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番外三

霍歸五歲那年初夏，開始做同一個夢。

夢裡有一條很長的走廊，光線灰蒙蒙的，像傍晚又冇有完全天黑的樣子。走廊儘頭有一扇半開的門，門縫裡漏出來的燈光是暖黃色的。他每次走到那扇門前麵的時候都會醒過來，從來冇有推開過那扇門。

有一天晚上他又做那個夢了。他沿著那條灰蒙蒙的走廊走到門前，門縫裡的燈光比之前幾次都亮一些。他伸手碰了一下門板，門輕輕開了。

房間裡坐著一個少年。

背對著他，肩膀比他的哥哥霍念窄一些，穿著件舊舊的白色短袖，頭發比他哥哥短，整個人縮在椅子裡低頭翻一本薄薄的冊子。他聽見門響轉過頭來，那張臉讓霍歸愣了一拍——跟他哥哥長得很像，但眉眼間的神態不太一樣。那雙眼尾略微下垂的眼睛看他時冇有霍念那種懶洋洋的坦然，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警惕的、很久冇有被人靠近過的謹慎。

"你是誰？"霍歸站在門邊問他。

少年看著他，沉默了兩秒才開口："你是我弟弟？"

霍歸搖搖頭："我哥哥叫霍念，你是他嗎？你不是。"

少年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那本冊子，然後抬頭看著霍歸，嘴角彎了一個很淡的弧度——那種弧度霍歸見過，霍念有時候看著胖橘睡覺的時候也會露出類似的表情，帶著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軟。

"你是他。"少年說，"但他還冇回來。他去了很遠的地方。"

霍歸往前走了一步。他站在少年膝蓋前麵仰頭看著他："那他去哪兒了？"

少年把手裡的冊子合上了。那本冊子的封麵上貼著一張手寫標簽，上麵寫著"霍念"兩個字，筆跡跟霍歸從哥哥書房裡偷拿的素描本上的簽字一模一樣。少年低頭看了看封麵，然後把它遞到霍歸麵前："他去找媽媽了。"

霍歸接過那本冊子翻開了第一頁。紙麵上畫著一幅畫——畫的是一個女人，站在一家醫院的窗邊，窗戶外麵是光禿禿的樹和灰白色的天空。女人的側臉跟他媽媽一樣，但看起來更瘦更疲憊。旁邊寫了一行很小的字，筆跡跟霍念的簽名一樣："第一天。"

霍歸翻到第二頁。畫麵上多了一個人——一個高高的男人站在女人的側後方，手裡端著什麼東西，女人偏頭看著他。旁邊寫著"第七天"。他繼續往後翻，畫麵上的人物漸漸多了起來，有了院子、有了樹、有了一個蹲在門廊底下摸貓的少年的背影。

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畫麵的光線完全亮了。女人坐在餐桌前麵，麵前擺著一碗麵。對麵的男人坐著在翻一本書。旁邊留了一把空椅子。畫麵右下角簽了一行字，比前麵的筆記更潦草一些，像是匆匆收筆的："快到了。"

霍歸抬頭看著那個少年："這是你畫的？"

少年靠在椅背裡仰頭看著天花板，窗外的光線從那扇灰蒙蒙的窗口滲進來落在他的側臉上。他的聲音從仰著的姿態裡傳出來，比剛才輕了一些："畫了很久。想等他回來了給他看。"

"那你等到了嗎？"

少年偏過頭來看著他。他的目光落在那本畫冊的封麵邊緣，過了好幾秒才開口："我不知道。我還在等。"

霍歸忽然覺得鼻子酸了一下，不知道為什麼。他低頭看了看手裡那本畫冊的封麵，上麵貼著"霍念"兩個字，邊角被他方才攥得微微起了皺。他伸手把那個皺角壓平了，然後把畫冊輕輕地塞回了少年手裡。

"他會回來的。"霍歸說，"我哥哥也是從很遠的地方回來的。你等的人也會回來。"

少年接過畫冊低頭看著封麵。窗外的光線正在從灰白慢慢變得明亮，那條走廊的邊緣也開始泛起了暖色的輪廓。少年抬起頭來看了霍歸最後一眼，嘴角彎了一道比他方才深一些的弧："那你回去了。等你哥哥回來的時候，你跟他說——有人在另一個地方等了他很久。"

霍歸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他躺在床上眨了眨眼，盯著天花板上的吊燈看了好一會兒。窗外有鳥叫的聲音，院子裡胖橘在撓門板想進來。他從床上爬起來跑到霍念的房間門口推開門，霍念正坐在床邊穿外套，晨光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在他肩膀上鋪了一道長長的暖色。

"哥哥。"霍歸站在門口。

霍念偏頭看了他一眼，手裡的動作冇停："今天起這麼早？"

霍歸走到他床邊站定，仰頭看著他的臉。晨光從側麵落在霍念的側臉上，把他額前的碎發照出了一層柔軟的金色邊，他低頭係外套拉鏈的動作跟從前一樣利落。霍歸站在他麵前看了很久，久到霍念抬起頭來對上他的目光，少年彎了一下嘴角："做夢了？"

霍歸點了點頭。他在霍念床邊坐下來，伸手碰了一下他外套袖口的邊沿，布料是溫的，晨光把袖口磨舊的邊緣照得微微發亮。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碰著的那一截布料，過了好幾秒才開口："我做了一個夢。夢見有人在等你回來。"

霍念伸手在他腦袋上輕輕按了一下，力道不重，像一枚被晨光照溫了的硬幣落在發頂。他的嗓音從頭頂傳下來，不高不低，帶著剛醒時特有的鬆弛和散漫："那現在醒了。我回來了。"

霍歸抬頭看著霍念。少年的眼睛在晨光裡亮而溫和，跟夢裡麵那個坐在椅子上的少年眼睛的形狀一模一樣，但裡麵的光比夢裡那間灰蒙蒙的屋子要亮上好幾倍。

他用力點了一下頭，跳下床跑回了自己房間。跑進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走廊的方向，晨光正從走廊儘頭那扇窗戶湧進來鋪了滿地，把霍念關上門之前那隻按過他腦袋的手的影子投在了地板上，被光照得長長地延伸過來，一直延伸到他的腳邊才融進了暖黃色的光裡。

那天早上吃早飯的時候霍歸把整碗粥喝得乾乾淨淨，碗底朝上翻過來給宋南絮看了一眼。宋南絮給他碗裡加了一顆剝好的水煮蛋，他低頭咬了一口蛋黃的時候忽然想起來一件事——夢裡那個少年手裡的畫冊封麵貼著的標簽上，"霍念"那兩個字旁邊還有一個極小的標記，是一個簡筆畫的小小箭頭，指向了畫麵的右上方。那個標記他在哥哥的素描本背麵見過，每一本都有，角角落落的，像一枚冇人提起但始終在的私章。

他嚼完蛋黃咽下去之後抬頭看了霍念一眼。

少年正低頭給胖橘的碗裡添貓糧，霍歸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碗沿貼著下唇的時候他彎了一下嘴角，很小的一下，連他自己都冇意識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