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天下棋局
##一、雪堂會賢
永熙六年,一月中旬。
幽州已入深冬,大雪斷斷續續下了半個月,薊城內外銀裝素裹,護城河結了厚厚的冰,行人縮著脖子在雪中艱難跋涉。唯有都督府內,掃雪的仆役每日天不亮就起,將主要通道清掃乾淨,露出青石板路。
經緯堂中,炭火燒得極旺。
四隻青銅暖爐分置堂中四角,爐中銀炭無聲燃燒,烘得一室暖如春。軒窗緊閉,窗紙糊得嚴實,隻留高處幾扇琉璃小窗透光,將堂內照得明淨敞亮。
慕容靈汐端坐紫檀案後。
今日有外客,她穿著比平日莊重許多:一襲深青織金纏枝蓮紋的緞麵長襖,外罩玄色繡銀狐毛邊的比甲,烏發梳成端莊的圓髻,簪一支白玉鳳頭簪,麵上覆著同色輕紗,隻露出一雙沉靜的眸子。
案上攤著數本賬冊、文卷,她正執筆批閱。筆尖在紙上遊走,發出沙沙輕響。堂下侍立著兩名丫鬟,垂手屏息,不敢出聲。
“夫人,沈掌櫃到了。”慕容雲海在門外稟報。
“請進。”
門簾掀起,一名中年男子躬身入內。
來人約莫四十出頭,身著半舊青布棉袍,洗得發白,卻漿燙得筆挺。麵容清臒,頜下三縷長須梳理得一絲不苟,眉眼間帶著讀書人的儒雅,卻又在抬頭時,眸中閃過商人特有的精明。
“草民沈硯秋,拜見夫人。”他撩袍欲跪。
“沈掌櫃不必多禮,坐。”慕容靈汐抬手虛扶,示意丫鬟看座、上茶。
沈硯秋道謝,在堂下錦凳上坐了半個身子,姿態恭敬卻不卑怯。他接過茶盞,隻輕抿一口便放下,目光垂視地麵,靜候問話。
慕容靈汐打量著他。
這個沈硯秋,原是北齊最大商號“晉陽通寶”的大掌櫃,執掌河東、河北十三州分號,十年間將通寶號的利潤翻了三倍。可三年前,因不肯同流合汙做假賬侵吞東家財產,被副掌櫃構陷,逐出商號,家產被抄,流落街頭。去年秋,北互豐號在晉陽開分號,招攬人手,他前來應征,從最底層的賬房做起,三個月便升任掌櫃,半年內,將晉陽分號的利潤做到北互豐號各分號之首。
她仔細看過他呈上的每一份賬冊、每一份商路拓展計劃。此人眼光之毒、謀劃之細、膽略之大,實屬罕見。更難得的是,他雖落魄,卻始終守著商賈底線,不欺不詐,不昧良心。
“沈掌櫃在晉陽這半年,做得很好。”慕容靈汐開口,聲音隔著麵紗,有些朦朧,“你報上來的‘以鹽易馬’之策,我已準了。開春便從滄州鹽場調三萬石鹽,運往晉陽,由你主持與突厥交易。”
沈硯秋起身拱手:“謝夫人信任。草民已與突厥阿史那部談妥,三萬石鹽,可換良馬兩千匹。馬匹入幽州,轉售江南,利可翻五倍。”
“坐。”慕容靈汐示意他不必多禮,“今日請沈掌櫃來,是想聽聽,你對北互豐號未來拓展,有何見解。”
沈硯秋沉吟片刻,緩緩道:“夫人既問,草民便直言了。北互豐號如今立足北疆,連通漠北、江南,已成氣候。然若要成天下第一商號,尚需三件事。”
“哪三件?”
“一,控貨源。如今我們行商,貨從他處來,利被他分。若要大利,需自控貨源。幽州有鐵礦,可建工坊,自鑄兵器、農具,不假外求。漠北有皮貨,可在邊市設皮坊,硝皮製革,成貨再售,利增三倍。江南有絲綢,可包桑園、織坊,從蠶到綢,一氣貫通。”
慕容靈汐微微頷首:“說下去。”
“二,通貨路。如今商路雖通,卻受製於沿途關卡、稅賦、盜匪。若要暢行無阻,需與各地官府打通關節。夫人是都督夫人,此是天然之利。可遣人攜重禮,結交各州郡長吏、稅官,許以乾股分紅,換通關便利。此所謂‘以利結網,網羅天下’。”
“三呢?”
“三,掌信息。”沈硯秋目光炯炯,“商戰如兵戰,信息為先。草民建議,在北互豐號下設‘風信堂’,於各州郡、各商路要衝設暗樁,專司收集各地物價、災情、戰事、官府動向。信息彙總總號,由夫人與諸位掌櫃研判,何時進貨,何時出貨,何時囤積,何時拋售,皆可快人一步,占儘先機。”
堂中寂靜,隻聞炭火劈啪。
慕容靈汐凝視著他,良久,緩緩道:“沈掌櫃眼界,果然不局限於北地一隅。”
沈硯秋垂首:“草民早年隨通寶號行走天下,北至契丹遼東,南至交趾嶺南,東至倭國、新羅,西至西域、波斯,皆曾踏足。天下物產,各地民情,略知一二。”
“哦?”慕容靈汐眸光微動,“既如此,我問你——契丹遼東,如今情形如何?”
“契丹八部,如今以迭剌部為尊。其地盛產人參、東珠、貂皮、海東青。然契丹人缺鐵、缺鹽、缺茶。我們若以鹽鐵茶易其人參東珠,運回中原,一本十利。更可與其部首領結盟,許以兵器援助,換其戰馬、皮毛獨家專營。”
“西域呢?”
“西域三十六國,鄯善、於闐、龜茲、疏勒,皆富庶。其地有美玉、良馬、葡萄、苜蓿,更有波斯傳來的琉璃、香料、金銀器。然西域商路,如今被柔然、突厥把控,稅賦極重。我們若能打通河西走廊,自敦煌出玉門關,直通西域,可避柔然盤剝,利更豐。”
“嶺南?”
“嶺南蠻荒,卻多奇珍。象牙、犀角、珍珠、玳瑁、沉香、檳榔,在中原皆是天價。交趾有稻米,一年三熟,若能在嶺南設倉囤糧,災年北運,可平抑糧價,更可賺暴利。”
“倭國、新羅?”
“倭國多銀礦,其銀成色極佳。新羅有金礦、人參。兩國皆慕中原物產,絲綢、瓷器、茶葉,在彼處價同黃金。我們若建海船,自登州、萊州出海,東渡貿易,利可翻二十倍。”
沈硯秋侃侃而談,如數家珍。從漠北到南海,從西域到東海,天下物產、商路、民情、時局,在他口中織成一張巨大的網,每一處節點,皆是商機。
慕容靈汐靜靜聽著,待他說完,方道:“沈掌櫃之才,屈居晉陽一隅,可惜了。”
她頓了頓,緩緩摘下麵紗。
沈硯秋抬頭,看見紗下容顏的瞬間,呼吸一滯。他早聽聞都督夫人有傾城之色,卻不想竟美至此——那不是凡俗之美,而是恍若九天仙子墜凡塵,尤其那雙眸子,清澈如秋水,深處卻藏著洞徹世情的智慧。
“自今日起,”慕容靈汐聲音清晰,“沈硯秋任北互豐號總掌櫃,執掌天下各處分號,月俸五百兩,年結紅利一成。直接向我稟事,不必經他人。”
沈硯秋渾身劇震,猛地起身,撩袍跪地:“夫人!草民……草民何德何能……”
“你能。”慕容靈汐抬手,“起來。我用人,不看出身,隻看本事。你有經天緯地之才,我便給你經天緯地之台。隻望你莫負我所托,將北互豐號,做成天下第一商號。”
沈硯秋眼眶發紅,重重叩首:“沈硯秋,必肝腦塗地,以報夫人知遇之恩!”
“還有一事。”慕容靈汐從案下取出一卷素絹,遞給他,“這上麵列了幾樣東西,你暗中留意,若有消息,立刻報我。”
沈硯秋雙手接過,展開一看,絹上以娟秀小楷寫著數行字:
一、《九陰真解》秘籍下落。
二、玄冥寒鐵、赤炎鎏金等珍稀之物。
三、身負上古血脈、或有異術奇能者。
他心頭一震,麵上卻不動聲色,將絹帛仔細收好:“草民記下了。定動用所有渠道,為夫人尋訪。”
“去吧。三日內,將總掌櫃的章程、各分號調整方案呈上來。”
“是!”
沈硯秋躬身退出,步履雖穩,背脊卻挺得筆直——那是久違的、被信任、被重用的昂然。
##二、北疆鏢報
沈硯秋剛走,慕容雲海又報:“夫人,賀總鏢頭、雷副總鏢頭從漠北回來了,在門外候見。”
“讓他們進來。”
片刻,賀連城與雷萬鈞一前一後入內。兩人皆著玄色勁裝,外罩貂皮大氅,風塵仆仆,眉睫上還沾著未化的雪沫。
“屬下拜見夫人!”二人單膝跪地。
“快起,看座。”慕容靈汐示意丫鬟上熱茶、點心,“這大冷天的,辛苦你們跑一趟。”
賀連城接過熱茶一飲而儘,抹了把嘴,笑道:“不辛苦!這趟出去,收獲大得很!”
他取出一卷羊皮地圖,在案上鋪開。圖上以朱砂標出密密麻麻的路線、據點。
“夫人請看,自十月招安以來,屬下率鏢局弟兄掃清了燕山至漠北的十七股馬賊,收編了六百餘人,如今鏢局已有四千二百弟兄,分駐十八條商路。”賀連城指點地圖,“往東,我們已打通至契丹迭剌部的商路。契丹人缺鹽鐵,我們運去,換回人參、東珠、貂皮。光是上月,遼東線就盈了兩千金!”
雷萬鈞接口道:“往西,我們沿著西拉木倫河,穿過庫莫奚故地,到了柔然、突厥的牧區。那些胡人起初不服,被屬下一鐘震翻了百匹戰馬,就老實了。如今西線商隊過境,他們還得派兵護送,生怕彆的部落來搶。”
他說著,從懷中掏出一隻錦袋,倒出十幾顆鴿卵大的珍珠,圓潤晶瑩,在燈下泛著柔光:“這是契丹頭人送的東珠,說是謝我們幫他平了部族內亂。屬下不懂這些,請夫人鑒賞。”
慕容靈汐拈起一顆,對著光細看。珠光溫潤,確是上品。“你們做得很好。鏢局弟兄的餉銀,這個月加三成。陣亡、受傷的,撫恤加倍。”
“謝夫人!”二人齊聲道。
賀連城遲疑片刻,又道:“夫人,還有一事……屬下這趟西行,路過庫莫奚舊地,看見……慘得很。”
“怎麼?”
“去年秋,庫莫奚十萬大軍南下,被都督擊潰,折了數萬青壯。回去又遇白災,牛羊凍死大半。這個冬天,他們缺糧缺得厲害,屬下一路看見……易子而食,餓殍遍野。”賀連城聲音低沉,“草原上,糧食已賣到天價——一石粟米,換三張上等貂皮。可即便有皮貨,也換不到糧,因為根本無糧可換。”
慕容靈汐眸光一凝。
庫莫奚陷入困境,夫君不可能錯過這樣的機會,那麼夫君率兵北伐的時間就為期不遠了。
##三、淮南驚變
二人告退後,慕容靈汐獨坐堂中,正欲繼續批閱文書,慕容雲海又匆匆入內,麵色凝重。
“小姐,淮南分號緊急傳書。”
“念。”
慕容雲海展開一張皺巴巴的桑皮紙,低聲念道:
臘月廿三,壽陽。侯景近日瘋魔愈甚,每日捉百姓百人,以邪法吸其精血,修煉饕餮凶獸血脈。城內十室九空,郊野白骨曝露,鴉群蔽日。屬下暗訪得知,侯景已聚兵八萬,囤糧草於鐘離,似有北犯之意。淮南已成人間地獄,乞夫人早作籌謀。
念畢,堂中死寂。
慕容靈汐緩緩閉目。
侯景。
當年被父親和夫君擊敗,隻率八百殘部渡江,逃到南梁統治區域。如今已經是南梁河南王、大將軍,鎮守壽陽。
可她冇想到,此人竟喪心病狂至此——吸食百姓精血,修煉饕餮血脈?
饕餮,上古凶獸,貪食無厭,傳聞可吞天地。若侯景真修成此道……
“小姐,”慕容雲海低聲道,“侯景若北犯,首當其衝便是徐州、兗州,而後便是青州、冀州……距我幽州,不過千裡之遙。”
慕容靈汐睜開眼,眸中寒光凜冽。
“傳令:一,淮南分號所有人手,即刻撤回彭城,不得延誤。二,命徐州、兗州、青州各分號,暗中囤糧、囤鹽、囤鐵,但不可聲張。三,讓沈硯秋來見我。”
“是!”
片刻後,沈硯秋去而複返。
慕容靈汐將淮南傳書遞給他。沈硯秋看完,麵色驟變:“侯景此人,屬下早年經商時曾打過交道。性如豺狼,貪殘暴戾,若真修成饕餮魔功,必是天下大患。”
“你覺得,他會何時動手?”
沈硯秋沉吟道:“如今隆冬,不利用兵。且侯景糧草未足,內部未穩。依屬下看,最快也要開春,待糧草齊備、內部整肅之後。但……此人行事常出人意料,不可不防。”
“若他北犯,我北互豐號當如何?”
“避其鋒芒,暗蓄實力。”沈硯秋斬釘截鐵,“侯景要的是城池、土地、人口。商號之於他,如肥羊。我們當將各分號貴重物資、現銀,逐步北撤至幽州。沿途貨棧,隻留基本存貨。待戰事起,我們可做兩件事——”
他眼中閃過銳光:“一,囤積居奇。戰亂之地,糧鹽價必飛漲。我們可暗中操控,低進高出。二,售賣軍需。侯景要打仗,要糧草、兵器、藥材。這些,我們都有。隻要價夠高,賣給他又何妨?”
慕容靈汐凝視他:“與虎謀皮,你不怕?”
“怕。”沈硯秋坦然道,“但亂世之中,仁義是活不久的。我們要活著,要壯大,便得不擇手段。侯景是虎,我們便是倀——引虎食人,伺機噬虎。”
堂外,風卷雪沫,撲在窗紙上,沙沙作響。
慕容靈汐沉默良久,緩緩道:“就按你說的辦。但記住——糧食,不可售與侯景。他既以人血修煉,若得了糧,必養更多百姓,供他吸血。此事,有傷天和。”
沈硯秋躬身:“屬下明白。”
“去吧。三日內,我要看到全線收縮、暗中囤積的方案。”
“是!”
沈硯秋退下後,慕容靈汐獨坐燈下,久久不動。
窗外,雪落無聲,覆蓋了整座薊城,也覆蓋了即將到來的、血與火的春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