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血色壽陽(下)
兩人正溫存間,船身突然劇烈一震!
“砰!”
樓船像是撞上了什麼,整個船體傾斜,桌上杯盞嘩啦落地。窗外傳來船夫老趙驚駭的呼聲:“血……血水!河裡有血!”
葉歸塵神色一凜,將慕容靈汐扶穩,快步推開艙門。
濃烈的血腥味撲麵而來!
方才還碧綠清澈的河水,此刻已變成暗紅色,粘稠如漿,在陽光下泛著詭異的光澤。水麵上漂浮著腐爛的屍塊——有人的手臂、大腿,也有不知名牲畜的殘骸。幾隻烏鴉站在浮屍上啄食,見船來,撲棱棱飛起,發出聒噪的叫聲。
“這……”慕容靈汐掩鼻,美目中滿是驚駭。她雖見過戰場廝殺,但這般慘烈的景象,仍是第一次見。
船頭,老趙麵如土色,指著前方,聲音發顫:“客官……前麵……前麵更可怕……”
樓船不得不減速,在血水中艱難前行。越往前,血色愈濃,屍塊愈多。兩岸原本該是村莊農田的地方,此刻已儘成廢墟。焦黑的斷壁殘垣上,掛著殘缺的屍體,有的冇了頭顱,有的被開膛破肚。一個七八歲孩童的屍體卡在枯樹杈上,隨風搖晃,空洞的眼窩望著天空。
“侯景……”葉歸塵拳頭捏得咯咯作響,指節發白,眼中殺氣幾乎要凝成實質,“這畜牲!”
慕容靈汐輕撫丈夫緊繃的背脊,柔聲道:“夫君,看那邊……”
前方河灣處,景象更加駭人。數百具屍體堆積成山,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層層疊疊,最高的地方離地足有三丈。烏鴉黑壓壓一片盤旋在上空,野狗在屍堆下啃食,見船來,齜牙低吼。
最詭異的是,那些屍體全都乾癟如柴,皮膚緊貼骨頭,呈現灰敗的死白色,仿佛被吸乾了所有精血水分。
“饕餮血陣……”葉歸塵聲音嘶啞,一字一頓,“侯景在煉製血煞晶!”
慕容靈汐倒吸一口冷氣。血煞晶是魔道邪法,需以活人精血煉製,一枚血煞晶往往要犧牲上百條人命。看這屍山規模,侯景煉製的數量,恐怕極為驚人。
樓船在屍山血海中艱難穿行,船底不時傳來“咯噔”聲,是撞到了水下的屍骨。船夫們麵色慘白,有的已趴在船舷嘔吐。
當夕陽西下時,整條運河已完全變成血河!水麵反射著夕陽詭異的紅光,波光粼粼,宛如傳說中通往地獄的冥河。血腥味濃得化不開,混合著腐臭,令人作嘔。
葉歸塵站在船頭,青袍無風自動。慕容靈汐默默為他披上大氅,卻發現丈夫渾身在微微顫抖——不是恐懼,而是滔天怒火在體內奔湧,幾乎要破體而出!
“靠岸。”葉歸塵聲音冰冷。
“客官,前頭就是壽陽城了,不如……”老趙顫聲勸道。
“靠岸!”葉歸塵重複,語氣不容置疑。
樓船緩緩靠向岸邊。這裡原本該是個小碼頭,如今隻剩下幾根焦黑的木樁。岸上泥土被血浸透,踩上去黏膩濕滑。
兩人下船,眼前景象更加觸目驚心。
屍橫遍野,流血漂櫓。從碼頭到官道,沿途全是屍體,有的已腐爛生蛆,有的還新鮮,顯然是近日才死。道路兩旁的樹上,掛著一串串人頭,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麵目猙獰。一群野狗正在撕咬一具孕婦的屍體,見人來,也不怕,隻低吼警告。
慕容靈汐強忍嘔吐的衝動,握緊了葉歸塵的手。她的手冰涼,微微顫抖。
葉歸塵反握住她的手,將她拉近些,低聲道:“跟緊我。”
兩人沿著官道向壽陽城走去。越靠近城池,屍體越多,景象越慘。許多屍體胸口都有個碗口大的血洞,心臟被挖走了。有的嬰兒被長矛刺穿,釘在牆上。有的一家老小被捆在一起燒成焦炭。
夕陽將天空染成血色,與地上的血河相映,天地間一片赤紅。
壽陽城。
城頭,一麵血色大旗獵獵作響,旗上繡著猙獰的饕餮圖騰,張牙舞爪,仿佛要吞噬一切。城門上,懸掛著數十顆人頭,有的已風乾成骷髏,有的還在滴血。城門口,一隊士兵正在盤查行人——如果那些還能被稱為“人”的話。
這些士兵眼珠赤紅,指甲漆黑如鉤,長逾三寸,嘴角不時有涎水滴落。他們渾身散發著腐肉般的惡臭,行動間關節發出“哢哢”怪響。最駭人的是,他們看人的眼神,不像看活人,倒像在看食物。
“饕餮衛……”慕容靈汐低聲道,聲音發緊。
這是侯景用邪法培養的親衛,以人血人肉為食,力大無窮,凶殘嗜殺。看這支隊伍的數量,怕不下百人。
她下意識地靠近了葉歸塵半步。不是害怕——她慕容靈汐好歹也是九尾天狐血脈,還不至於被一群怪物嚇住。隻是……有他在身邊,靠近一些,總覺得安心。無論眼前是怎樣的修羅場,隻要他的手掌還握著她的,她就覺得冇什麼好怕的。
“站住!”為首的饕餮衛統領攔住他們,身高九尺,壯碩如熊,胸口紋著饕餮圖騰,那圖騰竟似活的,在皮下微微蠕動,“哪來的?通關文書!”
葉歸塵不答,隻冷冷看著他。
統領被他看得心頭一寒,隨即大怒:“找死!”他伸手抓來,五指如鉤,帶著腥風!
下一瞬,他伸出的手臂齊肩而斷!
鮮血噴湧!統領愣了一瞬,才發出淒厲慘叫:“啊——!”
葉歸塵如鬼魅般閃動,身形在饕餮衛中穿梭,所過之處,斷臂殘肢紛飛!轉眼間,十餘名饕餮衛儘數斃命,屍體以各種扭曲的姿勢倒下,鮮血染紅城門。
他拾起地上一柄長矛,將統領的屍體挑起,狠狠釘在城牆上!長矛貫穿胸膛,將屍體懸在半空,血如雨下。
“敵襲——!”城頭響起警鐘。
城門轟然洞開,更多饕餮衛蜂擁而出,足有二百餘人!他們赤紅著眼,揮舞著刀斧,如野獸般撲來!
為首的是一名黑甲將領,騎著一匹同樣眼珠赤紅的戰馬,手中提一柄門板大的鬼頭刀:“哪來的賊子,敢在壽陽撒野!正好拿你們煉晶!”
葉歸塵仍不答。他深吸一口氣,雙拳猛然一握!
“轟——!”
一股狂暴的氣浪自他周身炸開,衣袂獵獵鼓蕩。他上身的衣袍在氣勁鼓蕩下寸寸崩裂,碎布如蝴蝶般四散飛舞,露出一身精悍到令人窒息的肌肉。
那不是尋常武者的肌肉線條——每一塊肌肉都像是被鐵水澆築過,在夕陽下泛著古銅色的光澤,肩背寬闊如門板,胸肌厚重如盾,八塊腹肌棱角分明,如同刀刻斧鑿。更駭人的是,一道道青色的藤蔓虛影從他皮膚之下浮現而出,蜿蜒攀爬,纏繞著他的雙臂、肩膀、胸口、腰腹,如同活物一般在緩緩蠕動,散發出柔和而溫潤的青光。
青龍霸體術。
那藤蔓虛影每蠕動一分,他的肌肉便隨之賁張一分,仿佛有無窮無儘的力量在其中醞釀、積蓄、膨脹。周圍的空氣都為之震顫,地麵上細小的石子被那無形的氣場震得簌簌跳動。
慕容靈汐站在他身後,看著那具熟悉的背影在一瞬間變得如同山嶽般巍峨,嘴角不自覺地微微翹起。這副畫麵她看過很多次了,可每一次看到,還是會讓她心跳加速——那藤蔓纏繞的肌肉線條,那青光流轉的皮膚質感,那仿佛能一拳打碎蒼穹的氣勢。她甚至有些同情對麵的饕餮衛,因為他們即將麵對的,是一具連山嶽巨熊的岩石厚皮都能打爆的肉體。
而她,隻需要站在他身後,就很安心。
“死——!”
葉歸塵一步踏出,腳下青石板炸裂,整個人如炮彈般衝出!
他冇有用任何兵器,甚至冇有用任何招式——就是一記最樸素的直拳,朝著衝在最前麵的那名饕餮衛轟去!
“嘭——!!!”
一聲沉悶到極致的巨響。
那名饕餮衛連慘叫都冇來得及發出,整個人便如同一顆被鐵錘砸中的西瓜,從頭到腳炸成一團血霧!碎肉、骨渣、內臟碎片混合著鮮血,呈扇形向後噴射而出,濺了後麵同伴滿頭滿臉!
一拳,打爆一個人。
不是砍死,不是刺死,是活生生打爆——連全屍都冇留下。
剩餘的饕餮衛愣住了。他們凶殘,他們嗜血,但他們從未見過這種死法。那個被一拳打爆的同伴,連一塊完整的骨頭都冇剩下,整個人變成了一灘爛泥,塗抹在地上。
葉歸塵冇有給他們反應的時間。他衝入人群,雙拳齊出,如虎入羊群,每一拳都伴隨著一聲沉悶的爆響和一蓬炸開的血霧!
“嘭!嘭!嘭!嘭!嘭——!!!”
拳拳到肉,聲聲震耳。他的拳頭砸在饕餮衛身上,就像鐵錘砸在雞蛋上——盔甲碎裂,骨骼崩折,血肉橫飛。有的被一拳打碎頭顱,無頭屍身還往前衝了兩步才倒下;有的被一拳轟在胸口,整個胸腔凹陷下去,後背炸開一個血洞,心臟和肺葉的碎片從背後噴出;有的被一拳攔腰擊中,身體對折成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脊椎骨從腰部刺穿皮膚,白森森地露在外麵。
冇有一合之敵,冇有一招之將。每一拳,都是一條人命。
那黑甲將領看得目眥欲裂,急忙勒馬,雙手結印:“饕餮噬靈!”
他胸前浮現一個血色漩渦,急速旋轉,發出淒厲呼嘯,產生恐怖的吸力。地麵碎石、屍體都被吸入,絞成粉末。這是饕餮衛的絕技,可吞噬敵人真氣、精血,化為己用。
卻見葉歸塵不閃不避,直接衝入血色漩渦!
黑甲將領狂笑——找死!這饕餮噬靈連鋼鐵都能絞碎,區區血肉之軀進去,眨眼間就得變成一灘肉泥!
然而下一瞬,他笑容僵在臉上。
葉歸塵衝入漩渦之中,那足以絞碎鋼鐵的血色漩渦瘋狂撕扯著他的身體,卻連他皮膚上的藤蔓虛影都無法撼動分毫!
他一步踏出漩渦,身上連一道劃痕都冇有。
“這……這不可能!!!”黑甲將領失聲尖叫。
葉歸塵冇有給他第二句尖叫的機會。他一步跨到馬前,右拳自腰間轟出,拳頭上青光大盛,仿佛一條青龍張開了巨口!
一拳,正中馬頭。
“轟——!!!”
那匹赤眼戰馬的頭顱連同半個脖頸,直接被一拳轟成齏粉!無頭的馬身還保持著前衝的姿態,跑出兩步才轟然倒地,將黑甲將領摔了下來。
黑甲將領在地上滾了兩圈,剛要爬起來,一隻布滿藤蔓青光的大腳已經踩在了他胸口。
“不——!!!”
“哢嚓。”
葉歸塵一腳踩下,胸骨碎裂,黑甲將領的胸膛被踩出一個凹坑,口中鮮血狂湧,眼神迅速渙散。
葉歸塵彎腰,抓起他的腦袋,像拔蘿卜一樣將其從地上拎起來,對著剩餘那些已經被嚇破膽的饕餮衛,聲音如九幽寒冰:“還有誰?!”
饕餮衛們呆若木雞。
他們凶殘,他們嗜血,但他們不傻。眼前這人,徒手打爆同伴,硬闖饕餮噬靈毫發無傷,一拳轟碎馬頭,一腳踩死統領——這根本不是人,是人形凶獸!
“逃……逃啊!”
不知誰先喊了一聲,二百餘饕餮衛四散奔逃。
葉歸塵如猛虎入羊群,追上就是一個一拳,乾淨利落,絕不拖泥帶水。一拳打碎頭顱,一拳撕開胸膛,一拳攔腰斷屍。他殺得興起,胸中怒火與殺意噴薄而出,每一拳都竭儘全力,不留活口。那些試圖反抗的,被他一拳連兵器帶人一起打碎;那些試圖逃跑的,被他追上從背後一拳貫穿;那些跪地求饒的,他也冇有絲毫手軟——這些人吃人肉、煉人晶,早已不配為人。
慕容靈汐也冇閒著。她退到一旁,從儲物戒指中取出一張通體碧綠的長弓。弓身似由古藤纏繞而成,上麵天然生長著三片翠綠的葉子,葉脈清晰,生機勃勃。她玉手輕撫弓弦,一道青光自她指尖流出,凝結成碧色弓弦。
“青蘅弓,好久冇用了。”
她低語,纖指拈起一片綠葉。那葉子脫離弓身,在她指尖化作一道碧色流光,自動凝成箭矢模樣。她搭箭開弓,弓弦輕響,碧色箭矢離弦而出,快如閃電!
“噗!”
一名逃出三十丈外的饕餮衛後心中箭,箭矢透胸而出,帶出一蓬血花。他撲倒在地,抽搐兩下便不動了。
慕容靈汐連珠箭發,拈葉為箭,箭無虛發。她專射逃兵後心,每一箭都精準致命。碧色流光在血色夕陽下穿梭,如死神的請柬。
不過盞茶功夫,二百餘饕餮衛儘數斃命,無一逃脫。城門內外,屍積如山,血流成河。夕陽將這一切染成暗紅,宛如地獄繪卷。
葉歸塵停下,赤裸的上身上沾滿了鮮血,藤蔓虛影在血汙中若隱若現,青光流轉間,將那些沾染的汙血震落。他胸膛起伏,眼中殺意未褪,反而更盛。因為殺入城中,景象更加駭人。
壽陽城內,已無活人。
街道上堆滿乾屍,密密麻麻,幾乎無處下腳。每具屍體胸口都有個血洞,心臟被挖走了。從衣著看,有平民,有商賈,有士卒,甚至還有僧侶、道士。男女老幼,無一幸免。
中央廣場上,一座由人頭壘成的金字塔還在滴血。塔尖插著一麵饕餮旗,旗下堆著數百顆心臟,已腐爛發黑,蛆蟲蠕動。廣場四角,立著四口大鼎,鼎中血水沸騰,冒著血泡,腥臭撲鼻——那是正在煉製的血煞晶。
“畜牲……畜牲……畜牲!!!”
葉歸塵仰天長嘯,聲如雷霆,震得周圍屋瓦簌簌落下。一道青龍虛影自他背後衝天而起,龍吟震天,響徹雲霄!那龍影長十餘丈,鱗爪分明,在血色天空下盤旋,龍目中燃燒著滔天怒火。
殘餘的、躲在暗處的饕餮衛,被這龍威所懾,嚇得肝膽俱裂,跪地磕頭,哭喊求饒。
葉歸塵看都不看,一拳轟出,青光化作一道扇形衝擊波,將跪地者儘數碾成肉泥!他殺紅了眼,從街頭殺到街尾,從城南殺到城北,見饕餮衛就殺,一個不留。
直到最後一個饕餮衛斃命,他仍不解恨,衝到城主府前,一拳轟在侯景的青銅雕像上!
“轟——!!!”
雕像炸成碎片!葉歸塵仰天怒吼:“侯景——!我葉歸塵必取你狗命——!!!”
聲傳十裡,久久回蕩。
“夫君……”慕容靈汐走到他身後,輕聲呼喚,玉手輕撫他顫抖的背脊,“夠了……已經夠了……”
葉歸塵這才停手,渾身的藤蔓虛影緩緩斂去,賁張的肌肉也逐漸平複,恢複了正常的狀態。他轉過身,眼中赤紅未褪,看到妻子擔憂的臉,才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胸中殺意。
“我冇事。”他握住她的手,發現她的手同樣冰涼。
慕容靈汐搖頭,掏出手帕,細細擦拭他臉上、手上的血跡。她動作輕柔,眼中卻含著淚光——不是恐懼,是心疼。她的夫君,是保境安民的將軍,是愛民如子的都督,今日卻被迫在此屠戮,目睹這般人間地獄,心中該有多痛?
但她心裡也清楚——無論這地獄多麼可怕,隻要她站在他身邊,隻要他的手還握著她的,她就什麼都不怕。這世上,冇有比他的胸膛更安全的地方了。
“侯景不除,天下難安。”葉歸塵望向南方,那是建康方向,“此人必須死。”
“嗯。”慕容靈汐靠在他肩頭,“妾身陪你。”
夕陽完全沉入地平線,最後一縷天光消失。血月升起,懸在天空,將長江映成一條蜿蜒的血帶。江水嗚咽,似在哭泣。
血色月光下,這對夫妻相擁而立,站在屍山血海之中,身影顯得渺小,卻又無比堅定。
前路艱難,殺機四伏。但無論麵對什麼,他們都會一起走下去。
因為他是她的夫君,她是他的妻子。
這就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