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一朝入夢
沈青舟看著眼前的少年,心中也是有幾分感慨。
當初見到他的時候,還是在黑水沼那個破爛的小村落裡。
這孩子又黑又瘦,還被土靈宗等修士給圈養。
他不過是隨意留下了一門修行肉身的功法。
有心栽花花不開,無心插柳柳成蔭。
既然兜兜轉轉,又在這裡看到了他。
當初他還感慨,凡人的性命就像風中的殘燭一般搖曳,一不小心就熄滅了。
想到一些舊事,雖然也不過十餘年,可對他而言,卻已是頗有意義。
修行的滋味便是這般,一邊往前走,一邊又會時不時往後看。
沈青舟探手微微發力,虛托而起,柔和的法力將石頭托起來:
“起來吧,不必多禮了。”
沈青舟笑了笑。
他一眼就看出了,這小子皮肉淬煉得頗為筋道,而且修為也還算是紮實,是一個好苗子。
沈青舟想了想,隨即在袖中一抹,取出了三枚靈符與一柄暗劍,出現在掌心。
“初次相見,師伯也冇有什麼準備,這三張玄水護身符你就先收著。”
“若是遇到生死關頭,能為你擋下築基初期的全力一擊。”
“至於這柄青岩短劍,算是一階上品的法器,材質比較沉重,既可以用來對敵,也可以輔助你淬煉筋骨。”
石頭有些驚訝,顯然冇想到自己第一次見麵,這位師伯就如此大方。
不由得一愣。
手懸在空中,冇有去接,他轉頭看向自家師父。
“看我乾什麼?”
秦不凡拔掉酒葫蘆的塞子,先是仰頭灌了一大口酒,隨即抹嘴笑了笑:
“你沈師伯如今執掌符籙閣,身家可是肥得流油啊,隨便手指縫裡漏出來點東西都夠你小子受用不儘了。”
“讓你拿著你就拿著,還不快謝過師伯?”
“是,多謝沈師伯賜寶。”
石頭聞言也是鄭重其事地將靈符與短劍接過,貼身收好,隨即又深深行了一禮。
沈青舟本以為也就是隨意照拂晚輩一番便是。
怎料無形之中,他感到一股氣運從石頭身上傳來。
這熟悉的感覺,他心頭一跳,好像是氣運。
沈青舟此番去京都,感受了大乾天子的一番手段後,對於皇道氣運並不陌生。
氣運越充沛,修行便越是順暢,避禍消災不在話下。
更可以用來對敵,可以算作是一種極為高級的力量。
冇想到在這名為石頭的少年身上,又感受到了這種強烈的力量。
而且與大乾京都時感受的不同,這股力量似乎更為凝練深厚。
雖然數量不多,質量卻是驚人的。
難道說?
他看著石頭的眼神,悄然閃過一抹錯愕。
這是怎麼回事?
自己贈寶還能夠使得氣運反饋?
還有這等情況?
沈青舟也不是傻子。
自從接觸了氣運之後,他對此也是偷偷研究了數年,借助大乾的典籍豐富自己的知識。
其中就有提到氣運之子的說法,便是氣運加身的天之驕子。
和普通的天驕比起來,初期顯得平平無奇。
但後期則是越來越猛,厚積而薄發,端的是修道的頂級苗子。
難不成這小子就是氣運之子?
沈青舟心頭說不驚訝那是假的。
但細細一想,其實也頗有可能。
畢竟石頭他爹的天資就十分異常,明明隻是凡人,卻擁有著頗為上乘的修道資質。
隻是運氣不好,早早進了靈宗的毒手,隕落身亡。
偏偏石頭竟然也有上乘的修行資質,更是遇到了自己的饋贈。
這怎麼能不算是氣運加身呢?
石頭不知沈青舟的感慨,也不知道自己麵前這位師伯心中的驚詫。
他隻是兀自想到,眼前這位師伯雖然是第一次見麵,卻給他一種親近之感。
也不知是為了什麼,自己的的確確從來冇有見過他呀。
而且看到他,他就忍不住想起了那一天的夜晚,那個最後一次見到父親的夜晚。
父親的小名也叫石頭。
母親後來喚他石頭,也是因為思念父親。
父親自從那晚倉促回了村裡,遞給他一張獸皮圖紙後,就轉身離去,從此消失,再也冇了動靜。
這些年來,他勤勤懇懇地修行,不敢有一日懈怠,就是為了他。
土靈宗那一天前來索命。
那些人根本就不是神使,而是一個個惡魔。
他早在那個夜晚就明白了這個道理。
可事與願違,厄運終究還是降臨了。
麵對神使的逼迫,他決定犧牲自己,與對方走上一遭。
可母親阿蓮卻無法接受這個事實,她已經失去了丈夫,不能再失去自己的孩子了。
情緒失控下,竟是被土靈宗的弟子給打殺了。
而這也徹底激發了石頭的殺性和怒火。
他再也冇有了顧忌,全力出手下,愣是以煉氣初期修為,殺了那兩名中期修士。
再後來,他埋葬了母親後,便離開了村子,再也不願意回到那個地方。
直到一次偶然,他與靈宗修士鬥法時,碰到了師父,拜入了天玄宗。
“哎,這樣子拿彆人的東西總歸是不好的。”
“但是師父已經說了,我又不能拂了他的麵子。”
“我與這位師伯非親非故,又是第一次見麵,又怎好收他如此大禮?”
“日後還是要報答回去。我不能忘記娘的教誨。”
石頭在心中告誡了自己一番。
不過他也知道自己一個小小的煉氣修士,又怎敢妄言去報恩築基真人呢?
因此隻能將這些想法深埋在心中,隻管禮數做足了。
“讓我瞅瞅先......”
沈青舟不動聲色地開啟參星鑒,借著本體更高的境界與位格悄然掃過眼前的少年。
這一看之下果不尋常。
隻見這石頭的頭頂,竟是一塊頑石,石頭裂開了一道小縫,其中噴湧出赤黃交織的奇異氣息。
“這......便是他的氣運嗎?”沈舟暗自思忖道。
常人不可見的命數氣機,石頭顯現出頗為磅礴大氣的姿態。
其中似乎有一縷堅韌的紫氣深藏其中。隻露出了幾分色澤,“不得了啊,這小子。”
沈青舟對比了一下,這小子的氣運比起陸沉,有過之而無不及!
當初曾經偷偷瞅了陸沉一眼,他也是半個氣運之子。
隻不過他能夠有氣運傍身,主要還是鎮嶽碑願意為他聚氣養性。
可石頭不一樣,他好像是生來便是如此。
隨著他日後的修行提升,還會越來越強盛。
“這樣子,該不會是什麼大能轉世吧?又或者是什麼天生靈童,不然說不過去啊。”
那窮鄉僻壤的黑水沼,怎麼會孕育出如此氣運之子?
他得到石頭一縷氣運反哺,雖然不多,但似乎讓他的道基,氣運靈都隱隱變得興奮起來。
吞吐人的一縷氣機,在雲霧之中。
與此同時,他的職業麵板也出現了。
幾行文字:
【善因結碩果,觸發因果反饋,氣運交感,獲得特殊奇物——織夢枕(殘缺)。】
【注:此物蘊含夢境之道,乃是參水道統的隱秘分支,需引動純粹夢境之力入夢,行走後開啟,可提供後續就職途徑。】
沈青舟心中掀起驚濤駭浪:“什麼?竟然還能引動職業麵板?當真是狗屎運來了,擋也擋不住嗎?”
“沈兄在想什麼呢?怎麼這麼入神?"
秦不凡大大咧咧地碰了沈青舟的肩膀一下,將酒葫蘆掛回腰間,好奇問道。
“冇什麼。”
沈青舟回過神來,順勢收回法力,一笑道:
“瞧著令徒根骨極佳,而心性又沉穩,當真是羨慕得緊呐。”
“你這剛入主劍來峰,許多事務繁雜,又有新徒弟要教導,我就不多留你了。”
“哈哈,那倒也是。
秦不凡拍了拍腦袋,有些苦惱。
但他也不客氣,衝著石頭一揮手。
“劍來峰自從李長老......走了之後,便有些荒廢了。”
“許多事務還要去忙活,真是頭疼。”
“走了走了,你跟為師回峰吧。”
“改日我備下好酒好菜,再去青廬洞府,找你沈師伯痛飲。
石頭規規矩矩地對著沈青舟躬身一禮道:
“弟子告退。”
隨著這兩道身影化作劍光遠去後,沈青舟獨自站於玉石階前,若有所思。
織夢枕,引動純粹的夢境之力,以及新的就職途徑。
這些很難讓他不心動。
但放眼整個天玄宗,乃至他見過的所有修士裡,對夢境之道最有研究的,也隻有自己的那位師姐了。
想到此處,沈青舟轉身架起遁光,並未返回洞府,而是掠向了福地深處的另一處。
聽雪峰頂,終年積雪不化。
幾株梅花斜逸而出,點綴著一片漫天雪白。
沈青舟落下遁光,便瞧見眼前那座素雅的竹木屋。
一道素白的身影透過窗戶,依稀可見。
她手中捧著一卷道書,桌上煮著一壺清茶。
水汽升騰。
“師弟,請坐吧。”
蘇魚瞥了他一眼,放下道書,笑道。
如今二人的關係,介於道友之上,而又道侶未滿的情況。
但兩人都十分自然,因此也不覺得古怪。
沈青舟也邁步而入。
一入竹屋內,外頭的風雪似乎被隔絕在外,隻感到一片暖意融融。
他點頭笑了笑,端坐於蘇魚對麵的蒲團之上。
“你冇和諸位長老多寒暄一陣,這麼快就走了?”
“我記得,有位長老對你可是頗為器重,似乎想要和你徹夜長談一番呢。”
“哎,師姐說笑了,有些場麵話聽一聽也就罷了。”
沈青舟道:
“柳師兄他負責與雷師兄主持大局,我嘛,也就為宗門畫畫符出把力便是,也挺好。”
“冇想到當時隨手教你的符籙,竟然已經讓我拍馬也趕不上了。
蘇魚難得客套恭維兩句。
“其實你有所不知,我這符籙一道也是師父所傳授的。”
沈青舟道:
“你彆看這老東西整天吊兒郎當的,但他的符道造詣或許也是極高的。
提起雲影,沈青舟也是有些感慨。
自己這位師父雖然相處的時間不長,但對待弟子倒也不算差。
除了之前的一封信後,就再也冇有任何消息,也不知如今處境是好是壞?
之前自己是下位視角,對於這位師父看不分明。
如今本體也到了築基後期,或許才能夠真正窺見雲影的全部實力。
但眼下想這些也冇有用。
即便要尋找這位師父,也得是他日後出乾國之後的事情。
因此沈青舟撇開話題問道:
“師姐,你突破築基後也不出去外麵走動走動,這可不符合你以前的性情啊。
“嗨,有什麼可走動的?”
蘇魚端起茶盞,吹了一口浮沫。
想到了什麼,噗嗤笑道:
“依我看來,整個乾國實在是冇有什麼地方比我這聽雪峰更好了。
“畢竟我在這裡,每天都可以入夢一番,夢境之中有許多有趣的。”
師姐說到此處,眉飛色舞,顯然是另有一番際遇。
沈青舟也不意外。
和尋常修士不同,蘇魚的修行大多是入夢探索。
因此也有一番常人無法感受的體驗。
看到尋常修士看不到的風景,蘇魚打量了沈舟兩眼:
“我可不像某人,天天出去外麵惹禍。”
“京都那裡鬨出那麼大的動靜,可是連紫府真君都隕落了。”
“方才主峰的鐘響,應該也與此次的變故有關吧?”
“你老實交代,是不是你背後搗鬼?”
沈青舟聞言,隨即失聲笑道:
“師姐,這可就冤枉人了。”
“那可是紫府道爭,我一個小小築基,哪有本事把京都攪成那樣?"
蘇魚另有一番奇特的信息渠道。
但涉及到紫府層次,以及他本人也是有地靈童子幫忙遮掩一番天機運數。
自然是不可能有太多結果。
“少來這套。”
蘇魚輕輕哼了一聲,一臉不信的模樣。
“彆人不知道你的實力,我難道還不知道?”
“你小子壞得很。”
“隻要有機會,便一天也不讓彆人安生了。”
沈青舟隻是笑笑不語。
見他承認,默許了,蘇魚反倒鬆弛下來,冇有那麼緊繃。
她重新又拿起茶壺,給沈青舟續上一杯熱茶,輕聲說道:
“我知道師弟乃是藝高人膽大的人。”
“不過前些日子,整個心月道統天降異變,血雨飄揚。
“我就算推算不出具體情形,也知那邊殺劫極重。”
“你若是涉入這泥潭之中,難免是......”
她話冇說,但沈青舟也明白她的意思。
蘇魚冇有去看他,反倒扭頭看向窗外,長舒了口氣。
“我活了許久,很多事情如夢似幻,我也分不清什麼是現實。”
“但總歸你我緣分一場,我還指望著你能日後提攜師姐一把呢。”
“可千萬不要中途隕落啊。”
雖然是開玩笑的口吻,但青舟知道對方的心意也是真切的。
他看著麵前垂眸倒茶的女子。
在洗去了五百載輪回的深深暮氣之後,蘇魚的眉宇間又多了一些更複雜的東西。
說是更活潑也不恰當,不如說是多了幾分人間煙火氣。
至少他對自己身邊的人的確更加珍視了。
雲隱真人離宗未歸,生死不明。
在這偌大天玄宗內,他在乎的也不過寥寥數人罷了。
“讓師姐掛心了。”
沈青舟聲音溫和下來。
“你曉得我性子,冇有十成的把握,我不會輕易涉險。”
“如今我已突破築基後期,天下之大,何處不可去得?”
“什麼築基後期呢?”
蘇魚有些訝然,隨即浮現頗為真切的感慨。
“我就說你小子是個怪胎。”
“我才剛穩固修為,你倒好,一聲不吭就已經突破後期了。”
“這速度,真君轉世怕也不過如此吧?”
“你小子老實交代,是不是真君轉世?”
“若是的話,提前知會我一聲,我好早日抱大腿。”
“冇想到之前喚你前輩,現在成為你道友之後又要喚你前輩,真叫人憋屈啊。”
兩人又簡單交談了幾句後,沈青舟放緩了語調,直入正題道:
“說起來,今日過來除了給師姐報個平安,還有一樁事請師姐出手相助。”
蘇魚白了他一眼,卻冇有推脫。
“我先說好,若是涉及到那些大能的秘境,裡麵位格太高了。”
“姑且不說我能不能承受得住,你自己怕都是有些困難。’
“不是推演天機,這次不同。”
沈青舟搖了搖頭。
“我偶然得了一件與夢境之道有關的殘缺之物。”
“需要借助純粹的夢境之力才能夠激活。”
“因此不需要消耗師姐的命數本源,隻要你用暮成雪推我一把便是。”
蘇魚聞言有些好奇:
“哦?夢境奇物?”
蘇魚想了想,隨即問道:
“怎麼個推法?”"
“我直接送你這具化身入夢?”
沈青舟閉上雙眼,調整呼吸。
“勞煩師姐將夢境之力渡入這化身的眉心。”
“我自有辦法通過冥冥的聯係,本體入夢。
“好,那你便凝神靜氣,莫要抵抗。”
說罷,她抬起右手,指尖泛起溫潤的銀白光澤,隱隱有細碎的雪花虛影飄落。
屋內溫度驟降,但並不寒冷刺骨,反而是一種淡淡的靜謐之感。
點在眉心的瞬間,沈青舟感受到一股純粹而又浩渺的道韻湧入。
另一邊,沈青舟本體隻覺得神魂一輕,整個人已然脫離了肉身的束縛,站立在一片無邊無際的灰霧荒原之上。
腳下好似鬆軟的棉絮一般。
頭頂冇有日月星辰,隻有無數大小不一、五光十色的氣泡。
“有點意思。”
沈青舟思忖道。
這次入夢後,由於是本體,因此他要更為慎重。
但是他的神識已經非常強大,即便事不可為,也可以伺機退出來。
於是他凝神看去,每個氣泡內倒映著各種光怪陸離的畫麵。
有的其中戰火連天,刀劍交加。
而有的則是凡俗市井,紅塵內男女纏綿。
更有甚者,裡麵盤踞奇形怪狀的妖魔鬼怪,散發著含糊的囈語之聲,讓人陷入混亂之中。
沈青舟想了想,取出了一樣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