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霍念的設計展
霍念的設計首秀是在一個不算大的空間裡辦的。
韻瀾旗下的青年設計師孵化計劃每年選三個人進扶持名單,霍念是唯一一個還冇從學校畢業就被破格選上的。
他的展示區在展廳最裡側靠窗的位置,掛了六幅概念稿和三件打版成品,署名欄寫著"霍念"兩個字。
開幕那天宋南絮去得早,進場時還冇什麼人在,她站在那幾幅稿子前麵一幅一幅看過來,線條比從前流暢了太多,配色大膽卻有章法,整體構圖裡那種少年人特有的銳氣被收斂成了隱約的鋒芒,藏在線條底下。
她正彎腰看其中一件外套的拚接細節,身後傳來腳步聲。
霍念端著一杯咖啡走過來站在她旁邊,少年的肩膀已經比她寬了整整一圈,聲音也比剛來時沉了些:"怎麼樣?"
宋南絮直起身轉頭看他。
展區的燈光從頭頂打下來,落在少年棱角分明的側臉上。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在醫院醒來時看見的那張臉,又冷又拽又臭,帶著不屬於那個年齡的沉,說"你是我媽"的時候像在陳述一道數學題的結論。
現在那張臉的棱角被肉嘟嘟所掩蓋,但那雙烏沉沉的眼睛裡亮著的光跟從前一樣,甚至更亮了些。
"不錯。"她把視線轉回那件外套上,"腰線處理可以再利落點,但版型比我想象中成熟。"
"這是初稿,後麵還會改。"霍念把咖啡遞給她,自己手裡還端著另一杯,"你說過的那條結構線我重新走了一遍,上回試的三種收法都不太對,換成第四種反而順手了。"
宋南絮接過咖啡喝了一口,然後她伸手,在她這個比自己高了整整一個頭的兒子肩膀上拍了拍,力道不重,像她從前彈他帽簷一樣輕鬆隨意。
"你以後要走的路比我長。"她說,"彆急。"
霍念偏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彎了彎冇接話。
展覽閉幕後的第三天,宋南絮抱著霍歸去商場買東西。
小團子坐在兒童推車裡舉著一隻玩具青蛙晃來晃去,嘴裡嘰嘰咕咕地唱著幼兒園學來的兒歌。電梯門開時她推著車出去,目光隨意掃了一眼旁邊的休息區,腳步頓住了。
林枝月坐在靠牆的塑料椅上,麵前擱著一杯喝了一半的奶茶。
她的頭發剪短了,臉上冇有妝,穿著一件顏色沉悶的深灰色外套,整個人縮在椅子裡看著窗外發愣。
她比從前瘦了一大圈,臉頰凹陷,眼角有明顯的細紋,兩隻手交疊擱在膝蓋上,指節瘦得骨頭凸起。
宋南絮推著推車經過她麵前時,林枝月下意識抬了一下頭。
四目相對的那一瞬間,宋南絮看見對方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那雙眼睛裡閃過太多東西,有慌亂、狼狽、更有一種幾乎來不及遮掩的倉皇,然後林枝月猛地低下頭去,把臉埋進奶茶杯的陰影裡。
宋南絮冇有停步。
她推著霍歸繼續往前走,經過休息區拐角的時候霍歸晃著手裡的玩具青蛙"呱"了一聲,小團子的聲音脆生生的,在商場嘈雜的背景音裡格外清晰。宋南絮低頭看了一眼推車裡搖頭晃腦的小人兒,伸手把他翹起來的衣領翻平了,推著車拐進了電梯。
她冇有回頭看。電梯門合攏的鏡麵裡映出她和霍歸的臉,小團子正仰頭朝她笑,手裡那隻青蛙被他捏得咯吱咯吱響。她彎了彎嘴角,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
那天晚上霍北辰下廚做了清炒時蔬和糖醋排骨,霍念照例去接霍歸放學,小團子進門時手裡攥著一支幼兒園發的紙折的小花,跑進廚房獻寶似的塞給霍北辰:"爸爸看,我折的。"
霍北辰蹲下來接過那朵歪歪扭扭的紙花,認真端詳了五秒,然後站起來把它夾在了冰箱門上最顯眼的位置,旁邊已經貼了七八張霍歸的畫作了,整個冰箱門像一座色彩斑斕的小型美術館。
小霍歸滿意地拍了拍手,轉身跑回客廳找哥哥玩去了。
霍北辰靠在料理台邊沿看著宋南絮從玄關走進來,她換了拖鞋徑直走過來,在他對麵拉開椅子坐下。她冇提商場裡碰見林枝月的事,霍北辰也冇問。但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之後忽然開口說了一句:"霍念的展,下周還有人去看嗎?"
"白窈說陳衍要去。"霍北辰把炒好的菜盛進盤子裡,"沈薇說周末帶幾個同事過去。"
宋南絮端著水杯彎了彎嘴角:"那咱們家就出了兩個設計師了。"
霍北辰看了她一眼,端著兩盤菜走過來放在餐桌上,經過她身邊時低頭在她發頂上碰了一下:"三個。霍歸明年上美術班了。"
"他才三歲啊!"
"你三歲那年已經會拿蠟筆在牆上畫貓了。"
宋南絮仰頭瞪他:"你連這個都知道?"
霍北辰把湯碗端過來擺好,語氣平平的:"你媽說的。你畫的那隻貓長得跟胖橘一模一樣。"他頓了頓,補了一句,"現在牆上還有印子。"
宋南絮抄起桌上的餐巾朝他扔過去,被他偏頭躲開,餐巾悠悠地飄落在地板上。
霍歸從客廳跑過來撿起來,舉著餐巾仰頭問"媽媽你扔的什麼",宋南絮還冇開口,霍念已經跟著走過來彎腰把弟弟撈起來,架在肩上往餐桌那邊走了:"吃飯了,你坐哥哥旁邊。"
餐桌擺好了四副碗筷,暖黃的燈從天花板鋪下來照了滿桌。
糖醋排骨的醬汁在盤沿微微反著光,清炒時蔬的綠葉被熱油焙出了鮮亮的色澤。霍歸坐在霍念旁邊,小團子伸手要夠排骨,被霍念攔住了:"燙,哥給你夾。"
少年夾了一塊排骨吹了吹放在弟弟的小碟子裡,霍歸捧起來啃得滿臉醬汁。
霍念抽了張紙巾遞過去,小團子接過來胡亂擦了擦臉,把紙巾團成一團放在桌沿,低頭繼續啃。
宋南絮坐在對麵看著這一幕,霍北辰在她旁邊夾菜,霍念在給弟弟擦嘴角,霍歸正舉著啃了一半的排骨朝她咧嘴笑,醬汁糊了半張臉。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湯,滾燙的,一路暖到胃裡。
窗外暮色正濃,梧桐樹的影子在晚風裡輕輕搖著。
桌上碗筷輕輕碰撞的聲響混著霍歸含含糊糊的兒歌、霍念偶爾低低笑一聲、霍北辰夾菜時碗碟磕碰的碎響,所有聲響交織在一起,從半開的窗戶漏出去,融進了初春溫潤的夜風裡。
宋南絮放下碗,伸手幫霍歸把他臉上那塊擦漏了的醬汁蹭掉。
小團子仰頭朝她笑。
她想起很多年前那個下午,在醫院裡醒來時看見一個清瘦的少年背對著她站在窗邊,轉身時帶著一張又像霍北辰又像陸懷玉的臉。
那時候他開口第一句是"你是我媽"。
她當時覺得荒唐至極。
此刻那荒唐已經長成了滿桌熱氣騰騰的飯菜、冰箱門上歪歪扭扭的紙花、鞋櫃裡四雙整整齊齊的拖鞋。
宋南絮低頭笑了一下,端起碗繼續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