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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密謀定計

2026-09-18 作者: 青牛過函穀

鄴城,大丞相府深處,一間絕無窗戶、牆壁厚達數尺、以鐵汁澆灌縫隙的石室。

此地本是高澄生前偶爾閉關修煉之所,如今門戶已換,主人也已變更。

高洋端坐在原本屬於兄長的主位上,脊背挺直,不複往日那種略顯佝僂畏縮的姿態。紫檀木案幾光滑如鏡,倒映著石室四角長明燈幽冷的光芒,也映出他那張與高澄有五六分相似、卻更為沉靜、甚至透著一絲陰鷙的麵容。

他手指輕輕敲擊著案幾邊緣,發出單調而規律的“篤、篤”聲。目光緩緩掃過下首在座的幾人。

左側首位,是高德政,高氏宗族將領,掌管部分京畿兵馬,身材魁梧,麵色沉毅,此刻正襟危坐,眼神銳利。

右側首位,是楊愔,高洋最倚重的心腹謀士,年約四旬,麵容清臒,三縷長須,眼神深邃,總帶著思忖之色。

而在楊愔下首,坐著一個本不該出現在此、卻又似乎理所當然該在此地的人——崔季舒。

這位高澄生前最得寵的近臣,此刻穿著素淨的青色常服,臉上再無半分往日的張揚與驕矜,隻剩下一副恭謹、順從、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後怕與感激。他微微垂著頭,雙手放在膝上,姿態無可挑剔。高澄斃命當夜,當高洋派楊愔率兵圍住寢宮、控製現場時,崔季舒是第一個反應過來、毫不猶豫跪地宣誓效忠的聰明人。不像那個愚忠的陳元康,看不清形勢,還想為高澄“守節”,試圖留下些對高澄有利的記錄,最終被高洋“賜死”,屍體如今怕已涼透。

高洋的目光在崔季舒身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意味。他欣賞此人的機變與識時務,但也深知其心性涼薄,可用,卻需時刻提防。

如今,他還需要崔季舒幫忙演一出戲,作為高澄最倚重的心腹,出麵演繹一出證明高澄死於意外的戲。

“諸位。”

高洋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在寂靜的石室中清晰回蕩,帶著一種與往日截然不同的沉穩與力道。

“今日召集各位,是要商議……如何為今夜、以及明日之事,定下最終的章程。”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掃過眾人,繼續道:

“大哥高澄,與偽帝元善見,於寢宮之中,同歸於儘。此事,你我都心知肚明。”

提到“大哥”二字時,他語氣平淡,毫無波瀾,仿佛在說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然,此事若就這般如實記載,流傳後世,史官會如何書寫?天下人又會如何看待我高氏?”

他緩緩站起身,在並不寬敞的石室中踱起步來。腳步聲不重,卻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人心坎上。

“他們會寫:權臣高澄,威逼天子,篡位在即。皇帝元善見,不甘受辱,拚死反抗,最終玉石俱焚,雙雙斃命。”高洋停下腳步,轉身麵向眾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譏誚,“好一幅‘皇帝’死節、‘奸雄’伏誅的悲壯畫卷,不是嗎?”

楊愔眉頭微蹙,接口道:“丞相所言極是。如此記載,非但有損大丞相(高澄)身後清譽,更會讓我高氏一族,永遠背負‘逼君弑主’的亂臣賊子之名,於國於家,皆為不祥。更遑論,西賊宇文泰、南朝蕭衍,正愁冇有口實。若得知此事真相,必會大肆渲染,打著‘討逆勤王’的旗號,興兵來犯。屆時,我大魏……恐將陷入四麵楚歌之境地。”

“楊公所言,正是我所慮。”高洋走回主位,卻未坐下,而是雙手撐在案幾邊緣,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炬,掃視著眾人,“所以,真相,絕不能是真相。史書,必須由我們來書寫。高澄,不能是死於弑君。元善見,也不能是死於反抗。”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他們的死,必須……合乎‘禮法’,順乎‘天命’,更要……對我高氏,最為有利。”

高德政沉聲問道:“丞相的意思是……要改動此事經過?可當日宮中見證者不少,雖已嚴加控製,但時日一久,難免有風聲走漏。且屍身傷勢做不得假,太醫仵作一驗便知。”

“何須改動事實?”高洋眼中閃過一絲寒芒,“我們隻需……讓事實,變成我們想要的樣子。”他直起身,不再看眾人,而是轉向石室一側一道不起眼的側門,朗聲道:

“有請——尹天師。”

“吱呀——”

側門無聲地向內滑開。

一名身著玄黑色道袍、頭戴高冠的中年男子,緩步而入。他麵容瘦削,顴骨高聳,皮膚是一種久不見天日的蒼白。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雙眼睛,細長,微微上挑,開闔之間精光內蘊,卻又帶著一種居高臨下、漠視眾生的陰冷,仿佛世間一切,在他眼中都不過是可隨意擺弄的棋子與材料。

北方天師道第一高手,尹法興。

他身後,跟著兩名眉清目秀、麵無表情的年輕道童。一人手捧一方尺許見方的紫檀木錦盒,錦盒表麵貼滿了暗黃色的符籙,散發著淡淡的檀香與某種晦澀氣息。另一人則持著一杆看似尋常、筆尖卻隱有血光的朱砂筆,以及一疊裁剪整齊、質地特殊的明黃色符紙。

“尹天師。”高洋對著尹法興微微頷首,語氣中帶著一絲罕見的客氣,“有勞了。所需材料,可還合用?”

尹法興停下腳步,目光在高洋臉上停留一瞬,嘴角扯出一個陰冷的弧度,聲音沙啞而平直:

“丞相有心了。準備的材料,保存完好,靈性未失。”他示意捧盒的道童上前,自己則伸出枯瘦如鳥爪的手指,在錦盒表麵的符籙上輕輕一點。

“嗤……”

一聲輕響,最上麵那張符籙無風自燃,化作一縷青煙。道童隨即打開盒蓋。

盒內以絲綢分隔成兩格。左邊,是幾縷用紅繩仔細束好的、略帶卷曲的漆黑頭發,以及幾片修剪整齊、泛著健康光澤的指甲。右邊,則是一小塊帶著暗褐色陳舊血漬的白色中衣碎片,以及一個用蠟封好的小瓶,瓶內似乎有些許汙垢。

正是高澄的頭發指甲,與元善見的中衣碎片、齒間血垢。

尹法興掃了一眼,點了點頭:“有此實物為基,再加上貧道之前從二人舊居、常用器物上收集殘留的生氣與死氣,足以施展‘拘神役鬼符’了。”

“拘神役鬼符?”一直垂首不語的崔季舒,此刻終於抬起頭,眼中帶著恰到好處的好奇與一絲驚疑,看向尹法興,“天師,此術……當真能喚出大將軍與偽帝的……替身?”

“喚出?”尹法興瞥了崔季舒一眼,眼中閃過一絲不屑,語氣傲然,“崔侍郎此言差矣。人死如燈滅,魂歸地府,豈是輕易可‘喚’回的?此術並非招魂,而是……造形。”

他頓了頓,似乎在享受向這些“凡夫俗子”展示道門秘術的優越感,繼續解釋道:

“‘拘神役鬼符’,乃我天師道不傳之秘,位列地煞禁術。其原理,乃是借死者生前緊密相關之物——發膚、指甲、血肉、或是長久沾染其氣息的舊物——為引,汲取其中殘留的死者生前最後一點生命烙印與魂魄碎片信息。再以秘法,混合地脈陰氣、符咒之力,憑空‘塑造’出一具與死者形、神、氣俱似的……傀儡。”

他指向道童手中的那疊明黃色符紙:“看見了嗎?這兩張符紙,非同一般。乃是特製的‘陰符’,已在偽帝元善見被囚的寢宮,以及大將軍高澄生前的書房靜室之中,分彆汲取了七七四十九個晝夜的陰氣與殘留氣息。其上早已印下了二人魂魄波動的‘模子’。”

他又指向錦盒中的材料:“如今,再配合這些來自本體的毛發指甲、血肉氣息……便可在這‘模子’之上,注入血肉,賦予其‘形’,更以符法催動,模仿其‘神’。如此造出的傀儡……”

尹法興陰冷一笑,眼中閃過自得之色:

“除非是修為遠超貧道、或精通此道之人,以特殊法門探查其魂魄本源,否則,單看外表、言行、舉止,乃至一些細微的習慣、神態,便是至親之人,短時間內也難辨真假!”

崔季舒聽得暗暗心驚,臉上卻露出欽佩之色:“天師道法通玄,鬼神莫測,下官拜服。”

高洋眼中也露出滿意之色,追問道:“如此傀儡,可維持多久?行動言語,可能自如?”

“半個時辰,足以完成施法,令其顯形。”尹法興估算道,“至於維持時間……全力施為,輔以上等材料,可保其三日之內,行動坐臥,言談對答,與生前無異。隻要不被砍下頭顱、或被至陽至剛的法力神通直接轟擊軀體核心,便不會輕易現出原形。丞相若有具體指令,貧道亦可通過主控符籙,在一定距離內,對其進行精細操控,確保其言行符合要求。”

“三日……足夠了。”高洋眼中精光一閃,撫掌道,“尹天師,此事若成,你便是我大魏……不,是我高氏未來的國師,享萬民供奉,道統永昌。”

尹法興微微稽首:“貧道自當儘力,以報丞相知遇之恩。”他雖為方外之人,但道統傳承、香火興盛,亦需世俗權柄扶持。高洋的承諾,正是他所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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