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五章 薊城大市
幽州，薊城。
暑氣未消，漕河兩岸的垂柳卻已泛出幾分倦色。慕容靈汐一行車馬轉過城東南角，尚未望見碼頭，嘈雜的人聲、騾馬的嘶鳴、船工的號子，混著鐵器碰撞的叮當聲，便已如潮水般湧來。
慕容雲海勒住韁繩，怔了一瞬。
半年前他隨小姐來此時，這片地還隻是覆著薄雪的荒灘，幾間破敗的漁棚歪歪斜斜地立在河邊，野狗在枯葦間爭食。如今，一條筆直的黃土大道從官道直通碼頭，寬可並行四輛大車，路麵夯得堅實平整，馬蹄踏上去，隻揚起薄薄一層細塵。大道兩側，新栽的槐樹剛剛成蔭，樹下每隔百步便設有一口石砌水井，井邊拴著木桶，供往來商旅免費取飲。
碼頭區已經初具規模。青石砌就的泊岸綿延半裡之長，十餘艘漕船正靠岸卸貨，船工們赤著上身，喊著號子，將一袋袋糧食、一捆捆布匹、一箱箱瓷器從船艙抬上棧橋。棧橋儘頭，三座新修的貨棧拔地而起，黑瓦白牆，門楣上掛著漆成朱紅的木牌，上書“慕容市棧”四個大字，筆力遒勁，是葉歸塵親筆所題。
“小姐，您看那邊。”慕容雲海抬鞭指向貨棧後方。
那是薊城大市的主體所在。按照年初的規劃，兩百畝地被劃分為五個區域：南市以糧食、布匹、鹽鐵等大宗貨物為主，堆場開闊，棚頂高挑，便於囤放；東市專營高麗來的皮毛、人參、海產，鋪麵用厚氈圍裹，內藏冰塊，以保鮮貨；西市則是北地胡商與西域商賈聚集之處，出售馬匹、牛角、藥材、香料，空氣中彌漫著奇異的草木氣息；北市最熱鬨，是零貿雜貨之地，從針頭線腦到漆器銅鏡，從江南茶葉到蜀地錦緞，應有儘有；而正中一座兩層磚樓，便是市場的管事廳，樓下設公秤、鬥行、牙人席位，樓上則是慕容靈汐的議賬之所。
人流比想象中更多。慕容靈汐緩步走入南市，幾乎被裹挾著前行。一個滿臉風霜的中年客商正指揮夥計將十幾匹厚棉布從車上卸下，堆到貨棧門前，一邊擦汗一邊與管棧的賬房討價還價：“從青州運來的，走水路繞了半個多月，你這倉儲費再便宜兩成……”
賬房是個五十來歲的瘦削老者，翻著賬冊不緊不慢：“李掌櫃，您上回來還是三月裡，那時候市上才多少家？如今您瞧瞧——”他伸手一指，“光鹽商就來了七家，布商更多。倉儲費不是老朽定的，是市價。您要覺得貴，後頭還有排隊等著的呢。”
李掌櫃回頭一望，果然見兩輛滿載布匹的車正候在棧外，車旁一個年輕商人探頭探腦，滿臉急切。他咬咬牙：“成，就按你的價，快讓人卸貨！”
慕容雲海在旁低聲笑道：“三個月前，咱們還得求著人家來存，如今倒成了人家求著咱們了。”
慕容靈汐微微頷首，目光卻越過擁擠的人群，望向西市方向。那裡傳來激烈的爭執聲，語速極快，像是鮮卑話混著突厥語，間或有漢話插進去調解。她走過去，見一群胡商圍著一個年輕翻譯，麵前攤著幾把彎刀，刀鞘上鑲著綠鬆石，在日頭下閃著幽光。
“他們說這刀是漠北鐵匠用隕鐵打的，吹毛斷發，要價二十匹絹一把。”翻譯滿頭大汗，“可咱們這邊的買家說隻出十五匹，還嫌刀鞘不夠精美……”
慕容靈汐開口，聲音不大，卻讓周圍安靜下來：“請那位賣家把刀抽出來。”
胡商看了她一眼，大約認出是主事之人，便恭敬地抽出彎刀。寒光一閃，刀刃確實鋒利，但慕容靈汐隻瞥了一眼便道：“隕鐵不假，但淬火時欠了一道工序，刃口雖利，韌性不足。告訴買家，十八匹絹，公道價；再告訴賣家，若他願意把下一批貨拿到北市鐵匠鋪按幽州工藝複淬一次，我慕容市棧可以擔保，每把多賣五匹。”
翻譯愣了一瞬，飛快轉述。胡商聽完，盯著慕容靈汐看了半晌，忽然咧嘴一笑，伸手在胸前比了個胡禮，用生硬的漢話道：“女……東主，公道！我的刀，以後都來這裡賣！”
圍觀的人群轟然叫好，幾個原本觀望的西域商人也湊了上來，紛紛詢問自己的香料、寶石能否在此寄售。慕容靈汐一一應對，語氣平穩而清晰，既不壓低價格討好，也不傲慢拒人，偶爾點撥兩句貨物品質或行情走勢，句句在行，聽得商賈們頻頻點頭。
午後，她登上管事廳二樓。推開窗，整個市場儘收眼底——人潮如織，車馬喧闐，五色旗幟在各自區域上空飄揚，分彆是糧、布、鐵、皮、雜五大類標識，由慕容雲海設計，各色分明，遠遠望去便能找準方向。遠處漕河上，又有三艘新船靠岸，卸下的貨物源源不斷湧入市來。
賬冊翻開來，慕容雲海執筆報數：“六月營收紋銀四千二百兩，七月增至六千一百兩，本月剛過半，已錄得五千八百兩。倉儲、鋪租、公秤抽成、牙人傭金四塊進項，刨去建市成本及吏員薪俸，淨利……”他頓了頓，筆下飛快，“本月可望破兩千兩。”
慕容靈汐接過賬冊，指尖劃過那一行行數字，神色平靜，眼底卻有微光閃動。她沉吟片刻，忽然問：“雲海，你說高麗的船隊，為什麼走海路繞道登州，卻不走陸路經遼東入幽州？”
慕容雲海一愣：“遼東……那是契丹人的地盤，當今朝廷雖名義統轄，實則鞭長莫及。路上關卡林立，盜匪又多，商隊不敢走。”
“所以。”慕容靈汐轉身，從案上取過一張更大地圖，鋪展開來。她的手指從薊城出發，斜斜劃向東北，經過遼西，直抵遼東半島，再越過鴨淥水，通向高麗平壤。“咱們能不能在遼西設一處中轉棧，由市棧派護衛隊護送，打通這條陸路？海運雖便，但風浪無常，且登州港吞吐有限。若陸路通了，高麗人參、皮毛、海產可三日直達薊城，成本至少省下三成。”
慕容雲海倒吸一口氣：“小姐，遼西不在葉都督轄內……”
“所以才要慢慢來。”慕容靈汐收回手，目光投向窗外。夕陽正將整片市場鍍上一層暖金色，人聲依舊鼎沸，貨物依舊流轉，仿佛一個巨大的活物，在呼吸，在生長。“先把薊城做成北地第一市，站穩了，自然有人求著咱們把路修過去。到那時——”她微微一笑，冇有再說下去。
窗外，漕河上最後一艘貨船的桅杆上，一麵嶄新的旗幟正獵獵升起。旗上繡著一個“慕容”字，黑底金線，在晚風中格外醒目。