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燕山招安(上)
##一、燕山秋肅
九月,燕山深處。
秋風已帶肅殺之意,吹過山巒,滿山楓葉如火如血。山穀深處,依著險峻山勢,建著一片連綿的寨子。木柵為牆,箭樓林立,寨中炊煙嫋嫋,隱約可見人影走動。
這便是燕山幫總舵。
聚義堂內,氣氛凝重。
堂上虎皮交椅中,坐著燕山幫主賀連城。他年約五十,國字臉,絡腮胡須已見斑白,一雙虎目精光內斂,手掌寬厚,指節粗大,正是“鐵掌”名號的由來。此刻他眉頭緊鎖,聽著手下稟報。
“幫主,探子回報,昨日幽州軍又剿了黑風寨。”說話的是個精瘦漢子,外號“穿山鼠”,專司打探消息,“黑風寨三百多號人,一個冇留。幽州軍那鐵浮屠,真他娘的不是人!重甲騎兵衝陣,黑風寨那木柵欄,跟紙糊的一樣!”
堂下一片死寂。
賀連城沉默良久,緩緩開口:“這是第幾個了?”
“第六個了。”另一個疤臉漢子悶聲道,“自打葉歸塵當上這幽州都督,半年不到,滅了六個寨子。雲嶺寨、虎頭寨、青龍寨、飛鷹堡、落雁坡,現在又是黑風寨。咱們燕山幫……怕是要成第七個。”
“放屁!”一個年輕頭目拍案而起,“咱們燕山幫三千子弟,據險而守,他葉歸塵就是有三頭六臂,也攻不上來!”
“老五,你懂個屁!”疤臉漢子瞪眼,“你知道葉歸塵手下那鐵浮屠是什麼來頭?那是他從邊軍中精選的銳卒,人人披重甲,持長槊,騎的是高頭大馬!咱們這寨子,擋得住嗎?”
“那也得打!”年輕頭目梗著脖子,“大不了拚了!總比等死強!”
“拚?拿什麼拚?咱們這些人,當年在邊軍也是好漢,可如今……”疤臉漢子聲音低下去,“這些年劫道為生,武藝都荒廢了。人家葉歸塵的兵,日日操練,月月發餉,頓頓有肉。怎麼拚?”
堂中又陷入沉默。
賀連城閉了閉眼,心頭湧起一股悲涼。
他原是幽州邊軍一名都尉,因不肯同上穀郡寇氏同流合汙,克扣軍餉,反被誣陷貪墨,要斬首示眾。是手下弟兄拚死救他出來,一路逃到這燕山深處,落草為寇。這些年,他約束部眾,隻劫為富不仁的商賈,不擾百姓,偶爾還接濟山民,在燕山一帶頗有善名。
可終究是匪。
三千弟兄,多是當年軍中舊部,或是被官府逼迫、被世家欺壓的苦命人。他們也想堂堂正正做人,可朝廷的通緝令還在,誰敢下山?
本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在山中苟且偷生,老了埋骨荒山。
誰知,葉歸塵來了。
這位新任幽州都督,半年時間,整肅邊軍,鏟除貪腐,將盤踞幽州多年的上穀寇氏連根拔起。賀連城聽說這消息時,一個人在崖邊坐了整夜——寇氏倒了,他的冤屈,是不是也能昭雪?
可緊接著,是更殘酷的現實:葉歸塵剿匪。
那些作惡多端的寨子,一個個被連根拔起。賀連城不怪葉歸塵,那些寨子確實該剿。可燕山幫呢?他們雖然劫道,卻從未傷過無辜,反而護著山中百姓。可官府眼裡,匪就是匪,會分你是好是壞嗎?
“幫主,”穿山鼠低聲道,“要不……咱們撤?往北走,出塞,去草原?”
賀連城搖頭:“草原上柔然、庫莫奚、契丹各部混戰,比中原還亂。咱們三千人,拖家帶口,怎麼活?”
“那怎麼辦?等死嗎?”
堂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哨探連滾爬爬衝進來:“幫、幫主!山下……山下……”
賀連城霍然起身:“山下怎麼了?”
“官軍!全是官軍!”哨探臉色慘白,“鐵浮屠!至少三千!正往山上來!”
##二、鐵浮屠臨山
“什麼?!”
堂中眾頭目齊齊變色。
賀連城一把抓起靠在椅邊的九環大刀,沉聲道:“弟兄們,抄家夥!守寨!”
“守寨!守寨!”
寨中頓時炸開鍋。三千幫眾抄起兵器,湧向寨牆。婦孺老弱被趕往後山藏匿。箭樓上弓手搭箭,滾木礌石被推上寨牆。
賀連城登上寨門箭樓,往下一看,倒吸一口涼氣。
山道上,鐵流滾滾。
那是真正的鐵流——三千重甲騎兵,人馬皆披玄甲,在秋日陽光下泛著冷硬的寒光。騎士端坐馬上,長槊如林,鐵盔下的目光冰冷如霜。馬蹄踏在山道上,發出沉悶的轟響,整座山都在震顫。
最前方,是一杆大旗,黑底金字,上書一個“葉”字。
大旗下,卻是一輛玄鐵馬車。車簾掀起,一道纖細身影端坐其中,月白衣裙,麵容隱在輕紗後,隻露出一雙沉靜的眼。
“不是葉歸塵……”疤臉漢子顫聲道,“是個女人?”
賀連城眯起眼,仔細看去。那女子雖坐車中,氣度卻從容不迫,身後三千鐵浮屠肅立無聲,殺氣凜然,卻無一人喧嘩,隻等那女子號令。
這是何等威勢?
“幽州軍中,能有這般排場的女子……”賀連城喃喃道,“莫非是……”
“是慕容夫人!”穿山鼠忽然想起什麼,低呼道,“探子說過,葉都督的夫人,是前幽州都督慕容紹宗的獨女,名叫慕容靈汐!據說葉都督極敬重她,軍務政務,常與她商議!”
慕容靈汐?
賀連城心頭一震。他聽說過這位慕容小姐——不,如今該稱夫人了。將門遺孤,嫁與葉歸塵,深居簡出,卻能在半年內建起薊市,連通南北商路。薊城人都說,這位夫人是經商奇才,卻不想,今日竟率三千鐵浮屠,直逼燕山!
她想做什麼?
剿匪,需要她親自來嗎?
賀連城握刀的手緊了緊,高聲道:“山下何人?為何率軍犯我燕山?”
聲音在山穀間回蕩。
馬車中,慕容靈汐緩緩起身,走下馬車。月白衣裙在秋風中輕揚,她抬頭望向寨牆,聲音清越,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
“我乃幽州都督夫人,慕容靈汐。今日來此,不為剿匪,為招安。”
招安?
寨牆上一片嘩然。
“招安?騙鬼呢!”
“官軍的話能信?定是騙我們開寨門,然後一網打儘!”
“對!不能信!”
賀連城抬手,壓下喧嘩。他盯著慕容靈汐,緩緩道:“夫人說要招安,有何憑證?”
慕容靈汐不答,隻輕輕抬手。
身後,一名鐵浮屠將領策馬出列,從懷中取出一卷黃絹,展開,朗聲念道:
“幽州都督府令:查燕山賀連城部,原為邊軍都尉,因遭寇氏誣陷,被迫落草。今寇氏已伏誅,賀部曆年雖行劫掠,然多取不義之財,未傷無辜,且護佑山民,有義行。本督體恤下情,特準招安。賀連城及部下三千眾,若願歸順,前罪一概赦免,賜良民身份,編入北互豐鏢局,食商號餉銀,守商路平安。此令,天保元年九月,幽州都督葉歸塵。”
念畢,將領將黃絹卷起,雙手奉上。
寨牆上,寂靜無聲。
所有人都看向賀連城。
賀連城的手在顫抖。他死死盯著那卷黃絹,仿佛要透過絹帛,看清上麵的每一個字。
赦免……良民身份……商號餉銀……
這些字眼,像重錘,狠狠砸在他心頭。
十年了。整整十年,他帶著弟兄們東躲西藏,晝伏夜出,見不得光。每次劫道,都提心吊膽;每次聽聞官軍剿匪,都夜不能寐。弟兄們跟著他,是為了一口飯吃,是為了一條活路。可這活路,是刀尖上舔血,是懸崖上走索。
如今,一條光明大道,就擺在眼前。
“幫主……”疤臉漢子聲音發顫,“這、這能信嗎?”
賀連城閉上眼,良久,睜開:“開寨門,我親自下去。”
“幫主不可!”
“萬一是計……”
“我意已決。”賀連城斬釘截鐵,“若真是計,我賀連城一條命,換弟兄們一條生路,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