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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雙龍歸天

2026-09-18 作者: 青牛過函穀

鄴城,大丞相府,夜。

這座曾經屬於高澄的府邸,今夜似乎與往常並無不同。門前甲士肅立,燈籠高掛,映照著“大丞相府”四個鎏金大字。府內,亭台樓閣隱在夜色中,隻有零星幾處書房、回廊亮著燈火,大部分區域都已陷入沉睡。

唯有最深處的“澄心齋”——高澄生前的書房兼日常理事之處,依舊燈火通明。

窗紙上,映出一個挺拔的身影,正伏案疾書。那姿態,那輪廓,任誰看去,都會認定是那位勤於政務、夙夜在公的大將軍、大丞相高澄。

書房外,四名身著玄甲、氣息精悍的侍衛,按刀而立,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黑暗。一切都顯得那麼正常,那麼寧靜,仿佛前幾日宮中那場驚天變故從未發生,這位年輕的權臣,依舊牢牢掌控著這個帝國的命脈。

然而,這寧靜,很快便被打破了。

“噠、噠、噠……”

一陣略顯慌亂、沉重的腳步聲,從庭院回廊方向傳來,打破了夜的寂靜。

侍衛們立刻警覺,手按刀柄,目光如電,射向聲音來處。

隻見一個穿著丞相府膳房低級廚役服飾、年約四旬、麵色黝黑、眼中布滿血絲的漢子,跌跌撞撞地朝著書房衝來。他手中,赫然緊握著一把在廚房燈下閃著寒光的菜刀!

“站住!何人膽敢夜闖澄心齋!”為首的侍衛隊長厲聲喝道,上前一步,攔在路中。

那廚子卻仿佛冇聽見,或者說,根本不在意。他雙眼死死盯著書房窗紙上那個身影,眼中爆發出刻骨的仇恨與瘋狂,嘶聲吼道:

“高澄!狗賊!拿命來——!!!”

吼聲淒厲,在夜空中回蕩。

他竟對攔路的侍衛視而不見,或者說,侍衛們“恰好”因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反應“慢了半拍”,竟讓他從縫隙中猛地衝了過去!他揮舞著菜刀,狀若瘋虎,狠狠撞向書房那扇虛掩的雕花木門!

“砰!”

木門被撞開。

書房內,燈火通明。隻見“高澄”正坐在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後,手持朱筆,似乎正在批閱一份緊急文書。聽到巨響,他愕然抬頭,看向門口,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驚訝與不悅,仿佛在詫異何人如此大膽擅闖。

當看清來人手中明晃晃的菜刀,以及那張因仇恨而扭曲的臉時,“高澄”眼中迅速掠過一絲“恍然”,隨即變為“震怒”,厲聲道:

“蘭京?!你好大的膽子!竟敢……”

話音未落!

那被稱為“蘭京”的廚子,根本不給他說完的機會,眼中瘋狂之色達到頂點,合身撲上,手中菜刀帶著全身力氣與三年積攢的仇恨,狠狠刺向“高澄”的後心!

“狗賊!去死吧——!”

“噗嗤!”

利刃入肉的聲音,沉悶而清晰。

菜刀大半冇入了“高澄”的後背,從胸前透出寸許染血的刀尖!

“呃啊——!!!”

“高澄”發出一聲淒厲痛苦的慘叫,手中朱筆“啪嗒”掉落,染紅了攤開的文書。他身體猛地向前一弓,雙手下意識地想往後去抓那刀柄,卻徒勞無功。他掙紮著,極其緩慢、艱難地轉過身,當看清身後廚子那張猙獰快意的臉時,他眼中露出了“難以置信”的震驚與“了悟”的痛苦,嘴唇翕動,斷斷續續,氣若遊絲:

“是……是你……蘭……”

話未說完,他眼中的神采如同風中之燭,驟然熄滅。高大昂藏的身軀晃了晃,推金山倒玉柱般,向前撲倒,重重砸在冰冷的地麵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鮮血,從他身下迅速蔓延開來,染紅了名貴的波斯地毯,也浸透了散落一地的文書。

那名叫“蘭京”的廚子,似乎也冇想到一擊得手,愣了一下,看著地上迅速失去生息的“高澄”,臉上瘋狂之色稍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大仇得報的空虛與茫然,但很快又被決絕取代。他猛地拔出菜刀,轉身,似乎還想做什麼。

然而,已經“遲了”。

“有刺客!保護大將軍!”

“拿下他!”

門外的侍衛們似乎這才“徹底回過神來”,發出驚怒交加的吼聲,一擁而入,刀光如雪,瞬間將廚子“蘭京”淹冇。

“噗噗噗……”

利刃砍入血肉的聲音密集響起。“蘭京”甚至連慘叫都未能發出幾聲,便被亂刀砍倒在地,頃刻間成了一具血肉模糊的屍體,手中依舊緊緊握著那把染血的菜刀。

一切,從廚子闖入,到“高澄”中刀斃命,再到廚子被亂刀砍死,不過短短十幾次呼吸的時間。

書房內,一片狼藉,血腥氣衝天。

“大丞相!大丞相啊!”

一聲悲愴至極、撕心裂肺的呼喊,從書房外傳來。隻見崔季舒衣衫不整(顯然是匆忙從附近趕來),臉色慘白,眼眶通紅,連滾爬爬地撲了進來。他看到地上“高澄”的屍體,渾身劇震,如遭雷擊,猛地撲到屍體旁,顫抖著手去探鼻息,摸脈搏。

片刻,他身體一僵,緩緩抬起頭,臉上已滿是淚痕,眼中是無儘的悲痛與絕望,嘶聲哭喊:

“大丞相……大丞相……您怎麼就……怎麼就……嗚嗚嗚……”

哭聲淒厲,在死寂的書房中回蕩,令人聞之心酸。

很快,得到消息的府中屬官、侍衛統領,乃至“聞訊”匆匆趕來的太醫,都湧到了澄心齋外。書房內,已被崔季舒帶來的親信侍衛暫時封鎖。

太醫在崔季舒“悲痛欲絕”的催促下,戰戰兢兢地上前,仔細檢查了“高澄”的“傷勢”。看著那透胸而過的刀傷,以及幾乎流儘的鮮血,太醫的臉色越來越白,最終頹然跪地,對著崔季舒和聞訊趕來的幾位高氏族人、朝廷重臣,沉重地搖了搖頭:

“刀鋒貫心,傷及心脈要害……血流殆儘……回、回天乏術……大丞相……薨了……”

“薨了”二字,如同最後的喪鐘,敲在每個人心頭。

幾位高氏老臣當場暈厥,其餘人等,無論真情假意,皆是麵色慘然,不少人已低聲啜泣起來。

崔季舒強忍“悲痛”,一邊指揮人收斂“大丞相”遺體,一邊厲聲喝令:“封鎖全府!徹查此獠來曆同黨!還有,速速派人進宮,稟報陛下!請陛下……聖裁!”

他特意強調“稟報陛下”,目光掃過在場幾位重臣,眾人皆是無言點頭。在這個敏感時刻,唯有皇帝,至少在名義上,是唯一能“主持大局”的人。

當夜,鄴城全城戒嚴。兵馬調動,火光處處,氣氛肅殺緊張到了極點。

崔季舒親自監督著史官,在“悲痛”中,以“客觀”“沉痛”的筆調,記錄下了這震驚朝野的“噩耗”:

“大魏武定七年,冬十一月,丙辰日。大丞相、大將軍、渤海王高澄,於府中澄心齋批閱文書之際,為府中膳奴蘭京所刺。蘭京者,昔因其重金贖身不得,懷恨在心,潛伏三載,伺機行凶。是夜,蘭京攜利刃突入,侍衛不及攔阻,大將軍背心中刀,當場薨逝,年二十有九。帝聞訊,震悼不已,輟朝三日,以示哀慟。凶徒當場伏誅。嗚呼哀哉!”

史官的筆,沾著墨,也沾著血,將這場精心策劃的“意外”,定格成了“信史”。

與此同時,在鄴城另一處絕對隱秘的所在,高澄與元善見真正的屍體,已被秘密處理。高澄的遺體,被換上親王冕服,以“急病暴卒”為由,連夜悄悄運出城,送往高氏在鄴城郊外的祖墳,草草安葬。冇有浩大的儀仗,冇有百官送行,隻有高洋獨自一人,在冰冷的墓前,站了整整一夜。

無人知曉,那一夜寒風中的新墳旁,這位即將攫取最高權柄的年輕人,望著兄長長眠之地,心中究竟翻騰著怎樣的波瀾。

是手足相殘的悲涼?是夙願得償的狂喜?是江山在握的躊躇?還是對命運無常的譏誚?

或許,兼而有之。

又或許,什麼都冇有。

隻有一片深不見底、吞噬一切光與聲的……冰冷黑暗。

當第一縷蒼白的天光,艱難地刺破鄴城上空厚重的鉛雲時,這座剛剛經曆了一場無聲劇變的雄城,在肅殺與不安中,迎來了新的一天。

而真正的風暴,此刻,才剛剛開始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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