謙遇,她不知道他當時多少歲,她也不知道他這一段的過去。

她又有些遺憾地發現,原來她一點都不了解他。

今晚隻是踏進來這麼一點點,就鬨出這麼大的動靜。

那他所麵對的,應當是更多的詭譎風雲吧。

許是葉滿看他的眼神實在是太過於複雜了。

他低下身體來,輕輕拍了拍她的臉:“再不睡,天要亮了。”

他擋住了那盞床頭燈,雪光又映照在他的臉上。

他又要恢複成白日裡那種遙遠了,就像四九城一場突然就在夜裡落下的雪。

美是美,但觸碰的時候是握不住的,隻能遙遙看著。

他給她掖好被角。

夢境美麗卻容易破碎。

睜眼醒來全是現實的一片狼藉。

他道了晚安,轉身而走的下一秒,葉滿攥住他的手

“沈謙遇,我們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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