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凱旋與思量
##一、戰果清點
天保二年,五月初五。
大戰結束後的第二天,草原恢複了詭異的寧靜。西拉木倫河中上遊河穀,屍橫遍野的景象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慘烈,但空氣中彌漫的血腥味已經被草原的風吹散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焚燒屍體的焦煙和石灰消毒的刺鼻氣息。
中軍大帳內,盧淩風、段懷遠、崔哲等將領肅立,麵色凝重地聽著參軍呈報戰果。
“此役,我軍共殲敵兩萬一千七百餘人,其中陣斬一萬六千,俘虜五千四百。繳獲完好的戰馬八千三百匹,彎刀一萬二千柄,弓箭七千副,皮甲五千套。牛羊牲畜四萬八千餘頭,糧草六千石,金銀器皿、毛皮不計其數。”
參軍頓了頓,聲音低沉了幾分:
“我軍……陣亡六千八百四十三人,重傷兩千一百餘人,輕傷三千餘。鐵浮屠損毀鎧甲四百餘副,戰馬損失一千二百匹。現存可戰之兵,一萬八千零五十七人。”
帳內一片死寂。
二萬五千精兵出塞,如今隻剩一萬八千。七千條鮮活的生命,永遠留在了這片草原。每一個數字背後,都是一個家庭的破碎,一個母親的哭泣,一個妻子的等待。
葉歸塵坐在主位,雙手按在案上,指節發白。他閉著眼,腦海中閃過一張張麵孔——那些在古北口追隨他的老兵,那些在漁陽礦場投奔他的流民,那些在幽州田野向他下跪的農夫之子。
他們都死了,為了他口中的“北疆太平”,為了那個遙不可及的“天下安寧”。
“都督……”盧淩風欲言又止。
葉歸塵睜開眼,眼中已無波瀾:“陣亡將士,遺體收殮,登記造冊,送回幽州厚葬。撫恤銀翻倍,分田三十畝,免稅十年。重傷者,全力救治,傷愈後願留軍者升職,願返鄉者厚贈。輕傷者,好生休養。”
“是。”盧淩風躬身。
“繳獲的牛羊,”葉歸塵繼續道,“分出三成,宰殺犒軍。讓將士們吃頓好的,喝頓熱的。剩下的,兩成運回幽州,充實府庫;五成分給將士,按戰功分配。”
“俘虜呢?”段懷遠問。
葉歸塵沉吟片刻:“俘虜中的青壯,編入輔兵,負責驅趕牛羊、運送物資。老弱婦孺……集中安置,分發糧食,嚴加看管,待戰後統一處置。”
他頓了頓,補充道:“傳令全軍,嚴禁虐俘,嚴禁奸淫,嚴禁私掠。違令者,斬。”
“遵命!”
##二、犒勞三軍
軍令傳下,大營動了起來。
陣亡將士的遺體被小心收殂,用白布包裹,裝上馬車,派一隊騎兵護送回幽州。重傷者集中到傷兵營,軍醫全力救治,藥材管夠。輕傷者互相包紮,說著白日的驚險,罵著敵人的凶狠,但眼中有了活下來的慶幸。
最熱鬨的,是宰殺牛羊的營地。
繳獲的四萬多頭牛羊,分出三成,就是一萬二千餘頭。營中架起數百口大鍋,燒起熊熊篝火。士兵們剝皮宰殺,動作麻利,臉上帶著久違的笑容。
肉香,彌漫了整個營地。
葉歸塵走出中軍帳,在營中巡視。
他換下了破碎的青鱗甲,穿著一身玄色常服,未戴頭盔,長發以木簪束起。看起來不像統帥十萬大軍的都督,倒像個儒雅的文士。
但所過之處,士兵無不肅立行禮,眼中滿是崇敬,甚至狂熱。他們知道,是這個年輕的主帥,帶領他們打贏了這場看似不可能的仗,讓他們活著吃上了這頓肉。
“都督!”
“參見都督!”
葉歸塵點頭,走到一口大鍋前。鍋裡煮著大塊的羊肉,湯色奶白,香氣撲鼻。掌勺的是個老火頭軍,見葉歸塵來,連忙舀了一碗,雙手奉上。
“都督,您嘗嘗,剛燉好的,香著呢!”
葉歸塵接過,喝了一口。湯很燙,很鮮,帶著草原羊肉特有的醇厚。他點頭:“好湯。給將士們多分點,管飽。”
“是!是!”老火頭軍咧嘴笑,露出缺了門牙的嘴。
葉歸塵繼續走,看到傷兵營裡,軍醫在給一個斷了腿的年輕士兵換藥。那士兵疼得滿頭大汗,卻咬著布巾,一聲不吭。
葉歸塵走過去,蹲下身,查看傷口。傷口很深,但處理得乾淨,應該能保住腿。
“多大了?”他問。
“十……十九。”士兵聲音顫抖,不知是疼,還是激動。
“哪裡人?”
“漁……漁陽郡,桑乾縣。”
“家裡還有什麼人?”
“爹,娘,還有個妹妹。”士兵眼中泛起淚光,“都督……我還能走路嗎?我爹還等我回去種地……”
“能。”葉歸塵拍拍他的肩膀,“好好養傷,傷好了,我送你一匹馬,讓你風風光光回家。”
“謝都督!謝都督!”士兵掙紮著要起來磕頭,被葉歸塵按住。
他起身,對軍醫道:“用最好的藥,務必讓他痊愈。”
“是!”
走出傷兵營,葉歸塵登上營牆,望向遠方。
夕陽西下,草原被染成金色。遠處,西拉木倫河靜靜流淌,如一條玉帶。更遠處,是庫莫奚殘部逃竄的方向,是未儘的戰爭。
但他感到的,不是勝利的喜悅,是沉重的疲憊。
不是身體的累,是心裡的累。
這一路,他見了太多死亡,太多犧牲。古北口、莫賀弗部、辱紇主部……每一戰,都踩著屍山血海。他贏了,但贏得並不輕鬆。
“夫君。”
輕柔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慕容靈汐不知何時來了,站在他身側。她也換下了戎裝,穿著一身淡青襦裙,外罩狐裘,洗去了戰場的風塵,恢複了清麗絕俗的容顏。
“你怎麼來了?”葉歸塵握住她的手。
“來看看你。”慕容靈汐靠在他肩頭,“夫君,你累了。”
“嗯,累了。”葉歸塵不否認。
“那……我們什麼時候回家?”
家。薊城,都督府,那株三百年的古鬆,那個妻子設計的江南園林,那張有她氣息的床。
葉歸塵心中湧起暖意,也湧起愧疚。他帶她出征,讓她經曆了這麼多血腥,這麼多危險。
“快了。”他輕聲道,“等處理完後續,我們就回家。”
“嗯。”慕容靈汐不再多問,隻是靜靜陪著他,看夕陽沉入西山,看星光浮現天穹。
##三、軍議定策
修整三日後,五月初八,中軍大帳再次聚將。
這次的氣氛,輕鬆了許多。大戰勝利,犒勞三軍,將士們士氣高昂,將領們臉上也有了笑容。
但葉歸塵的神色,依舊凝重。
“諸位,”他開口,指向輿圖西側,“庫莫奚王族已滅,但戰爭還未結束。西邊,還有兩個部族——契箇部、木昆部。說說你們了解的情況。”
參軍崔哲率先開口,他這三天冇閒著,從俘虜口中拷問出大量情報。
“契箇部、木昆部,位於西拉木倫河上遊、北岸,是庫莫奚最靠北的兩個部族。特點有三——”
“其一,遊牧範圍最廣。這兩部不固定草場,隨著季節遷徙,活動範圍東西三百裡,南北二百裡,多是山地、河穀、密林,地形複雜,難以追蹤。”
“其二,民風最悍。因地處極北,氣候惡劣,資源匱乏,養成了彪悍凶殘的民風。饑荒時,他們常南下劫掠其他部落,甚至易子而食。此番王族征調,他們隻派了兩千騎助戰,保存了主力。”
“其三,兵力不弱。兩部合計有八千至一萬帳,人口四萬餘,青壯一萬以上。且擅長山地作戰、伏擊、夜襲,正麵決戰或許不如王族精銳,但遊擊騷擾,極難對付。”
崔哲頓了頓,補充道:“另外,斥候傳來消息,西邊的柔然,聽聞庫莫奚大敗,正在整軍備戰。柔然可汗阿那瑰調集三萬騎兵,陳兵邊境,顯然是在防備我軍繼續西進。”
帳中氣氛凝重起來。
柔然,草原真正的霸主,實力遠庫莫奚之上。若此時與柔然開戰,以疲憊之師對養精蓄銳之敵,勝算渺茫。
“都督,”段懷遠沉聲道,“我軍雖勝,但傷亡慘重,人困馬乏。繼續西進,恐力不從心。”
盧淩風點頭:“契箇、木昆兩部,據險而守,地形複雜。強攻,傷亡必大;緩攻,耗時必久。若柔然趁機來襲,我軍將陷入兩線作戰,危矣。”
眾將紛紛點頭,麵露憂色。
葉歸塵靜靜聽著,等眾人說完,才緩緩開口:
“諸位所言,皆在理。此番北伐,首要目標是擊潰庫莫奚這個統一的草原政權,解除北疆邊患。如今,這個目標已基本完成。”
他手指點在輿圖上,那是庫莫奚王庭所在:“阿會魯戰死,王族精銳覆滅,辱紇主部已名存實亡。庫莫奚作為一個草原帝國,已經瓦解。剩下的契箇、木昆兩部,雖仍具威脅,但已不成氣候。”
他頓了頓,看向眾將:
“我軍出塞兩月,轉戰千裡,將士疲憊,糧草消耗巨大。若此時繼續深入,強攻兩部,即便能勝,也必是慘勝。而柔然虎視眈眈,隨時可能東進。屆時,我軍疲憊之師,如何應對?”
眾將沉默,這是現實。
葉歸塵繼續道:“所以,我意,就此班師。”
“班師?”有人驚訝。
“是,班師。”葉歸塵點頭,“但不是放棄。契箇、木昆兩部,必須解決。但不是現在,是今年秋季。”
他手指在輿圖上劃動:“我軍撤回幽州,休整三個月。期間,整編降兵,補充兵員,打造器械,囤積糧草。同時,派小股騎兵不斷騷擾兩部,焚其草場,掠其牛羊,疲其兵力,亂其民心。”
“待到秋高馬肥,我軍養精蓄銳,再出塞掃蕩。屆時,契箇、木昆兩部經數月騷擾,早已疲憊不堪。我軍以逸待勞,可一擊而破。”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眾將:
“庫莫奚經此大敗,已無統一政權。各部自顧不暇,相互攻伐。我們再一輪輪掃蕩,不出三年,庫莫奚將徹底消亡,北疆可定。”
帳中安靜片刻,然後響起讚同之聲。
“都督思慮周全,末將讚同!”
“就該如此!讓將士們先回家休整,秋天再來收拾他們!”
“對!柔然敢來,等我們休整好了,連他們一塊收拾!”
眾將紛紛表態,臉上露出笑容。誰不想回家?誰不想見見親人?連續兩月征戰,神經緊繃,如今終於可以鬆口氣了。
葉歸塵也笑了,但笑容中帶著深意:
“不過,班師之前,還有一件事要做。”
“何事?”段懷遠問。
“立威。”葉歸塵眼中寒光一閃,“傳令,明日全軍開拔,向西行進五十裡,在契箇部草場邊緣紮營。我們不去攻他,但要讓他知道,我們隨時能來。同時,派使者去見柔然可汗阿那瑰——”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告訴他,庫莫奚已滅,我們無意西進。”
##四、歸途在望
軍議結束,眾將領命而去。
葉歸塵走出大帳,夕陽正好。金色的餘暉灑在草原上,灑在營帳上,灑在將士們臉上。他們正在收拾行裝,檢查馬匹,準備明日開拔。
雖然還要再走五十裡,但方向是東,是家的方向。
慕容靈汐走來,遞上一件披風:“起風了,披上吧。”
葉歸塵接過,披在身上。披風是玄色,繡著暗金色的龍紋,是出征前她親手縫製的。
“都安排好了?”她問。
“嗯。”葉歸塵摟住她的肩,“明天開拔,先向西五十裡,立個威,然後……回家。”
“回家……”慕容靈汐眼中泛起淚光,但笑著,“我想薊城的槐花了,這個時節,該開了吧?”
“該開了。”葉歸塵輕吻她的額頭,“等回去,我陪你去城外看槐花,看十裡花海,看落英繽紛。”
“說好了。”
“說好了。”
兩人相擁,望著夕陽沉入草原儘頭。
遠處,士兵的歌聲傳來,粗獷,豪邁,帶著勝利的喜悅,也帶著歸家的渴望。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於興師,修我戈矛……”
葉歸塵靜靜聽著,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
戰爭還未結束,北疆還未徹底太平。柔然虎視,殘部未滅,草原的野心家永遠不會少。
但至少此刻,他可以帶這些活下來的兒郎回家,讓他們見見父母妻兒,讓他們吃頓熱飯,睡個安穩覺。
至於剩下的仗……秋天再來。
他相信,三年之內,北疆將再無大患。屆時,幽州可安,邊民可安,這亂世中的一方淨土,才能真正穩固。
夕陽徹底沉冇,星辰浮現。
明日,他們將踏上歸途。
但葉歸塵知道,這條征途,還很長。
而他,會一直走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