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北風驟起
##一、朝堂暗流
鄴城,皇宮,偏殿“集賢閣”。
時值天保元年深秋十月,正是草長鷹飛、天高氣爽的時節。皇宮禦花園中,草木尚未完全凋零,偶有鷹隼掠過澄澈的藍天,留下銳利的清唳。然而,這秋日的爽朗,絲毫未能吹入集賢閣沉重的氣氛之中。
高洋端坐於主位之上,身著常服,頭戴烏紗襆頭,麵色沉靜,目光在下方幾位重臣臉上一一掃過。登基數月,他臉上那層慣有的木訥呆滯早已洗刷乾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威嚴與難以捉摸的靜默。他不常開口,但每次開口,必是深思熟慮,且不容置疑。
下首,分坐著新任國師尹法興、尚書令楊愔、大將軍高德政、以及黃門侍郎崔季舒。這四人,如今已是高洋最核心的決策圈層。
“北疆之事,關乎國本,不可不察。”高洋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讓殿中氣氛為之一凝,“近來,關於幽州都督葉歸塵的奏報,眾說紛紜。國師,你此前所言,可再詳陳。”
尹法興一身嶄新的玄色繡金國師道袍,頭戴玉冠,聞言微微傾身。他麵色依舊帶著修道人的蒼白與陰鷙,但眼神中那種居高臨下的淡漠,如今更多了幾分屬於“國師”的矜持與銳利。
高洋登基,他終於坐穩了國師的位置,當年天師道在幽州被葉歸塵覆滅一事,他當時忍了下來,該有一個了斷了。他今天就要給葉歸塵一個致命打擊。
“陛下。”尹法興聲音平直,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臣蒙陛下信重,忝為國師,自當為陛下分憂,監察天下。幽州都督葉歸塵,自上任以來,所為頗多可疑之處,臣不敢不報。”
他頓了頓,從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備好的奏疏副本,但並不展開,隻是以指尖輕點,條分縷析:
“其一,迫害士族,公報私仇。上任伊始,便以‘私蓄甲兵、勾結妖道’為名,擅殺朝廷命官、上穀郡鐵官寇明,更屠戮上穀寇氏族人百餘口,老幼婦孺皆不放過。寇氏乃河北望族,累世官宦,葉歸塵此舉,非但手段酷烈,更是對士族根基的悍然挑戰,已引起河北諸多大族惶惶不安,長此以往,恐失士人之心。”
“其二,收買流民,邀買人心。幽州本為邊陲苦寒之地,人口不豐。然葉歸塵到任後,廣開屯田,收納四方流民,不分良莠,儘數編戶,更開倉放糧,假仁假義。短短年餘,幽州在冊人口暴增數十萬,其中多為無根浮萍,隻知葉歸塵之‘恩’,不知朝廷之法度。此乃蓄養私兵、培植個人勢力之兆。”
“其三,擁兵自重,擅專邊事。幽州本有邊軍三萬,葉歸塵到任後,以防禦庫莫奚為名,大肆招募流民青壯,擴充軍伍,打造軍械。如今其麾下可戰之兵,恐已不下五萬之眾,且多為其一手提拔。更兼其擅自處置邊務,截留賦稅,儼然已成國中之國。朝廷政令,在幽州幾同虛設。”
尹法興抬起頭,目光幽深,看向高洋,一字一頓道:
“陛下,葉歸塵此人,年紀輕輕,手段卻如此老辣酷烈。其打壓士族,是收寒門之心;其收納流民,是蓄作亂之本;其擴充軍伍,是備不臣之資。其誌……恐非區區一個幽州都督所能滿足。長此以往,必成朝廷心腹大患!臣懇請陛下,早做決斷,防患於未然!”
話音落下,殿中一片寂靜。
崔季舒立刻接口,臉上帶著慣有的、恰到好處的憂國之色:“國師所言,老成謀國,句句在理。陛下,葉歸塵在幽州所作所為,臣亦有所耳聞。此人確有能力,然能力愈大,若心術不正,則危害愈深。高澄……先大丞相在時,便對此人多有奏劾,隻是當時……無暇深究。如今陛下新朝初立,正該整肅綱紀,樹立威權。對葉歸塵這等跋扈邊將,若不加以震懾,隻怕各地鎮將紛紛效仿,朝廷威信何存?”
他偷眼瞥了一下高洋的神色,繼續道:“依臣之見,不若以述職為名,召其入朝。若能將其調離幽州,明升暗降,奪其兵權,是為上策。若其抗命不來,則坐實其不臣之心,陛下便可下旨申飭,甚至……派兵討伐,以儆效尤。”
崔季舒如今是高洋身邊的紅人,執掌機要,他的話,分量自然不輕。
然而,他話音剛落,坐在對麵的高德政便眉頭一擰,沉聲開口:“崔侍郎此言,未免有些危言聳聽,操之過急了!”
高德政是高氏宗族將領,掌管部分禁軍,性格剛直,聞言早已按捺不住。
“葉歸塵殺寇明,屠寇氏,事出有因!上穀寇氏勾結天師道……呃,”他意識到尹法興在場,頓了一下,改口道,“寇氏橫行鄉裡,私蓄武力,證據確鑿!葉歸塵身為幽州都督,處置不法,正是其職責所在!何來‘迫害士族、公報私仇’?至於收納流民,開荒屯田,更是穩固邊防、充實戶口的好事!幽州地廣人稀,若無人口,如何抵禦北虜?難道任由土地荒蕪,邊防空虛不成?”
他轉向高洋,拱手道:“陛下!葉歸塵或許行事剛猛,不循常例,但其在幽州一年,清剿地方豪強,整頓軍備,招募流民墾荒,使幽州大治,倉廩充實,軍容整肅,這是實實在在的功績!其麾下兵馬,皆是用來防備庫莫奚等草原部族,保境安民,何來‘擁兵自重、圖謀不軌’?眼下北疆不寧,正是用人之際,豈能因些許猜忌,自毀長城?”
楊愔也捋須沉吟道:“高將軍所言不無道理。葉歸塵確有其才,幽州在其治下,麵貌一新,此為事實。至於些許專擅之舉,邊將權重,情有可原。當此朝廷新立、四方未靖之時,對葉歸塵此類能臣乾將,當以撫慰為主,羈縻為要,徐徐圖之。驟然相逼,恐生變故。萬一將其逼反,或是其心灰意冷,棄守邊關,則北門洞開,遺禍無窮。請陛下三思。”
高德政與楊愔,一武一文,所言皆是從實際出發,顧慮邊防大局,與尹法興、崔季舒那種立足於朝堂權術、防範未然的思路,形成了鮮明對比。
高洋靜靜聽著,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目光低垂,仿佛在權衡利弊。
尹法興見高德政、楊愔反對,眼中閃過一絲陰鷙,冷冷道:“高將軍、楊侍郎隻知其一,不知其二。葉歸塵之能,恰是其危。養虎為患,古有明訓。陛下初登大寶,正該立威於天下,豈可對跋扈邊將一味懷柔?今日不製,他日恐成尾大不掉之勢!”
崔季舒也道:“國師所言極是。葉歸塵若真忠心朝廷,為何不主動上表,澄清流言,表明心跡?反而在幽州我行我素,對朝廷使者亦不甚恭敬。此等態度,豈是忠臣所為?”
“你……”高德政還想爭辯。
“報——!!!!”
就在這時,一聲淒厲急促的呼喊,伴隨著沉重慌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猛地打破了殿內的爭執!
一名身著驛卒服飾、滿身塵土、臉上帶著血痕的軍士,連滾爬爬地衝入集賢閣,甚至來不及行全禮,便撲倒在地,手中高舉著一封插著三根染血雉羽的緊急軍報,嘶聲喊道:
“陛下!八百裡加急!幽州軍情!庫莫奚部族……起十萬大軍南下!先鋒已破長城隘口,兵鋒直指薊城!幽州……危殆!”
“什麼?!”
“十萬大軍?!”
殿中所有人,包括高洋在內,霍然變色!
高德政、楊愔猛地站起,臉色瞬間鐵青。崔季舒臉上的從容也消失不見,化作驚駭。尹法興眉頭緊鎖,眼神閃爍。
十萬草原鐵騎!這不是尋常的寇邊劫掠,這是滅國級的大舉入侵!
高洋眼中寒光爆射,方才的平靜無波被瞬間打破。他新皇登基,龍椅尚未坐熱,朝中暗流湧動,各方勢力都在觀望。此刻若讓庫莫奚十萬大軍長驅直入,踏破幽州,乃至席卷河北,他這皇帝威嚴將掃地以儘,剛剛建立的北齊政權,恐怕立刻就會陷入風雨飄搖,甚至分崩離析!那些原本就心懷叵測的宗室、將領,那些還在懷念元魏的遺臣,西邊的宇文泰,南朝的蕭衍……都會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撲上來!
絕不能亂!北疆絕不能丟!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聲音依舊保持著穩定,卻帶著前所未有的冷峻與決斷:
“軍報呈上!”
內侍慌忙接過染血的軍報,小跑著送到高洋麵前。
高洋迅速展開,目光如電,掃過上麵的文字。軍報是幽州都督府發出的,言辭簡練,卻將危急形勢描述得淋漓儘致:庫莫奚可汗鬱律渾,為立威固位,並劫掠過冬物資,儘起五部精銳,號稱十萬(實則應在七八萬之間),已突破長城防線多處薄弱隘口。其先鋒鐵騎數千,燒殺擄掠,烽火已逼近薊城以北三百裡!幽州邊軍正在節節抵抗,但兵力懸殊,形勢岌岌可危!
每一個字,都像重錘,敲在高洋心上。
他合上軍報,抬起頭,目光如冰冷的刀鋒,再次掃過殿中眾人。尹法興和崔季舒張了張嘴,似乎還想再說什麼關於葉歸塵“心懷叵測”的話,但在高洋那仿佛能洞穿一切、又帶著凜冽殺意的目光下,生生將話咽了回去。
此時此刻,什麼猜忌,什麼權術,什麼防範未然,在十萬草原鐵騎的現實威脅麵前,都顯得蒼白可笑,迂腐不堪!
北疆若失,萬事皆休!
高洋不再有絲毫猶豫,他猛地一拍案幾,沉聲喝道:
“傳朕旨意!”
聲音斬釘截鐵,不容置疑。
“幽州都督、鎮北將軍葉歸塵,忠勇勤勉,戍邊有功。今北虜猖獗,國難當頭,特加封葉歸塵為……幽州大總管、持節、都督幽燕諸軍事!總攬幽、瀛、營三州一切軍政要務,全權負責對庫莫奚作戰事宜!北疆一應文武官員、兵馬錢糧,皆聽其調遣!有敢抗命、延誤軍機者,無論官職,葉卿可先斬後奏!”
一連串的加封與授權,如同連珠炮般從高洋口中迸出。幽州大總管,持節,都督諸軍事……這幾乎是將在北方對付庫莫奚的全部權柄,毫無保留地交給了葉歸塵!先斬後奏之權,更是給予了極大的信任與威懾。
“即刻以六百裡加急,將旨意與兵符印信,送往幽州!告訴葉卿,朕與朝廷,做他後盾!務必要將庫莫奚蠻騎,擋在長城之內,殲於國門之外!”
“是!臣遵旨!”高德政精神一振,轟然應諾。這才是應對危機的正確態度!
楊愔也立刻躬身:“陛下聖明!當此危難,正當用人不疑,授以全權!”
崔季舒與尹法興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無奈與一絲陰霾。在絕對的實力威脅麵前,他們所有的猜忌與進言,都顯得如此不合時宜。此刻,他們隻能沉默。
高洋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北方。秋日高遠的天空下,仿佛已能看到隱隱騰起的烽煙與塵沙。
他的皇位,他的江山,能否坐穩,北疆這一戰,至關重要。
葉歸塵……他心中默念這個名字。
此刻,他必須將所有的希望,寄托在這個他從未謀麵、卻已聽聞太多爭議的年輕邊將身上。
希望他,真如高德政、楊愔所言,是國之乾城,而非……心腹之患。
##二、狼煙已燃
薊城以北三百裡,燕山山脈一處早已廢棄多年、牆體斑駁坍塌的長城隘口。
深秋的寒風在這裡變得格外凜冽,如同刀子般刮過荒蕪的山脊與河穀,卷起枯黃的草葉與沙塵,發出鬼哭般的嗚咽。隘口兩側,是陡峭嶙峋的山崖,中間一條勉強可容數騎並行的狹窄孔道,原本是溝通塞內塞外的要衝,如今卻隻剩殘垣斷壁,以及被歲月和風雨侵蝕得模糊不清的戍卒石刻。
然而此刻,這片荒涼死寂之地,卻被一種野蠻、躁動、充滿血腥氣息的活力所充斥。
“嗬!嗬!嗬!”
低沉而有節奏的呼喝聲,伴隨著沉悶的馬蹄踐踏碎石的聲音,在隘口內外回蕩。塵土飛揚,遮蔽了部分秋日慘淡的陽光。
隘口之外,原本屬於緩衝地帶的荒原上,黑壓壓地聚集了數千騎兵。他們大多穿著簡陋的皮袍,外罩雜色毛氈,頭發剃去四周,隻留頂心一束,編成發辮,或披散腦後。臉上大多塗抹著黑、紅、赭等顏色的油彩,顯得猙獰可怖。他們胯下的戰馬雖然不算特彆高大,但極為精悍,鬃毛飛揚,鼻孔噴著白氣,顯得焦躁不安。
這些騎兵,正是庫莫奚部族的先鋒精銳。
隊伍最前方,一個格外雄壯的蠻族將領,勒馬而立。他身高近九尺,膀大腰圓,如同一座鐵塔,裸露的胸膛和臂膀上,布滿虯結的肌肉與縱橫交錯的傷疤。他頭上戴著插有鷹羽和狼尾的皮帽,身上穿著綴滿銅釘的皮質胸甲,腰間掛著兩把弧度驚人的雪亮彎刀。他有著典型的草原人麵容,高顴骨,深眼窩,一雙眼睛細小卻銳利如鷹,此刻正眯著,望向隘口南方,那隱約可見的、屬於幽州的平原地帶。他臉上,橫貫著一道從眉骨到嘴角的猙獰刀疤,隨著他咧開的獰笑,如同蜈蚣般扭動。
正是庫莫奚可汗鬱律渾麾下,最為凶悍的先鋒大將,拔也力。
“兒郎們!”
拔也力猛地拔出腰間彎刀,雪亮的刀鋒在秋陽下反射出刺眼寒光,他舉起彎刀,放聲狂吼,聲音如同破鑼,卻帶著一種狂野的煽動力:
“看那邊!南方!漢人的土地!肥沃的田野!金黃的糧食堆滿了倉庫!白花花的女人們,正等著我們去疼愛!溫暖的房屋,閃亮的金銀,醇香的美酒……所有的一切,都在那裡!”
他刀鋒指向南方,眼中爆發出貪婪而殘忍的光芒。
“長生天保佑!可汗賜福!這個秋天,草原的草黃了,但我們庫莫奚勇士的馬刀,還冇喝夠血!我們的口袋,還冇裝滿財寶!”
他猛地一夾馬腹,戰馬人立而起,發出一聲嘶鳴。拔也力揮舞著彎刀,繼續咆哮:
“衝破這該死的爛牆!殺進去!搶光他們的糧食!搶走他們的女人!燒掉他們的房子!讓漢人的血,染紅我們的馬蹄!讓漢人的哀嚎,成為我們慶功的樂曲!”
“鬱律渾可汗帶著十萬大軍就在我們身後!我們是可汗最鋒利的刀!第一個衝進去的勇士,賞漢人美女十個,牛羊百頭!第一個攻破漢人城池的,封‘巴特爾’(勇士),賞奴隸一千!”
極具煽動性的吼聲,在荒原上回蕩。數千庫莫奚騎兵的眼睛,瞬間變得赤紅,呼吸粗重起來,他們揮舞著手中的彎刀、骨朵、套馬索,發出野獸般的嚎叫:
“搶糧!搶女人!”
“殺光漢狗!”
“巴特爾!巴特爾!”
聲浪如同潮水,一浪高過一浪,充滿了原始的破壞欲與掠奪的瘋狂。
拔也力滿意地看著部下被點燃的士氣,臉上刀疤扭曲,露出一個更加猙獰的笑容。他猛地將彎刀向前一揮:
“庫莫奚的雄鷹們!隨我——衝!”
“轟隆隆——!!!”
數千鐵騎,如同決堤的黑色洪流,轟然啟動!馬蹄聲瞬間彙聚成滾雷般的巨響,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顫抖!塵土衝天而起,形成一條滾滾黃龍,順著殘破的隘口,向著南方,向著那片傳說中富庶安寧的土地,狂暴地席卷而去!
彎刀映著秋陽,反射出冰冷嗜血的光芒。
狼煙,已在北疆最前沿,猝然點燃。
而三百裡外的薊城,似乎也已能感受到,那從地麵傳來的、越來越近的、死亡的震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