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壽陽驚變
一、建康密信
天保二年,八月中。
薊城已入秋,暑氣未全消,正午的陽光依舊毒辣。都督府後院的老槐葉緣已見焦黃,蟬鳴聲嘶力竭,似在做最後的掙紮。
經緯堂內,四角冰鑒已換了新冰,涼意沁人。慕容靈汐獨坐案後,手中執筆,正批閱著各地分號送來的月報。窗外偶有秋風穿堂,拂動她鬢邊碎發,她卻渾然未覺,隻專注地看著紙頁上密密麻麻的數字。
“小姐,晉陽加急,沈總掌櫃的信。”慕容雲海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著少有的急促。
慕容靈汐抬眸:“進來。”
慕容雲海捧著一隻牛皮信筒入內,筒身沾著塵土,顯是長途奔波所致。最特彆的是,筒口封著三道火漆,一道紅,一道黑,一道金——這是北互豐號最高等級的密信標識,紅為“重要”,黑為“緊急”,金為“絕密”。
“放下。”慕容靈汐擱筆。
慕容雲海將信筒輕放案上,躬身退至堂下,垂手侍立。
慕容靈汐看著那三道火漆,指尖輕輕撫過。沈硯秋辦事向來穩妥,非十萬火急,不會動用最高等級。而“重要”“緊急”“絕密”三者齊備,這半年隻出現過一次——那是三月,他初次探得《九陰真解》線索。
她定了定神,先拆開紅色火漆。
筒內是厚厚一疊信紙,最上麵一張,以沈硯秋工整有力的字跡寫著:
夫人鈞鑒:
建康事,有重大進展,亦有未解之謎。屬下親赴江南三月,重金開路,多方打探,現將所得稟報如下——
她快速瀏覽。
前麵數頁,是沈硯秋這三個月在建康的活動記錄:賄賂宦官七人,其中兩人官至黃門侍郎;收買宮女十一人,多在顯陽殿、秘書監當值;接觸禁軍將領三人,許以重利。然而,所有嘗試接近秘閣“玄字第七閣”的行動,皆告失敗。
……守閣宦官言,那玄鐵匣外,除八卦符咒外,另有一層‘金剛伏魔印’,乃同泰寺高僧親手所施。非但凡人不得近,便是修行之人觸碰,亦會觸發佛光,驚動全宮。梁帝雖出家,每月十五仍遣心腹太監查驗封印,四十年來從未間斷……
慕容靈汐眉頭微蹙。
她繼續往下看,目光忽然凝在一段文字上:
屬下轉變思路,不再強求盜經,轉而追查當年梁帝封存此經的緣由。經查訪老宮人、故吏遺屬,翻閱散佚宮廷檔案,曆時兩月,方得一段湮冇秘辛——
梁帝蕭衍,天監年間,雄才大略,勵精圖治,締造南朝鼎盛。其時,帝獨寵丁貴嬪,夜夜留宿顯陽殿。丁貴嬪貌美賢德,更難得與帝誌趣相投,二人常於殿中研讀道藏,尤重《九陰真解》。據老宮人回憶,那時顯陽殿夜夜燈火通明,帝與貴妃或對坐論道,或並肩行氣,恩愛非常,宮中人皆羨。
然,天監十七年冬,某夜,顯陽殿忽傳出帝之悲吼。次日淩晨,宮人發現丁貴嬪自縊於殿中梁上,麵色青紫,死狀可怖。梁帝當場吐血昏厥,三日後醒轉,第一道旨意便是:誅殺顯陽殿所有宮人、侍衛、太監,凡當夜在殿者,一百三十七人,儘數處死,不留活口。
第二道旨意:封存《九陰真解》,置於秘閣最高處,施以佛門封印,永不得啟。
第三道旨意:帝舍身同泰寺,出家為僧。此後四十年,再未近女色,再未入顯陽殿。
慕容靈汐呼吸微滯。
她緩緩放下信紙,望向窗外熾烈的陽光,目光卻仿佛穿透時空,看見四十年前,建康宮城,那個風雪交加的夜晚。
顯陽殿中,燈火通明。一代雄主與寵妃並肩而坐,案上攤著那卷《九陰真解》。他們在研讀什麼?修煉什麼?為何一夜之間,貴妃自縊,帝王瘋魔?
誅殺全殿宮人,是為了滅口?封存經書,是懼怕其中內容?出家為僧,是懺悔,還是逃避?
而她與葉歸塵,如今也在雙修,也在研讀道藏,也在追求那至高無上的陰陽大道。他們會否……重蹈覆轍?
不。
慕容靈汐閉目,深吸一口氣。
她與葉歸塵,不是梁帝與丁貴嬪。她身負九尾天狐血脈,他身負青龍血脈,皆是上古神獸傳承,遠非尋常修道者可比。《九陰真解》於他們,是鑰匙,是階梯,絕非毒藥。
可為何丁貴嬪會死?
她重新睜開眼,眸光已恢複清明。無論當年真相如何,《九陰真解》她必須得到。隻有拿到經書,親眼看過,才能判斷其中是否有蹊蹺,才能規避風險。
她提筆,在信紙末尾批注:
沈卿辛勞。此事繼續深挖,尤要查明丁貴嬪死因細節、當晚顯陽殿異狀、經書可有不妥。重金懸賞,凡有線索,不計代價。另,江南局勢將變,卿需早作安排,保全自身與分號。
寫完,她將信紙折好,放在一旁。目光落向信筒——裡麵還有一封信,封著黑色火漆,標記“緊急”。
二、侯景反了
慕容靈汐拆開第二封信。
隻有薄薄一頁紙,沈硯秋的字跡比前信潦草許多,顯是倉促寫就:
夫人鈞鑒:
八月初十,侯景於壽陽起兵,號稱十萬,實約八萬。
其兵分三路:一路兩萬,由大將宋子仙率領,東進鐘離,做出北犯徐州姿態;一路三萬,由侯景親率,南下曆陽,直逼長江;一路三萬為後軍,駐壽陽以為呼應。
然此皆為疑兵。據風信堂潛伏壽陽暗樁急報,侯景真正目標,是建康。其已秘密集結水師於巢湖,戰船三百,隻待時機,渡江直搗建康。
梁朝廷初以為侯景欲北上,急調徐州、豫州兵馬布防。及至發覺中計,為時已晚。八月十五,侯景前鋒已抵長江北岸采石磯,與梁將韋黯對峙。
天下皆驚。
慕容靈汐捏著信紙,指尖發白。
終於……反了。
這半年,北互豐號靠著向侯景高價出售糧草、鐵器、藥材,賺了數萬金。她與葉歸塵早就料到這一天,可當真看到“侯景起兵”四字,心頭仍是一沉。
這不是尋常叛亂。
侯景身負饕餮凶獸血脈,以人血修煉,麾下兵馬多為被其魔功控製的“饕餮卒”,凶殘暴戾,毫無人性。他若攻破建康,必是一場浩劫。
而她最在意的《九陰真解》,就在建康宮中。
若城破,經書會落入誰手?是毀於戰火,還是被侯景所得?若侯景得了這陰陽雙修的至高秘典,與其饕餮魔功結合……
慕容靈汐不敢再想。
她強迫自己冷靜,繼續往下看:
鄴城朝廷,聞侯景反,初時震動,繼而大喜。高洋已下旨,命河北諸軍嚴陣以待,卻無出兵之意。朝廷上下,皆盼侯景與梁國兩敗俱傷,甚或侯景滅梁,中原可趁機南下。
然屬下以為,侯景若得建康,必不滿足於江南。其饕餮血脈,需不斷吞噬生靈精血,江南富庶,可供其修煉數年。待其魔功大成,北上中原,天下無人可製。
請夫人早作決斷。
信末,是沈硯秋的私印,以及一行小字:
屬下已命江南各分號收縮,貴重物資北運。然建康分號掌櫃執意留守,欲趁亂牟利,屬下已去信嚴令撤離。
慕容靈汐沉默良久,將信紙輕輕放在案上。
窗外蟬鳴聒噪,一聲急過一聲,似在催促。
她想起正月裡,沈硯秋初提侯景將反時,她與葉歸塵的對話。那時他說:“侯景是虎,我們要做倀——引虎食人,伺機噬虎。”
如今虎已出籠,直撲建康。
他們是該繼續“做倀”,趁亂牟利,還是……
“雲伯。”她忽然開口。
“老奴在。”
“去請侯爺,就說有急事相商。”
“是。”
慕容雲海匆匆離去。慕容靈汐獨坐堂中,目光落在案上那兩封信上。
一封關係她與葉歸塵的修行大道,關係他們能否突破瓶頸,長生久視。
一封關係天下大勢,關係千萬生靈,也關係他們能否在這亂世中站穩腳跟,圖謀將來。
兩件事,都迫在眉睫。
而她的夫君,此刻應在軍營。這半年來,葉歸塵幾乎以軍營為家,整訓三州兵馬,打造兵器,囤積糧草,仿佛在準備一場大戰。她知道他在防備什麼——侯景,柔然,突厥,乃至……鄴城朝廷。
亂世之中,誰都不可信,唯有手中的兵,身上的甲,身邊的他。
腳步聲自廊外傳來,沉穩有力,卻比平日急促。
慕容靈汐抬眸,看見葉歸塵一身玄色勁裝,大步走入堂中。他額角有汗,顯是匆忙趕來,眉宇間帶著軍旅特有的肅殺之氣,卻在看見她的瞬間,化作溫和。
“靈汐,怎麼了?”
慕容靈汐將兩封信推到他麵前。
葉歸塵快速看完,麵色凝重。他先看的是第二封,侯景起兵那封。看完,他沉默片刻,又拿起第一封,仔細讀過。
堂中寂靜,隻有冰鑒中冰塊融化的細微聲響。
良久,葉歸塵放下信紙,抬眸看她:“侯景之事,我已得知,九陰真解這樁秘聞還是第一次看到,你怎麼想?”
“《九陰真解》必須拿到。”慕容靈汐聲音清晰,“侯景攻建康,是我們的機會。亂軍之中,宮禁必鬆,可趁機取經。”
“太險。”葉歸塵皺眉,“建康將成修羅場,侯景的饕餮卒凶殘無比,你去,我不放心。”
“我不去,沈硯秋去。”慕容靈汐道,“他已親赴建康三月,熟悉宮中門路。我再給他增派人手,備足金銀,許他事成之後,重賞厚祿。他是聰明人,知道該怎麼做。”
葉歸塵凝視她,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靈汐,你實話告訴我,《九陰真解》對你我,到底有多重要?”
慕容靈汐回握他的手,指尖微涼。
“夫君,這半年,你我雙修,進步如何?”
“很快。”葉歸塵如實道,“我青龍長生道已至第二宿‘龍角’,你九尾魅惑道也該到第三尾了。”
“是,我已經凝實第三尾。”慕容靈汐低聲道,“可你感覺到了嗎?近來雙修,進展越來越慢。初時三日一瓶‘九陰真水’,一塊‘萬年青木之心’,便夠。如今需一日一瓶、一塊,卻仍覺不足。我們的血脈太強,尋常雙修法門,已跟不上需求。”
她看著他的眼睛:“若不得《九陰真解》,最多一年,你我修為將停滯不前。而亂世將至,侯景、柔然、高洋、宇文泰……哪個不是虎視眈眈?我們若不能儘快變強,如何守得住這北疆?如何守得住彼此?”
葉歸塵握緊她的手,掌心滾燙。
“我明白了。”他沉聲道,“我派一隊親衛,化裝成商隊,隨沈硯秋南下。再讓雷萬鈞帶隊,他‘蒲牢洪鐘道’已至三重,等閒高手近不得身。務必保經書,也保沈硯秋平安歸來。”
“夫君……”慕容靈汐眼眶微熱。
“還有侯景。”葉歸塵目光銳利,“他既南下,我們便趁此機會,鞏固北疆。我這半年整頓三州兵馬,等剿滅庫莫奚後,我要西征柔然,打通西域商路。東撫契丹,控遼東人參、東珠。待北疆穩固,侯景與南朝兩敗俱傷之時……”
他冇有說下去,但慕容靈汐懂。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亂世爭雄,不狠,不決,不早謀,便是死路。
“還有一事。”葉歸塵忽然道,“古北口外那處山穀,我派人探了三個月,終於確定——那裡確有‘萬年青木之心’礦脈,儲量不小。若開采得當,可供你我修行十年之用。”
慕容靈汐眸中一亮。
這真是天大的好消息!修行資源,一直是壓在他們心頭的大石。若真能自產萬年青木之心,不知要省下多少金銀,少受多少掣肘。
“隻是,”葉歸塵話鋒一轉,“開采需隱秘,不能驚動朝廷,也不能讓江湖人知曉。我打算以修築戍堡為名,調三千邊軍進駐山穀,暗中開采。此事你來安排,北互豐號出麵采購工具、雇工匠,賬目做得乾淨些。”
“好。”慕容靈汐毫不猶豫,“我來辦。”
夫妻二人又商議許久,直到日頭西斜,廊外傳來慕容雲海請示晚膳的聲音。
葉歸塵起身:“我去軍營,今晚不回了。侯景起兵,北疆諸部必有異動,我得坐鎮。”
“我明白。”慕容靈汐送他到門口,替他理了理衣襟,“萬事小心。”
葉歸塵低頭,在她額上印下一吻:“你也是。經書的事,量力而行,莫要強求。你平安,最要緊。”
說罷,轉身大步離去,玄色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中。
慕容靈汐獨倚門框,望著他離去的方向,久久不動。
秋風起,庭中老槐葉簌簌落下,已有幾分蕭瑟。
她轉身回堂,提筆給沈硯秋回信。
信很長,她寫了停,停了寫,將葉歸塵的安排、她的囑托、北互豐號的支援,一一寫明。最後,她添上一句:
《九陰真解》固重,然卿之安危更重。事若不諧,當以保全自身為要。江南分號,可棄;金銀財物,可舍;唯卿與經書,需安然北歸。
寫罷,她封好信,喚來慕容雲海:“用八百裡加急,送建康沈硯秋。再從我私庫支三千兩金,一並送去,告訴他,這是辦事的經費,不必省。”
“是。”
慕容雲海離去後,慕容靈汐走到窗前。
暮色四合,天際最後一抹霞光如血。
建康,那座她從未踏足的南朝都城,那些她隻在書卷中讀過的亭台樓閣,即將淹冇在血與火中。
而她要的那卷經書,就在那片火海裡。
“丁貴嬪……”她低聲念著這個陌生的名字,“當年,你到底看到了什麼?”
冇有人回答。
隻有秋風嗚咽,穿過回廊,卷起滿地黃葉,如一場無聲的祭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