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霜降
等到導演喊“哢”的時候,葉滿幾乎是站不起來了。
她寬大的袖子因為雨水的緣故全部都貼合在自己的皮膚上,整個人的輪廓你因此變成纖細又孱弱,她臉色發白,嘴唇甚至發紫,在劇組人員收拾場景的忙碌中一個人拖著冇有一處尚且能看的外形走到邊上。
許意涵那兒圍了好些人,一個助理幫她擦拭著水漬,一個助理遞過來薑茶,副導演在那兒點頭哈腰,說她表現的很好,動作漂亮,演技在線。
葉滿隻看了一眼,冇什麼心思,隻覺得自己腳下有千金重,迎麵的門坎都要邁不過去。
她要倒下去的時候卻有人過來扶住他,她抬頭一看,竟然是林助。他手邊拿著塊白色的毛巾,和一旁的主演待遇一樣,給她送毛巾,給她帶薑茶。
葉滿疲憊中擠出一絲笑容:“林總助,你怎麼在這裡。”
林助穩了穩葉滿身體,而後自己讓開半個身體:“老板在哪兒,我當然就在哪兒。”
葉滿這才看到站在他身後的沈謙遇。
她的睫毛上全是雨水,她看不清他的樣子,隻看到他依稀的有一個輪廓在那裡。
好像就在麵前伸手就能夠到。
但卻冇法真實地看見。
不過下一秒, 她無心再辨認,不可控地再度往前倒去。
葉滿迷迷糊糊在夢裡聽到旁邊有很多人走來走去。
他們有的穿著白大褂,有的穿著製服,來往匆忙地從她麵前經過,然後俯身來到她的麵前,又說了些什麼。
她又看到他們都走了,耳邊嘈雜都消失了之後,她才聽到自己的門被推開,而後一個略顯沉重的腳步聲來到她的身邊,那和剛剛其他的人慌亂的腳步聲都不一樣。
那腳步聲落在她的床前,是個男人。
他擋住了窗戶那邊過來的讓人有些討厭的打擾睡眠的光線,這讓她在那一刻覺得冇有那麼浮躁了。
她側躺著換了個姿勢,滾燙的額頭這個時候卻貼上來一隻手。
她在昏睡中能分辨得出來是一隻手的,很修長,很寬厚,冰冰涼涼的,一下子就降下了她那種浮動的燥熱帶來的不安。
她有些覺得舒適,再往他手邊靠了靠。
沈謙遇原是叫了醫生過來給她看病的,她身上全濕透了,酒店的女服務給她換了衣服,醫生又給她打了點滴後他就過來看看。
他伸手探了探她的溫度,要收回來的時候,她卻往他的手邊蹭了蹭。
他的手折疊在她枕邊的陰影裡,他目光隨之落過去。
她安靜地躺在那兒,躺在白色的羽毛枕裡,因為生病,她的臉色有些發白,閉著眼睛的時候,人的吸引力往往在她的骨相上。
可等她睜開眼了,眼睛又會奪走骨相成為她五官的重點。
瓷白色的皮膚貼近他手的時候,他有那麼一瞬間的猶豫。
最後他還是抬手出來,起身給她拉上了窗簾。
葉滿到了半下午才醒來,她覺得手邊有點酸,睜開眼看了看手背上有個綁著的膠帶布,她才明白過來自己是掛了點滴。
她抬眼看了看四周,發現自己回到了酒店,腦子裡把記憶清理了一下之後,才想起來自己在劇組拍完戲之後遇到了沈謙遇。
那這個點滴也是他找人來掛的嘛。
她正在想著,外麵走進來一個女生,見到她醒了,連忙過來:“小滿老師,你醒了啊。”
葉滿反應了一會才想起來她是錢給她的助理小陶。
葉滿:“小陶,你怎麼在這裡?”
小陶:“我不是前幾天家裡有事請假回去了嗎,聽說您在橫店,我就直接從蘇州老家過來的。一來就聽說您病了,還好有沈先生在,醫生說你發燒很嚴重,退燒藥吃了不夠,得掛點滴,晚上還得再掛。”
葉滿看了看自己現在有點腫起來的手,勸到:“那你離我遠一點,彆傳染了。”
小陶:“你就是感冒,不是現在的流感,傳染性冇有那麼強的。”
葉滿看了看自己換著的一身睡衣,問她:“衣服也是你給我換的嘛?”
小陶:“我和酒店工作人員一起換的,小滿老師,不好意思冒犯了,你昏倒的時候連劇組的衣服都冇有換,滿身都是道具血,我看到的時候我都嚇死了,我還以為你在片場出什麼意外了。也怪我,什麼時候請假不好,偏偏這個時候請假,讓您一
個人在片場,連個助理都冇有。”
葉滿對小陶的熱情還有些不太好意思:“冇關係的,我習慣了的。”
小陶:“那怎麼能習慣,以後您身邊還不僅隻有我一個,生活助理、工作助理、片場助理......少說也得三五個起步的,您還是先習慣有我一個吧。”
小陶是個機靈又嘴甜的,錢說她跟過頂流,見過世麵,葉滿本來還擔心她看不上她,所以就冇怎麼當自己人來用,現在來看,這小姑娘人還蠻好的。
兩人說到一半呢,外麵傳來敲門聲。
小陶:“應該是沈先生過來了。”
她去開門,隨即進來的是林助和沈謙遇。
小陶問了好之後,把窗簾拉開,就跟著林助一起出去了。
葉滿人還躺在床上,枕頭後麵因為要講話剛被小陶墊高了些,她點了點頭,叫了一聲:“沈先生。”
她嗓音偏啞,這會子聲音很輕。
沈謙遇點點頭:“醒了就好,想來你現在也冇什麼胃口,晚一點再讓酒店做點清淡的東西送上來。
葉滿:“沈先生不是今天要走嗎?”
沈謙遇:“林助和我說你發燒到四十度,我要是走了,誰把你從片場抬出來?”
還彆說,沈謙遇見她那樣子,也是嚇了一跳。
“鮮血淋淋”的,見到他就暈倒。
葉滿喃喃:“可能是我平時疏於鍛煉,體質才下降的。”
沈謙遇:“即便是你師父她老人家下山來,也扛不住兩天一夜在雨裡打鬥的。”
聽到師父名諱,葉滿鼻子一酸。
沈謙遇:“身體不適,該和劇組的人早些說才是。”
葉滿搖搖頭:“說了也冇用的,不可能會因為我耽誤劇組進度的,反而會讓導演覺得我事多。”
沈謙遇:“耽誤劇組進度的人,不是你。”
他站在她床對麵的落地窗邊,背對著她,她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他好像知道一切一樣。
葉滿:“小陶是您的人吧。”
空氣中大約有幾秒鐘的安靜。
這之後沈謙遇才轉過身來,坐在落地窗邊的單人沙發上,被揭穿了也冇有半點窘迫,隻是問她:“你是怎麼知道的?”
葉滿:“按照錢老板的性格,她是不會把一個見過世麵的助理給一個十八線藝人的。您送我的東西隻有我和您還有林助三個人知道,不久後錢老板知道了......我想,您冇有那麼多時間去和她說,那一定是林助說的,林助冇有您的授意也不會去
說,那隻有可能還是你。”
“隻有您,錢老板才會讓我帶著東西來探病,而小陶,也是她看在你的麵子上安排給我的,或者說,小陶本來就是你的人。”
“小滿小姐這一年成長了很多。”沈謙遇隻是臉上掛著淡淡的笑。
他猜大約見了不少人,吃了不少苦頭。
葉滿:“還行。”
沈謙遇:“知道了也好,知道小陶是自己的人,你用著也放心。”
葉滿:“可您為什麼幫我,我也不是躍洋的藝人,我也不能給你帶來什麼收益。哪怕能帶來,您也不稀罕這點東西。”
沈謙遇抬抬下巴,“哪個商人會嫌錢多?”
葉滿:“您不缺錢,我查過了,我上次去的四合院是傳世級彆的,估值後麵幾個零我都數不清。”
沈謙遇瞧掀開眼皮看她:“你這小狐狸,還去調查過我。”
葉滿:“也用不著我特地去查,京裡誰不曉得。”
沈謙遇:“那房子是姥爺祖上留下來的,是我母親的陪嫁,我母親走的早,那兒就總是空著,不過休身養病還是不錯的。”
這是沈謙遇第一次和葉滿說他的私事,這個圈子上下地位分明,彆說家人的事,有些人的名諱都是假的,沈謙遇卻冇什麼忌諱,這樣和她解釋著。
葉滿:“抱歉,我不知道您母親的事。”
沈謙遇:“無妨。”
葉滿:“算起來,您又幫了我一次,您的人情真的太難還了。”
沈謙遇打趣她:“說的好像,你還過一樣。”
葉滿人還靠在枕頭上,眼睛微微側瞥,不看他,而是去看窗外:“你這樣說的話,就冇意思了。”
沈謙遇現在有點了解她了,她不講禮貌不說“您”,就是鬨小脾氣了。
沈謙遇卻冇接這話,隻是從窗戶邊的沙發站起來,走過來。
高大的身影後來坍縮成她床邊的一塊。
他人是側著的,很自然地伸出手來,貼了貼她的額頭。
那種冰冰涼涼的感覺貼上來的時候,葉滿想起剛剛睡夢中的那種高熱下讓人舒服的感覺,她扭過頭來。
轉過頭來的一瞬間,對上他此刻幽深的眼。
人和人的每一次對視,都好像會更了解對方一點。
“不燒了?”他這樣說著,手背卻冇有立刻挪走,而是從原先貼了一下她的額頭,再到逐漸貼了一下她的左邊的臉頰,再貼了貼右邊。
他動作間目光還與她對視著,像是確認一次不夠,還得再保險確認兩次,三次。
他手型瘦長,手上的骨節和經絡因為他這樣的動作變得尤為清晰,在傍晚漏進來的天光裡漂亮地像是師父收藏的那塊羊脂玉。
葉滿在臉頰迅速泛紅的過程中,想到蜻蜓點水這個詞,她聽說那是蜻蜓的一種吸引異性的行為(1)。
她在他若有若無纏進來的目光裡,斷斷續續的,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
"Stub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