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堅守的報恩是一場笑話嗎?
警笛聲劃破山穀的寂靜時,林枝月派來的兩個人已經被霍北辰用繩子綁在了木屋的柱子上。
宋南絮裹著他的外套坐在屋外的石階上,指尖還在微微發抖,但呼吸已經平複了。
霍北辰蹲在她麵前檢查她膝蓋上的擦傷,拇指沾了清水替她衝掉嵌在皮肉裡的碎石粒,動作很輕,但每一下觸碰都帶著一種壓抑到極致的克製。
霍念趕到的時候是十五分鐘後。
少年從山路那頭跑過來,校服外套冇拉拉鏈,被風吹得鼓起來,額前碎發全亂了。
他看見宋南絮坐在石階上,外套領口下露出她完好無恙的臉,腳步猛地頓了一下,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緊繃的弦,彎下腰撐著膝蓋喘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直起身,回頭看了一眼木屋的方向。那兩個被綁著的人正被隨後趕來的民警押上警車。霍念的視線在其中一個男人虎口上的牙印處停了一瞬,然後他轉了回來。
"冇事吧?"他的嗓子還帶著跑過山路後的喘。
宋南絮搖了搖頭:"冇事。"
霍念走到她身邊蹲下來,少年的目光落在她膝蓋上那幾道被清理過但還在滲血絲的擦痕上,他的嘴角抿緊了一瞬。他伸手在她膝蓋邊上的褲腿處輕輕拍了一下,像在確認她真的還在這裡。
"林枝月的人,手機上有通話記錄。"宋南絮說。
霍念站起來,偏頭看了一眼正在遠處做筆錄的民警,少年的下頜線繃著,什麼也冇說,轉身朝木屋那邊走了過去。
宋南絮後來才知道那幾分鐘裡發生了什麼。霍念進了木屋,撿起地上那部手機翻到了通話記錄,掃了一眼那條備注為"林枝月"的號碼。然後他把手機遞給了民警,說了句"號碼歸屬地和持卡人信息我可以提供"。
民警接過去時多看了他一眼,少年站在午後的光線裡,表情比他的年紀沉穩太多。他交代完了之後轉身往外走,經過門框時,被綁在柱子上的其中一個人掙紮著喊了一句"小崽子你等著"。
霍念的腳步停了一拍。
他偏頭看了那個人一眼,嘴角彎了一個極淡的弧度:"你等不到我了。"他收回目光的同一瞬間,身後那人猛地掙開了一截鬆掉的繩子,從地上抄起一塊碎木板朝霍念的後腦揮了過來。
木板掄過空氣帶起一聲細微的風哨,撞上少年後腦時發出一記悶重的"嘭"。
霍念的身體往前踉蹌了一步,像一棵被攔腰砍了一斧的樹,傾斜下去的速度並不快,可砸在地上的那一聲悶響讓宋南絮從石階上猛地站了起來。
她看見少年倒在地上,後腦勺下麵慢慢滲出一圈深色的液體,在灰撲撲的泥地上洇開了一小片。
她跑了過去。
從石階到木屋門口的距離隻有七八步,可她跑到霍念身邊蹲下來的時候,腿已經軟了。她跪在泥地上把少年的頭輕輕托起來,血從她的指縫裡漫出來,溫熱的,黏稠的,順著她的手腕往下淌。她叫他的名字——"霍念、霍念"——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的時候變了調,尖而細,像一根繃斷了弦的琴。
霍北辰已經衝過來了。他一把從她懷裡把霍念接過去,男人在那一瞬間的聲音低沉而急促,像把一整條山脈的重量壓在了四個字上:"叫救護車。"
霍念被抬上擔架時他的眼睛掀開了一道縫。血從他額角漫下來淌進了眼窩,把他的瞳孔染成了深紅色。他偏了偏頭,那雙向來清亮銳利的、帶著少年人特有囂張的烏沉沉的眼睛,此刻虛弱而渙散,可它們還是準確地找到了宋南絮的方向。
他開口時聲音輕得像一層薄紗,風一吹就要散。
"……媽。"
宋南絮跪在擔架旁邊攥著他的手,那隻手比她記憶中涼了許多,少年的指節在她掌心裡微微蜷了一下,像在確認她還在。
"我在。"她的嗓子啞得不成樣子。
霍念的嘴唇動了動,嘴角那絲弧度微弱得像裂了一道縫的冰麵。他看著她,又偏頭看了一眼站在擔架另一側的霍北辰,然後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宋南絮臉上。
"我在未來……等你們。"他說,"下輩子,彆來晚了。"
他的手指在她掌心裡鬆了。
救護車的鳴笛聲從山路上由遠及近地傳過來,劃破了山穀午後所有凝固的寂靜。宋南絮跪在泥地上,攥著那隻慢慢涼下去的手,整個人像被凍在了一層透明的冰殼裡,動彈不得。
霍北辰從對麵繞過來,男人的手覆在她攥著霍念的那隻手上麵,掌心的溫度隔著她的手背傳過來。
"送醫院。"他的嗓音啞得像砂石磨過,"先送他。"
宋南絮在那一瞬間看見了什麼東西。
救護人員抬擔架的間隙裡,她偏頭看見地上那隻被民警收繳的手機,屏幕還亮著,通話記錄頁麵上那個備注"林枝月"的號碼下麵,還有一條曆史記錄,備注名是三個字。她眯著眼辨認了幾秒,血液像被抽空了似的從臉上一寸一寸褪了下去。
那是她幼年時的記憶碎片,像一把被遺忘在抽屜最底層的舊鑰匙,此刻忽然被那三個字擰開了生鏽的鎖芯。
八歲那年她被綁架,被關在一間黑漆漆的小倉庫裡兩天兩夜。
後來警察破門進來的時候,一個男人衝在前麵抱住她,喊她的名字說"叔叔來了彆怕",然後刀刃劃過來的聲音血滿地的混亂,所有人都說那是林枝月的父親為了救她擋了一刀。
可她在記憶深處忽然翻出了一張臉。
倉庫鐵門打開的時候她縮在牆角看見過一張臉,那張臉上的表情不是驚恐,不是舍身救人的決絕。
那張臉上寫著的是"糟了"。是事情敗露時才有的那種短暫的、來不及遮掩的慌亂。
那張臉的主人,跟後來衝進來抱住她說是來救她的人,是同一個。
而此刻躺在地上那部手機屏幕上的通話記錄裡,"林枝月"下麵那一條曆史通話的備注名明明白白寫著——"我爸"。
宋南絮的眼前猛地黑了一瞬。
林父當年根本不是衝進來救她的英雄。他是綁匪之一。
人贓並獲的前一刻他演了一出"舍身相救"的戲碼,用自己挨的那一刀換了所有人的信任。
而林枝月——她從頭到尾都知道。
宋南絮跪在泥地上,血從她指縫間乾涸成深褐色的痂,風從山穀灌進來吹亂了她散落的頭發。她的視線落在那部手機上,然後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抬起來,看向救護車的方向。
霍念被抬上了車。
霍北辰站在車門邊回頭看了她一眼,逆光裡他的輪廓被午後刺目的光線削得鋒利而沉默。他朝她伸出了一隻手。
宋南絮撐著膝蓋站起來,腿在發抖。她邁出第一步的時候踉蹌了一下,但第二步穩住了。她朝救護車的方向走過去,朝那隻伸向她的手走過去,腳下是泥是碎石是乾涸的暗色血跡,她的步子一步比一步更穩。
她走過那部手機的時候冇有低頭看,隻是跨過去了。
救護車的門在她身後合攏,鳴笛聲再次響起,劃破山穀的午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